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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岸上婆娑(十三) 暗箭:暗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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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方衡让阿槐陪南与归念书,翌日南与归就在东亭之外瞧见趴在南乔木背上,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阿槐。
昨日阿槐诉说了一番雄心壮志,还未等撸袖子干翻天就被南乔木告知今后要陪着小公子念学堂。阿槐不肯,他想了一宿已想出如何在岸上南山混出一番天地。南乔木亦不肯,他总觉得阿槐毛手毛脚照顾不好自家的小公子。
只不过,这是墨方衡下的令,推脱不了。南乔木感慨一声便应下了,将同被叫来菡萏楼畏畏缩缩的阿槐接走了。
破晓,又被阿槐闹了一阵,二人皆是黑青眼底憔悴不已的跑来东亭见南与归。
“小公子,若是他不肯听话,你说一声,乔木自会整治他。”
趴在南乔木背上小憩的阿槐一听不乐意了,“誒——哥你这心偏到天上去了!我不依、不依!”
南乔木瞥了他一眼,愤愤道,“闭嘴!再闹我把你扔弄瑶池去。”
南与归从未见南乔木这般气急败坏的模样,觉得好玩,他向东亭之外走了几步,阿槐闹着不动,直到脑袋被南乔木狠敲了一拳头才不甘不愿的跟了上去。南与归向学堂走去,半道停下脚步转身问一路紧随的南乔木,“乔木你也要去?”
南乔木浅笑道,“时辰尚早,想去看看。小公子不必在意我。”
从东亭至学堂需穿过百里长廊,一路上南与归总能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吵闹声。
“昨儿红缨那小娘们又欺负我了,哥,你是我亲哥,你可不能见死不管啊。”
“你又去招惹她?”
“哎,怎的说话的?什么叫我去招惹她?啧啧,我可乖可乖啦,这世间就没我这么乖巧的一个人!能招惹谁,谁又能被我招惹?你偏心一个还不够还要偏心第二个,哥你可真坏。”
“……我没有。”
“有没有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我的好哥哥,我为南山做苦差多辛苦啊,你就不能为我开次后门?教我修炼嘛,我想当剑修,特别厉害的那种。那把剑呢?我找人打听过了,你那把剑可是一对,另一把送给你可爱可亲可怜兮兮的弟弟,好不好?”
“……”
“哎呦喂,瞧瞧我家亲亲哥哥,可一脸纠结了——哥,我也不为难你。你若是真把那剑送我,我就应你一件事,什么事都行。我不骗你,真的。”
“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真金都没那么真!”
“……容我想想。”
“想?那要想多久?哥,我不骗你,你也千万别骗我。”
南与归偏过头,身后之景一览无余。阿槐一手搭在南乔木肩头,一手捡了根草穗逗着,迈脚跨步间潇洒恣意。南乔木比他收敛了许多,举止投足间尽显大家之风。
极致相似的面容,截然相反的气质,二人站在一起,宛如镜面的两端,却又各自雕刻着不一致的花纹。
南与归突然喊了声,“阿槐。”
阿槐停下脚,抬头,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哎,小公子,说了多少次了,叫我南绎木啦。”
南与归摇头,那意思坚决不改。他困惑道,“乔木的剑什么时候成两把了?”
岸上南山之人到了配剑的年龄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剑。据他所知,墨方衡的剑名为“长情”,黑身银底,上刻殷红往生花纹,起舞时有血光掠眼。红缨的配剑名为“忆奴”,白底红纹,雕刻的自是红缨树种,若是拔剑,顷刻间有浅淡花香溢出。
南乔木的配剑不常被带在身上,那剑轻如鸿毛,薄若发丝,通体修白,透着淡淡寒光,剑柄雕刻着花云浅纹,远看倒像是长在剑身上的繁花雾云。
这三把剑南与归都见过摸过玩过,但真不知晓南乔木的配剑原来是两把。
“剑是娘扔掉的,我偷偷捡了回来。”南乔木解释道,“两把剑同出一脉,分则轻薄,合则恰好是一把剑的轻重,倒是都有花云纹,连秉性也极其相似。”
谈及辛姑姑,南与归抬首去看阿槐,却见他没有一丝半点的低沉难堪,反倒是目露亮光,嬉笑道,“既然丢了就是个无主的,哥,把剑给我吧。”
“这……”南乔木仍旧犹豫不决。
恰在此时,南乔木开口了,“乔木,我听哥哥说今年弄瑶节不请南山外的人来,就让后山的女修和错君山的男修采莲比武……到那时大家都有剑,就阿槐没有,多可怜啊。”
这两把剑显然是双生剑,又被辛姑姑藏着,可见本就是南乔木兄弟二人的配剑。南与归不知南乔木在犹豫甚,但他觉得这把剑本就该被阿槐拿着。
阿槐一听,朗笑着,“小公子高见!”
