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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岸上婆娑(十一) 红缨:论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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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与归虽不再时常在南山转悠,却也在学堂之外,东亭之内的提灯女修那里听到一些传闻,关于阿槐,关于他的曾经过往。
阿槐还在襁褓时被人在远离岸上南山的小村庄里捡到,捡他的人村里的老木匠,无妻无子,将阿槐抚养至总角便撒手离去。
老木匠不识字,未读过书,想取个好养活的名儿。取贱名时被一个游方道长瞧见了,掐指一算,突觉此子日后不可估量,颇有“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命格,名儿不能取得太贱太难听,最好名儿还应带个“木”。
老木匠一听,乐了。他想起这孩子是在槐树下捡来的,思来想去决定取个“阿槐”。
木鬼槐。带“木”,名儿还不贱,算是应了道长的一番话。
阿槐长到总角,给老木匠送了钟,安排好后事,毅然决然的背上行李游走四方讨要生活。
老木匠糊涂,仗着道长的吉言,逢人就说自己的儿子日后肯定能做出一番事业。被人笑话痴心妄想不自量力,他也不在意,将全副的家当给村里的考上秀才的儒生,又制了一套好家什送过去,就指望着先生能教阿槐识上几个字,认上几个理。
春去秋来,晃晃悠悠几年光阴,阿槐认了字,识了理,老木匠也去了。将老木匠的后事处理好,阿槐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在村里的名声还没一条狗好。毕竟养条狗还能看家护院,养他只会白白浪费粮食银钱。
阿槐想了又想,决定靠爹靠娘不如靠自个儿。老木匠虽性情孤僻不好相处,可传授给他的一门手艺却是极好。祖师爷赏饭吃,阿槐觉得自己总不至于饿死在半道上。
天算地算,阿槐没算到他前脚出了村里,后脚就被劫了家当,还被人推下山崖摔断了一条好腿。推他的人是同村的孩子,与他年龄相近。推他的起因是,这孩子想看看被村里人传遍的“豪侠能臣”摔下山崖能不能飞起来。
身体在向下坠,耳侧狂风肆虐,阿槐咬碎了两颗牙,心想:要是阎王爷这次不收小爷,小爷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把老爷子的坟刨了!
阎王爷不收他的缘故阿槐没细想,大丈夫一言九鼎,说一睁眼就刨坟,阿槐撑着一口气爬了回去。
不过,不是爬去刨坟,而是爬回村子找到推他的那小破孩。
那小破孩也是心大,昨儿推人下山崖,今儿躺在自个娘怀里念书。念的还是“礼义廉耻”。
阿槐气不过,任谁这般对待心里都不好过。他一路爬过村里,留下一行斑斑血迹,惹来一群人围看。他不管不顾,怒气一上心头,抓起地上的石子扔那孩子脸上。许是没了力气,扔不准,倒是砸到了抱着孩子的妇人。
妇人看见了地上爬着的阿槐,惊恐尖叫了声,引来一群闲人。没人上前帮衬,妇人抱着孩子往后退,阿槐像滩烂泥似的躺在地上,有进的气没出的气,将山崖上的事儿断断续续、言简意赅的说了。
还没咽完半句话,就被妇人一柄扫帚又抽打出村子。
不知是妇人眼神毒辣,还是身上血流太多,阿槐总觉得断掉的那条腿又隐裂了。
妇人边挥舞扫帚,边责骂阿槐。骂他竟然让自家孩子昨儿夜在床上翻来覆去着了凉,心绪不宁的今儿早的饭菜少吃了半碗,现在还迷迷糊糊的喊不清娘……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阿槐没机会亲眼看见那孩子的可怜样儿。妇人打的厉害,他怎样爬回村里,又怎么爬了出去。地上的血行一条左,一条右,层层叠叠的重合了一部分,干了一部分,剩下的被他咽进肚儿里,腐烂殆尽。
阿槐再一次昏死前,又咬碎了两颗牙,心道:他娘的!阎王爷眼瞎了一次,不知道会不会眼瞎第二次。若他这次还不收我,我就离这妖魔鬼怪的地儿远远的,等哪天发达了,我一定要回来灭了这群狗娘养的!!!
