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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岸上婆娑(十二) 阿槐:老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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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槐将南与归从水里捞出来,两个人身上都是湿漉漉得一片,衫衣紧皱着糅杂一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冷不丁儿受了寒,南与归缩成一团,老老实实打了个喷嚏,从乾坤袋里倒腾出干净的衣物披上,还给阿槐也塞了件长衣。
阿槐接过衣物一瞧,也不知是谁的雪色披风,入手顺滑软绵一看就不是凡品。他向南与归招招手,将人招了过来,让他坐在长廊边上,自个拿着披风移到后方,有一下没一下的给小孩擦滴水的头发。
南与归晃着脚,眯着眼,指挥着阿槐再往左侧擦擦。
阿槐挑眉,调侃道,“你倒是会顺着竿子往上爬……我可还湿着身,天儿可怜见的,也没个贴己的人儿给我擦个头……”近日他都在围着南乔木转,闲来无事跟尾随而来的红缨互相嫌弃,还真没怎么仔细收拾自个儿。
他又道,“小公子,你贴已贴已我呗,告诉我一声,怎样才能成为我哥那样的人物?”
阿槐人机灵,自然看得出南山无意收纳他,能留下完全是看在南乔木的面子上。他羡慕倒是打心眼儿的羡慕,只是流浪在外时这种令他羡慕不已的事儿多了去了,也就淡然了。
唯一令他不甘心的是红缨。方才见她翩然落入南乔木的怀里,那一瞬的身姿呈天人之相,那一刻的风华现落月之情。她依偎在南乔木怀里,此情此景,唯称一对璧人。
这一切看上去像极了水中月,镜中花,不可言真切,不可言触碰。就宛如他来到南山,找到至亲,曾经过往消散在他眼底,可将来如何,他又无从知晓。
兀的,他想问问人,随意一个人,告诉他该如何是好。
南与归仰头想了想。在他记忆里,南乔木一直陪伴在身边,似乎随时随地只要回头就会看见他正唇角微勾,平静无奈的注视着自己。如何成为乔木那样的人?南与归说不出,道不尽,无从开始,不得诠释,思思索索后对着阿槐竖起了指头。
他道,“近日学堂里的先生教导我为人处世之道,我还记得几点。先生说,像我们这样的修仙人,若想要长存于世必定不得行污秽之事,修污浊之心。我觉得这话挺适合乔木,乔木就不曾有过污秽之事,没存过坏心思。”
他又皱着眉头道,“可阿槐不是修仙的人。阿槐想要变得像乔木那样,就要照着乔木的样子来。先要有修为,先生说修仙之人必然看重修为。然后是为人处世,不能擅自入世,避免结下恶果。最后是要行天道之礼,匡扶正义,斩妖除魔,护得天下朗朗乾坤。”
这话是教导修为的老先生教的,对学生看的比谁都严厉,只要涉及修为上的事是,必然有问有答。那日学堂上有学子寻问“何为天道”“何为处世之道”,他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南与归听得头晕目眩,只记得零星半点。眼下,他全说与阿槐听了。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到阿槐,他摸着下颚沉思须臾,语露困惑,“这话听的可真是现学现卖……小公子,那先生肯定还说了些什么,你没记住。若真是按你说的做了,那我岂不是只要学好修为,避世不见人,喊‘替天行道’的口号杀几个恶人,就能成就‘天道’?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摊开手,阿槐眉头一挑,缓出一口气,“算了算了,靠山靠水不如靠自个儿。小公子,我看你说教请我来倒是条条是理,不过我有了另外的道儿解决这事。不过,这法子需要你抬抬手,帮帮忙。
南与归问,“什么法子?”
阿槐笑嘻嘻道,“这事的根源在于我是不是修仙的人。我和我哥最大的区别就是这儿——他是仙家,能有几百年的寿命,能心安理得的待在南山。可我不行,我不能像他那样坦坦荡荡,最重要的缘故还是——我不是修仙人,没有修为,没那个资格。”
南与归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阿槐手舞足蹈的比划起来,“只要我有了修为,我就能待在这儿了,到时候我要给红缨好好瞧瞧,我也是个有资格和我哥站在一起的人。”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美妙的事,双目瞬间闪亮起来,面颊渐渐浮现一层绯红。
“到那时候,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乔木还有我这样一个与他比肩而立的兄弟!”
