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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岸上婆娑(十四) 连城:呵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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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息的变故,众人尚且在错愕震惊中,不远处的墨方衡却兀的跃身飞入弄瑶台内,拔剑对着莲池一角砍去,从残花败叶中提出一人。
南乔木扑倒在阿槐身侧,手慌脚乱的找出秦坤袋内的丹药塞进他口中,心惊肉跳的看着身下之人胸口的殷血汩汩不止,拔剑时差点把自个吓死。
南与归被一群姐姐们围住。方才的那一箭飞来对准的可是南与归的眉心,若是得手定是脑浆迸飞,血肉模糊。红缨将小公子扶起,见他神情甚是恍惚,连忙喂下静心丹抱在怀里好生安慰一顿。
被逮住的男子正是前阵子替南乔木将配剑送至东亭的腼腆弟子,此刻正被墨方衡那剑抵着心尖踩在脚下。那人手握一把黑漆短弓,双膝压在地上,挣扎着略微抬头,过长的黑发遮掩住大半张眉目,单露出的一只眼既是怒火,又有不甘。
弄瑶台上比肩接踵,行刺时半数人已看得清清楚楚,剩下的半数被一一告知后也赶了过来。有人拿来捆仙绳想将行刺之人五花大绑,还未走近就被墨方衡一脚踹了出去。踹出去的瞬息一支短箭从地上那人的后背颈领中飞出,若不是墨方衡踹出的那一脚,唯恐就会血溅三尺。
就在墨方衡力救南山弟子之际,被他踩在脚下的那人乘机拔地而起,身形鬼魅般游离,跃出百里长廊直直朝百里长廊之外逃去。
甚惜,还未逃出半个莲池就被飞身而上的墨方衡踹下弄瑶台。
那人兀的呕出数十口污血,双眸如狼似虎,紧抿的唇角隐隐有血丝渗出。
“没用的。”墨方衡一手持着剑,一边走近,弯腰执起那狼狈之人垂下的一缕乱发,乱发上沾染着斑斑血迹,血迹中有糜烂花香肆意。
他温和了眉目,低声轻语,如同面对心上人般辗转温柔着,“你以为我抓过多少连城人?小刺客,你吞几次毒我就治好你几次。你咬舌,我剥你的皮。你抹颈,我拆你的骨。我们就来比比,看谁活的长。”
刺客的双眸在瞬息间睁裂至极致,他咬下口里的毒囊,却被墨方衡眼明手快的塞入一枚药丸。预计中的疼痛未曾降临,他当即抽出袖内的袖珍断魂镖,又被墨方衡一掌扇飞。断魂镖叮叮当当散落,掉落出刺客渐渐失去光泽的双眸,如同求死的念头般被无情阻拦。
墨方衡却不想放过他,踩着断魂镖弯腰牵起血迹斑斓的手,他笑着,至始至终笑意未曾深入眼底,“方才是左手举的弓。”
刺客只觉得整个人如同鱼肉,那人是把尖刀利刃,不可逃,无处逃,无法逃。
墨方衡牵着刺客的左手,顺着脉络筋骨一点一点,一毫一毫,一寸一寸,碾压碾碎。
“那只手放的箭。”
他说着,牵起刺客另一身侧的右手,用同样的方式,摸着骨缓缓而上
“右脚先逃跑。”
“……不……”
“看错了,是左脚先着地。”
“啊!!!”
“舌头不能砍掉,琵琶骨倒是能毁。乖一点好吗,刀子瞄不准了。”
“咳!咳咳……”
“你很棒,敢在我眼皮底下放暗箭的至今只有你一人,如果你死了我会很难过。所以——”
“……呜!!!”