这次阎罗爷还是不收他,阿槐觉得自己肯定是被阎罗爷嫌弃了。第二次睁眼,他在乱葬岗坟堆里,身边都是僵硬冰冷的死人,估摸着是有人将误当作运气极差、横路死掉的家伙,给扔了进来。
天无绝人之路。三天三夜,阿槐从乱葬岗的中心爬到边缘,饿了吃蛆,渴了喝死人血,终于残留半条命,从乱葬岗爬了出来。
乱葬岗好呀,那些死人身上的东西大多数被把他们扔进来的人扒了个精光,但总有一部分藏的深,留了些。阿槐用树枝做了拐杖,揣上从乱葬岗搜刮来的家什,一步一瘸,毫不回头的向远而行。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阿槐一路走一路行乞。他模样底子好,虽脏乱可看上去比一般乞儿顺眼。他嘴也甜,虽身残可满口吉祥话逗得人舒心不已。一根木拐,一只破碗,随着他颠沛流离,走了好几年岁月。
阿槐虽不才,文韬武略没一样顶尖,可他手艺不错,师从老木匠,对各类木材木艺感兴趣,也存了些底子。行乞到一座城,城内的木斋师傅看他伶牙俐齿,收他做了随从,主责抹地倒夜香,副责连蒙带骗招揽路人。
要说好处亦是有的,木斋师傅没把他当徒弟,他就学会了躲在墙角窗户下偷学技巧,捡那些徒弟们丢掉的木头练手艺,竟也能雕刻出些五花八门的玩意儿,随着雕刻的东西愈加好了,木斋内的徒弟们不乐意了。
好巧不巧,师傅带徒弟出远门去南山寻木材,一个徒弟商量着带上阿槐,却在进南山山下小镇的第一天就惹了横行乡里的一群地痞流氓,趁势将过错推到他头上。阿槐不肯认,地痞流氓不放人。按照这些杂皮的道理,阿槐得罪了他们,要赔钱财。没钱财,那就得留下个东西,一条腿或一只手。
看在阿槐原本就瘸了一条腿的份上,流氓们决定留下他的一只手。
这是第三次阿槐趴在地上,只是前两次背上没被人压着,这次生怕他跑了,好几个人用脚踩着他,另外几个抓着他的手往外伸,最后一个看上去像是头儿的恶棍举着刀,边骂边往下砍。
惨白刀影掠过眼眸,大刀并未落到他手上,而是被一柄长剑扫落在地。
阿槐的眼前出现一双靴子,石青底料白玉相间,上锈荷莲锦鲤,银线掺金。周遭之人发出连绵不绝的倒抽气的声响,他的视线顺着那双靴子网上移去,掠过白衣青衫、青石腰带,最终他看见了一张脸——与他丝毫不差的一张脸。
随后的事儿阿槐不太记得,待被那白衣人塞进马车,他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那张脸也能是仙风道骨、超凡脱俗,而不仅仅是遍体鳞伤、皮开肉绽。
随后,阿槐知晓那人名为“乔木”,一样名儿带着个“木”,不一样的是那人是大宗族的管事,被人尊称“乔侍长”。他有一个娘,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子。而阿槐,什么都没有。
按理而言,南乔木的娘就是阿槐的娘,毕竟是双生兄弟,亲娘只会有一个。事与愿违,辛姑姑不待见阿槐。看见他的第一眼起,面色就僵了,随即破口大骂。骂的是甚,阿槐没听清。他觉得面前老太婆的神情有些像幼年时拿扫帚打他的妇人,恼羞成怒又羞愧难堪。
辛姑姑不欢喜阿槐这事,见他就骂,几次三番欲将人赶出南山,好在被南乔木拦住。
阿槐也不欢喜辛姑姑,若没必要,见辛姑姑一次躲一次,躲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藏,藏不过就死皮赖脸的往东亭钻。
第二个他看不过眼的人是红缨。昔日的红缨最常干两件事,一是跟着辛姑姑学本事,二是追着南乔木谈婚论嫁。阿槐来了南山后,她有了第三件事——斗嘴。
在南山众所周知红缨心悦南乔木,偏偏南乔木不堪其扰躲着她,看事的不嫌事大,总有人在南乔木逃走后给红缨出谋划策寻踪迹。
这日,红缨欢欢喜喜的提着一篮子点心去练武场寻南乔木。刚从右侧潜进场内,捧着双颊对着不远处手持长剑翩然而起的南乔木笑得眉眼弯弯,还没来得及赞叹两声,耳侧就传进一声惊呼。