他像个得到心爱的糖果急于向玩伴炫耀的孩童般举高右手,对准烈日骄阳,细腻金泽光线渗透指缝间,将他一只手周遭照的通红透明。
南与归注意到那只举高的右手手背上掺杂着稠稠密密的细小伤口,像是刀片划伤,又宛如是匍匐爬行在荆棘丛内而致。不知是那日悬挂长廊之上的骄阳太过耀眼,还是那日掠过弄瑶台的清风太过温和,南与归总觉那只手上的伤痕虽陈旧,却温和无比。
阿槐将一腔雄心壮志道出,欢快的哼起曲调。曲调似乎打山野中来,带着世俗气息。若是让南乔木看见他给小公子哼这样的曲调肯定又是一番责骂,可南与归不管这些,他听了一会儿小曲,双眸不经意的一飘,突觉异样。
他坐在阿槐怀里,阿槐坐在弄瑶台边沿上,两两晃着脚,一双大脚,一双小脚,好不畅快。
眯着眼瞧了又瞧,南与归伸出手拽了拽阿槐的垂下的头发,叫到,“你的腿好了?”
阿槐幼时摔断了左腿,用一根破旧拐杖代行。南与归恍然想起,方才没细看,阿槐撑着木浆泛舟弄瑶台间时是双腿笔直着站立,那根与他朝夕相处的拐杖全然不见踪影。
见小孩看向左腿,阿槐得意的将那条腿向上抬了抬,左晃右晃,务必要小孩看清这只完好无缺的左腿,“我哥帮我治好了。”
“以前从听人说仙家有秘术法宝,寻常百姓可望不可即,现在我总算明白这些话了。修为真是个好用的东西,居然能把好几年前断掉的东西再接上。”
岸上南山是丹药宗门,断臂残肢对凡人而言是难以治好的伤势,对修仙者而言大部分仅仅是一颗仙丹妙药就能摆平的事儿。从来到南山的第一天起,阿槐的一切事宜都是南乔木包办,包括那只断掉的左腿。
提起前几日南乔木给他治腿的事,阿槐又是一阵激动难耐,“我都差点忘了上次用两条腿走路是什么滋味。我受够了一瘸一拐的模样。那只拐我扔了,扔的远远地,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要见到它。我自由了!”
没有拄拐的阿槐与南乔木持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唯有细微的不同。南乔木从不会放下南山繁杂的事宜,他的手上也从未有过如此过层层密密的细小伤痕,他更不会露出如此开怀大笑般的神情。
阿槐笑着笑着,突然停了,“小公子,你可知道,我的新名字定下来了。”
这下南与归来了兴致,歪头寻问,“新名字?”
阿槐道,“名儿里果然带着个‘木’。”
“——南绎木!”
阿槐志得意满道,“换名换命,我有了这名儿,日后必然是个奇才。你日后只准用这名叫我。”
南与归歪头看着他,得了新名儿的阿槐太过张扬。初见他时还不曾觉得,眼下南与归是越发察觉阿槐与南乔木的不同,二人除了面容,近乎哪哪都不同。
南与归看着看着,突然笑了,“好——阿槐!”
阿槐没听到想听的字儿,连连摆手,“错啦错啦,是‘绎木’。来,跟我念——绎——木。”
“——阿——槐!”
“……”
“——阿——槐。”
阿槐无奈了,“小公子,你到底讲不讲理了?”
南与归摇头,鼓着脸颊道,“不讲。”
弄瑶台的风掠过莲花簇,一路飘散清香,迎着红霞斜倾,百里长廊内渐渐多了人。白日里修炼的女修渐渐摇着舟,一些看见了坐在长廊边沿上的阿槐和南与归,缓缓摇入柔和熏黄的余晖内,在落日笼罩下向二人招手示意,道别,远去。
阿槐指着远处的一只小舟道,“那边的妹妹我记得,她给过我一盘点心。”
又指着另一个妙龄背影道,“那边的姐姐我曾见过,远远看过几眼,还不认识。”
他东指一下,西指一下,抬头伸长脖子,向远处望去,须臾后犹豫着,“那边的舟上怎么是两个人,其中一个远远看上去就好生讨人厌。”
南与归也寻声望去,跳了起来,“乔木!红缨姐姐!”
舟上有两人,南乔木站在舟尾撑着木浆,红缨坐在舟前,摘了一片荷叶顶在头上,遮住大半张明媚耀眼的容颜。南乔木瞧见了岸上的小公子,划桨的力气大了些。红缨掀开荷叶一角,先瞧见长廊上的小公子,欢喜喊了声,又瞧见小公子身后的那人,双臂环抱胸前,愤愤哼了声。
在他们之后还有一叶扁舟,舟上唯有一人,那人并未划桨,脚下的扁舟却稳稳的向着百里长廊驶来。
南与归一见,立即眉眼弯弯的喊道,“哥哥!”