“——为了我,活久一点,小刺客。”
“……”
墨方衡放开刺客时只过了半柱香,待众人再看时,地上只剩下一个团子样儿人影,四肢软绵的摊在地上,胸膛之处破了个硕大血洞,殷红血液顺着弄瑶台的水雾蔓延至远方。
方才施刑时他周身设下禁制,无人听得见他说的话,只会看见在不远处的弄瑶台空旷一角,墨方衡每说一句话就折断刺客的一只手或一只脚,偏偏他面上平静如水,眉目间甚至带着些许温柔缠绵。
那丝温和将血腥场面冲散,墨方衡解开禁制后,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早已随风消逝瑶池间。
他停下手后将刺客交与赶来的辛姑姑,略一颔首道,“有劳姑姑将此人带去洗魂池,我有话问他。”
辛姑姑应了声,吩咐人将地上的那一滩活物带走,离去弄瑶台时走过阿槐身侧,双眸至始至终未曾看向他。
墨方衡对辛姑姑离去的方向皱眉,想了须臾就弃了追问的打算,眼下有更要命的事。他转身走回百里长廊,一眼就见被红缨抱在怀里安抚的南与归露出半张眉目,额前青丝遮掩之下,看不清神情,却能感应到小孩正紧紧的望向他。
他走近,从红缨的怀里接过小孩,像抱小奶狗似的抱起,用右手轻轻拍着他后背,安慰道,“不怕啊不怕,盺儿乖,哥哥会将一切都解决好。”
南与归双手抱住墨方衡的脖颈,将脸埋进肩头。
墨方衡的肩头有浅浅莲香,莲香中带着一丝糜烂,南与归在线缝中发觉殷红的血迹。
不是哥哥的血迹,这些属于方才射箭的刺客。
墨方衡抱着小孩走到南乔木身侧。阿槐躺在地上,南乔木连着几个弟子救治他,后赶来的长老也施以援手。剑尖上沾着毒,那刺客显然准备一击致命,万万没料到剑到咫尺被人推开。那一支箭急且毒,生生射去阿槐大半条命,剩下一口气被几位长老联手吊着。
阿槐在众目睽睽之下救下南乔木,南山之人信奉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墨方衡即便再铁石心肠在看向伤重的阿槐时也不免柔和了眉目,双眸露出感恩与愧疚之色。
“将人送去静室稳住心脉。”他单手抱着南与归,伸出另一只手搭在南乔木的肩头安慰,“我定会治好他。”
连城的刺客混迹于弄瑶台间,这场弄瑶节定是不能继续下去。墨方衡招来长老与其他几位管事,将弄瑶台封锁,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查看好几遍,才将拥挤的人群放了出去。
南山修士丝毫无怨言,他们也想早日找出连城的刺客,避免后顾之忧。
墨方衡将安抚与后续的搜查之事交付与几位长老,转身带着南与归走出弄瑶台,去往南山静室。
南与归挣扎着下地,牵着墨方衡的手走了一阵,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盺儿你在想什么?告诉哥哥好不好?”
南与归顿了一下,摇头。
墨方衡也不恼他,语气中略显委屈,“盺儿连哥哥也不信了,哥哥的一颗心都伤透了。”
“信的。”南与归连忙摇头,也顾不上迟疑,握紧墨方衡的手道,“我最喜欢哥哥了。”
墨方衡揉了揉他的发顶,笑道,“那与哥哥说说,你在想什么?”
南与归的心里的确放着件事儿。这事自阿槐来南山之前就已经种下苗子,上学堂之后,他见得人多了,先生教导时也会偶然说出口,这苗子便渐渐长了起来。直到今儿在弄瑶台上出了事儿,这苗子已生成苍天古木。
这事他原本想问南乔木,可南乔木一贯嘴严,说不出什么来。阿槐亦行不通,他来南山的时日短,尚且知晓得不多。唯有墨方衡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南与归仰着小脸,望向对他展露温软笑颜的墨方衡,“哥哥,连城是我们的仇人吗?”
这两个字他初次听闻,是南乔木被罚时说露了嘴。再次听闻是学堂的先生在教导时,总会时不时冒出“警惕连城姓氏之人”如此这般的叮嘱。方才,墨方衡抓住刺客设下禁制之后,他在红缨的怀里,从四周之人的口中又一次听闻。
“好生歹毒,竟然放暗箭伤人,的亏小公子福大命大躲过一劫。”
“呸,连城的人只会背后伤人,算什么好汉?有本事当面上啊!”
“千刀万剐,必须千刀万剐!”
“上任宗主陨落说不定就是连城在背后搞鬼……”
“墨大人!墨大人千万不要放过连城的人啊!”