剩下的南乔木也不好杵着,答了一声,“好。”
他虽面上不显,心中仍是存疑:两把剑是双生剑,必然是娘留给我们兄弟二人。那日我偶经弄瑶台,却见娘设下禁制对着弄瑶池查看许久后才丢失配剑。娘此番作为是何意?这剑给绎木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南乔木将二人送到学堂,从乾坤袋内拿出文房四宝并不少好东西交给阿槐,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来叮嘱去,只将阿槐的耳根子骨儿说软了。
学堂里的先生有多位,轮着方儿的上阵教导。最常来的是一位白发老者名为南百慈,是错君山辈分最高的几位长老之一,就爱管南山子弟,曾传言年轻时与辛姑姑有过一段过往,最后却仍旧未报的美人归。甚幸,此人生性荡然,挥挥手就掀过了,如今瞧见故人膝下的孩子仍能心平气和的打量一番。
他打量的是阿槐。南乔木时常在南山各处奔劳,几经见过,算是熟识。边上的那与南乔木面容如出一辙的人必然是在近日弟子们提及的少年,听说前几日被改了名儿。
南乔木在学堂叮嘱了阿槐一番,又瞧了一会儿。学堂内的皆是些萝卜头般的小娃,除了南百慈就数他二人鹤立鸡群。小娃中也有南乔木的熟人,个子还没腰高就围着他叽叽喳喳闹个不停,上了课还一个劲儿的转过头看他。
呆了不到半柱香,南乔木就辞去了。阿槐冲着他笑的满脸嚣张得意,做了个比划拔剑的手势,南乔木无奈点头。
六艺讲礼、乐、射、御、书、数。南百慈讲的细讲的全,南与归听得入神,待回神时才发觉笔下的纸张纤尘不染。方才听得着迷,忘了笔墨着记,偏偏南百慈对弟子严厉,每个学生记下的笔墨都会查阅。
南与归有些着急,不知如何是好时,桌上的纸张和笔被人抽了去,他转身去寻,正看见阿槐拿着沾了墨的笔在纸上写,且速度极快,不肖几息就写满了一整张,随即将写满的纸扔给南与归。
南与归看了一眼,那上面的笔迹跟他一般无二。
南百慈刚审查完前面几位弟子的笔墨,轮到南与归时,还未伸出手仅仅是瞟了几眼,双目立即瞪圆,待他拿在手中皱着眉盯了许久。他看一眼乖巧坐在凳子上的南与归,又瞧了一眼撑着下巴叼着草穗哼着小曲儿阿槐,抽出一张崭新的纸放在阿槐眼前,不容置喙道,“抄写一遍。”
南与归心头一紧,看向阿槐。只见阿槐眉头一挑,也不多说什么,拿过笔慢腾腾的写着。这次他的笔迹歪歪扭扭,虽不至于太难看可也太难认。南百慈咳了一声,又换了一张纸让他写,连续废了百来张,南百慈才不得不确认这小子的字就是这般鬼模样。
刚想呵斥,转念又记起这鬼小子并非生长于岸上南山,他听过的传闻中鬼小子未有得过任何教导,遭遇亦是极其苦难,识不识字尚且不论,能将字描成鬼画符也是个难得的人物。
南百慈将那一叠纸拍在阿槐脸上,愤恨说教了几句,无非是“你不好生明事理,将来如何护的他人周全”“字写成这样,真是愧对南山列祖列宗”“和乔木相比甚是远已”等等。好的坏的说了一箩筐,里的外的再说了一箩筐,反倒是南与归得了声嘉奖。
“小公子对射御之术理解的通透,这番年纪这番见解已是难得。”
他赞叹的真诚,南与归却并未听进去。
时值黄昏,下了学堂,他与阿槐走回东亭。南乔木给阿槐配了乾坤袋,阿槐欢喜坏了,什么东西都想扔进袋里,由此这一只袋内不光有学堂需用的物什,还有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木雕人偶最甚。
阿槐给了南乔木一个方寸见二小猫样儿的木头,南与归玩了一会儿,想起学堂上写满的纸张,连忙喊住他,“阿槐你怎的会仿写我的字迹?”