墨方衡在舟上看见南与归,先是唇角微勾,后从舟上腾空而起,一跃弄瑶台半空,越过大半个莲花簇,翩然而至百里长廊之上,接住飞扑而来的南与归。
南与归只觉得迎面清风微扫,一眨眼儿,他整个人就被墨方衡抱在了怀里。
“哥哥。”南与归踢了踢腿,折腾着想下地,“放我下来,我要下来。”
墨方衡便将他放下地,笑道,“前几日做了噩梦躲在我怀里闹的人是谁?读了几日的书就嫌弃哥哥抱你了?”
南与归一挺小胸脯,理直气壮道,“小孩子才让人抱,我现在长大了。”
墨方衡一挑眉,“那就是大孩子了——还是个孩子呀。”
阿槐站在南与归身后,墨方衡下一眼就看见他怔怔看着自己,伸出手指向他身后道,“乔木一整日都在找你。”
阿槐如梦初醒般惊醒,向着墨方衡和南与归的方向行了个礼。那礼节是他近日学来,不娴熟,歪歪扭扭总有些差异,可也还算过得去眼。不知为何,天不怕地不怕的阿槐总会在墨方衡眼前发憷,告退后畏畏缩缩的向南乔木奔去。
南与归看着阿槐的背影,伸手扯住墨方衡的衣角,“哥哥,阿槐为什么怕你?”
墨方衡道,“他并非怕我,而是怕我如今这个能决定他去留的身份地位。”
南与归抬首,眨眼,不懂。
墨方衡见他困惑的望向自己,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即伸出一手。南与归立即心领神会,将手放了上去,跟随墨方衡的步伐向前走去。
百里长廊,千里瑶池,万倾红霞,墨方衡牵着南与归,清清闲闲,晃晃悠悠。
路上,墨方衡问了南与归近日的学业,挑了几本书样让他闲时看看。南与归则将学堂上的见闻讲给他听,说到乐处自个叽叽喳喳的闹个不停,墨方衡笑着应了几声。在南与归说起方才与阿槐的闲聊时,他忽的问道,“盺儿可瞧着阿槐顺眼?”
南与归点头,“阿槐是乔木的弟弟,我是哥哥的弟弟,都是弟弟。”
墨方衡便道,“那让他陪你念书可好?”
阿槐是辛姑姑的幼子,合该在岸上南山待着,奈何辛姑姑不知生的那方的气,硬生生将阿槐挡在门外,不止一次污言秽语的让他滚出南山。墨方衡心觉蹊跷,暗下也问了辛姑姑几次,每每被一句“孽缘”甩了回来,直言是长辈恩怨连累晚辈,可具体是何种恩恩怨怨,辛姑姑又守口如瓶了。
摸不清缘由,墨方衡不放心阿槐待在岸上南山,也动过让阿槐离开的念头。可方才摇船来时,他远远的看见百里长廊内被阿槐抱在怀里眉眼弯弯笑脸盈盈的南与归时,他又改了主意。
他揉了一把南与归的发顶,慢悠悠道,“他想留在南山也不难,只不过南山从不收无用之人。明儿就让乔木把他领到学堂去,让先生一同教你们,也好有个照应。”
阿槐虽是辛姑姑的孩子,可辛姑姑至今还未认他,名不正言不顺的留在岸上南山难免不妥。南与归转念一想,便答应了。
“阿槐能一直陪着盺儿,真好。”墨方衡不由感叹。
南与归看着他,扬起的头还没他的腰间高。墨方衡惯来一袭藏青长袍加身,远看似竹,近看似兰,如玉的双手垂在身侧,其中一只手此时正牵着另一只小手。顺着那身青袍往上看,南与归注意到了他左眼下的泪痣。
那颗泪痣宛如点缀在白莲上的斑斑墨迹,显眼极了。
穿过百里长廊,东亭近在咫尺。墨方衡牵着南与归进东亭,轻车熟路的叫来膳食边吃边聊。膳食中有道云莲蒸鱼,肉鲜味美,唯独刺多。墨方衡要来一只小碟,使着竹筷细细挑出鱼刺,将挑好的鱼肉放到南与归碗里。
在南与归襁褓时,他依稀记得这样类似的场景。素雅石桌上放着膳食糕点,他被娘亲抱在怀里,爹爹紧挨着娘亲坐着,也是这般用着竹筷挑出鱼刺,一勺一勺的喂给娘亲。石桌的另一侧坐着三人,一大一小的少年,和一道修长的身影。大点的少年是墨方衡,小点的少年是南与卿,那道修长的影子现下想要理应是未曾见过几面的舅舅。
南与归的手边有盘糕点,他从里面拿起一块,向墨方衡的方向伸长手。
墨方衡便低下头,咬住糕点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