她循声望去,就见练武场右侧不知何时潜进了一人,白衣青衫,观其模样打扮就与南乔木有七八分相似。再观其眉眼样貌,不得了,竟与持剑之人有九分相似。
红缨认得那人,是自家心上人的双生兄弟,不久前寻回,如今在岸上南山无所事事,日日清幽。是个闲人。
阿槐也认出了她,是自家哥哥的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居住在后山女修之地,喜好尾随哥哥。是个变态。
二人第一次相见颇有剑拔弩张之势。阿槐认定此女不安好心。红缨嫌弃此子游手好闲。可二人又都喜爱跟在南乔木身后,因而那段时日,悠闲的南山众人总能瞧见乔侍长在前方忙进忙出,红缨与阿槐在后方争锋相对,以眼杀敌。
南乔木不比红缨、阿槐清闲。身为“侍长”,南乔木更像是南山的管事,南宅的管家。简而言之,大大小小的事他都要管。女修修炼不得突破,他要管。长老们炼化丹药需人守阵,他要管。错君山的男修要下山历练,他要管。弄瑶台的锦鲤误食坏掉的鱼食,他……他直接将此事上报菡萏楼。
南山事不少,小公子也不是个听话的主儿,时常顽劣。好在近日安分了些,至少是夜就寝时总是乖乖洗漱,早早躺在被褥里。
唯一点不解的是,给小公子准备的点心总会消失不少,翌日东亭又会出现空掉的点心盘子。南乔木往下查了查,没查出个缘由。上报了菡萏楼,才与墨大人思虑出是不是被小公子偷了去。
除了点心失窃之事,近日最让他心忧的是另一件事——小公子要上私塾了。
岸上南山虽不至于富倾天下,可该有得总不会少。小公子作为上任宗主的此子,断文识字尚且可与南山上的同龄孩子一同上学堂。学堂之外,还需习得宗门之道法,六艺之学术等。要学的东西不少,学生却只有小公子一人,是言,需另请先生。
几位先生是南乔木在错君山寻的,部分是年迈长老或学问渊博的长者,时不时得空的墨方衡也会教上几个字,教的几个理,不可不畏忙碌。
南与归悠闲的小日子没了,没空喂锦鲤摘莲蓬打秋千,只能对着满屋子同他一样穿着白衣青衫的萝卜头捧着书本,摇头晃脑的念“之乎者也”。下了学堂,东亭还有一群老先生按着时辰一个一个的来。连着几日下来,南与归觉得自个整个人儿都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苦兮兮,焉哒哒。
好不容易趁着空儿游回弄瑶台,他还没来得及吸一口莲香,不远处的莲花丛里响起一阵喧哗。他循声瞧去,就见阿槐与红缨泛舟湖上,举止说不出的相似。皆是摇着浆,撑着一叶扁舟,头顶一片硕大宽荷叶,颇为小心翼翼的撩开莲花丛,向百里长廊望去,脸上尽显倾慕之情。
顺着二人的视线望去,就见长廊内两三女修正围着一白衣人浅笑低谈,那人面如玉冠,眉眼带笑耐心倾听,正是南乔木。他不知说了甚,逗得周身的女修掩嘴娇笑连连。
几日不见南乔木,南与归甚是欣喜。尚且不等他跑上前,耳侧传来几声脆响。泛舟隐匿于莲花丛中的二人齐齐扯断了手旁的长身而立的莲花根茎,咬牙切齿、双目如烛的盯着不远处的几人。
这几声脆响也惊动了长廊上的人,红缨见行迹败露,飞身而起,踩着阿槐头顶的荷叶一跃,跃向长廊。长廊内的南乔木见她的身影翩然飞来,微微一愣,随即向前伸出双臂,接住。
红缨扑了个满怀,心里自然欣喜,拽着南乔木的臂膀,左呼右唤,领着众人离开弄瑶台。
可怜阿槐头顶被踩了一脚,他不似红缨自小摇舟长大,能在舟上站稳全靠运气。如今,冷不丁儿被踩了一脚,脚下舟浆开始晃晃悠悠,待长廊上的人背影消失于拐角之际,他更是心上急,手里滑,舟下摇,竟直直的摔进了湖里。
南与归连忙将他从湖里救起,可惜他短手短脚,被风那么一吹,挂在湖边上的小身板就晃悠着欲往下掉。
好在阿槐会水,赶紧游到岸边将他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