阿槐今儿破晓才成为伴读,断不会提前备好。且南与归习字时日不长,没留下多少笔墨,阿槐更不会未卜先知,怎会将他的字迹模仿的分毫不差。
“这字嘛,写着写着就会了。”阿槐满不在意,“小公子若是想学我教你啊。我在木斋的时候就靠这手绝技混了不少好处,我也不怕吹破牛皮,无论是什么样的字儿我都能仿着写下来,连正主来了都瞧不出。”
阿槐并不避讳自己的曾经过往,无论是在木斋当下仆,亦是断腿后沿城乞讨,他都能侃侃而谈,说到兴处旁人未笑,自己倒是先笑了。这些话他也常在南乔木跟前说,往往一说完,南乔木总是不知该摆出何样儿的神情面对他,每每那时他说什么话要什么东西,南乔木都会应下。
唯独会模仿字迹这一事,阿槐并未曾告诉南乔木,他还求了南与归忘掉此事,说是要给南乔木一个惊喜。
翌日,南乔木忙里偷闲派人将配剑送来,送剑的是名眼生的弟子,低着头看不清样貌,站在东亭外被提灯女修拦住寻问,结结巴巴半响说不出一句话。阿槐兀自走出东亭,才拿到配剑。
有了阿槐伴读身侧,南与归总觉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快。孩子天性,他会按照墨方衡的要求日日专研功课,课下就没了顾虑。阿槐自小乡野长大,比他野多了,知晓的好玩物件儿也多,今儿采了花草编篮子,明儿逮了蝈蝈斗双王,前儿打了山鸡弄野食,真真是一日不清闲。
更妙的是,阿槐有过目不忘的眼力,先生说到哪他都能复述,还举一反三的接上。每当南与归神游天外,亦是遭遇困境,只要捧着书指着字里行间的问,阿槐都能给他精致的讲出来,虽比不得先生讲的深邃,但对南与归而言是极好。
时日久了,南百慈也发现南与归近日的功课突飞猛进,私下寻问又是惊了一跳,除去修炼一行缓慢,学堂上教导的都甚是不错,且融会贯通进展神速,堪称书舍典范。
南与归越发喜爱跟在阿槐身后边转悠。
他发觉阿槐与南乔木除去相貌一致外,当真无半点相似。南乔木总是将他的一举一动上报菡萏楼,深怕晚去一息就天崩地裂。可阿槐不会如此行事,无论南与归是厌倦了书本、逃了学堂、弄坏了弄瑶台锦鲤,除非伤及性命的危难关头,阿槐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朝一夕,朝赏莲夕闻香,百里长廊上挂满银铃叮叮,弄瑶台上轻舟重重,云峦缠绵叠叠之下岸上南山又迎来一年弄瑶佳节。
弄瑶节是南山的大事,理应邀请各大修真世家宗门前来。可南若水与安念雪逝世后,墨方衡将弄瑶节的规格减了又减,能进南山的人是审了又审才准许继续举行。
此次弄瑶节仍旧如此,站在百里长廊上的除去后山女修,唯有错君山能有此荣幸。虽来的人少,热闹却不少,女修摇船采莲经过百里长廊之时,不少女修将采到的莲花莲扔了出去,朝错君山一众扔的有数人,朝墨方衡扔的又有数人,剩下的则是随意撒手,抛到谁的身上全看运气。
在纷纷扰扰的繁花锦簇中,一支寒箭泛着暗泽朝南与归的眉心飞去。
那箭飞的急,来的快,一息间跃到南与归眼前。
箭芒撩过双眸,南与归茫然在原地,一股寒气腾升心尖。
近了,近了……
当那箭离眉心不足半尺之地时,一股大力从斜侧袭来,紧接着他整个人被推了出去,眸光内有一人在血光飞溅中徐徐倒地。
——正是阿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