……
南与归听见不少如此这般的言论,连往日温柔贤惠的姐姐们也不免面露恼色盯着远处,错君山的男修中有几位秉性烈的早已提着剑欲上前助墨方衡一臂之力。他不知姐姐们为何恼,不懂修士们为何怒,“连城”二字在他们口中竟似嚼着血肉的豺狼猛虎,令他无比在意。
他歪着头,困惑的目光望向墨方衡,却见墨方衡也同样歪着头,平静的语气宛如交谈今儿的弄瑶台上的莲花又是怎样的娇艳丽人,“啊,是敌人啊,也不全是敌人。”
模棱两可的回复难住了南与归,他皱着鼻头不知该如何去理解这番话。
好在墨方衡又道,“盺儿也该知晓一些事了——东玄的岸上南山和南冥的连城氏家是世仇恩怨绵延不断,此仇比天高比地远比海深,难以化解,不得解脱,至死方休。”
他盯着南与归稚嫩的面庞,缓缓道来,“修仙界中有不少不成文的规矩,乔木的名字就是其一,他原本不该叫这名儿,只因他是辛姑姑的孩子,生于岸上南山,袭了南山的‘近侍’的继位,因此他只能叫‘乔木’,也只能是‘南乔木’。”
他的话音未落尽,南与归眼底困惑更甚,不曾料想乔木的名字中竟有这般九曲十折的过往。
“连城也有一人同乔木一般袭了他人的继位,承下他人的名儿,那人是连城氏家的城主。世世代代的连城城主都只有一个名儿,颜还真。”
墨方衡眸光凝视远方,不知望向何方,又不知在看向何人,他道,“南山与连城的仇能牵扯出千年之久,最早的埋下根源是因南山第一任宗主杀了连城最初的城主颜还真,用术法将二人的血液交换……事实上,连城与南山有血脉渊源,南山嫡亲的血脉中可流着连城第一任城主的血,那一城的连城氏都是盺儿的兄弟。”
“!”南与归一愣,对于莫名其妙多出一城的兄弟姐妹感到不知所措,心中无数。
墨方衡瞧着他瞪圆的双眸像极了受到惊吓的小猫儿,不禁笑出了声,“好啦,方才是骗你的。那点血脉过了几千年早已淡化,现在的南山与连城毫无瓜葛。”
“说无瓜葛亦不尽然。连城氏家人人天资卓越,毒物暗器世所望尘,却生而癫狂,英年早逝之人年年有之,唯连城城主的血能安抚。可这城主一不靠血脉承袭,二不靠修为继位,除非是连城眷君石认下的人才能继任城主之位。
“这规矩千年未变,连城氏家每百年就要寻一次城主,运气好的寻到了带回去,运气不好的寻不回唯有等死。既天资聪慧,又得仙城福地天道青睐,若是刻苦修炼,仙师极位甚至飞升成仙也比寻常修士多了三分机缘。也因此连城氏家的人没一个心甘情愿的死,他们都想活。”
“活不活的成不是他们说了算,找不到继位的‘颜还真’,喝不到颜还真身上的血,他们就会死的很惨烈。如今就是这般,上一任的颜还真早死了,这一任的连城找了几百年仍未寻到,城里的人死了半数。连城氏家中至建城初就传言岸上南山嫡亲血脉与连城城主的血如出一致,吃下用南山嫡亲之人炼制的药仍旧能活命。”
“这传言本是荒谬之言,偏偏连城的人病急乱投医,信了谬言,曾抓捕过一个南山偏亲的幼童,将他炼制药丸,服下后竟有了奇用。从那之后,若是一直没找到能继位颜还真,连城就一直窥伺着南山嫡亲和偏亲的命。”
“现下可听明白了,”墨方衡盯着听呆了的小孩,面上笑意尽敛,幽幽道,“连城的人想抓盺儿去炼药,若是盺儿不慎被抓了去,哥哥只能去炼药炉里找盺儿了。”
清风掺杂着弄瑶台的莲香吹拂过脸颊酥酥痒痒,墨方衡牵着他的手温暖柔和,明明是他最欢喜的景与人,置身于其间的南与归从心底至脚尖泛起冰冷的寒气,直冻得他面色白了三层,对“连城”二字的恐惧到达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