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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岸上婆娑(十) 狐狸哥哥: ...

  •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红布血绸的洞房内,狐狸哥哥揭开新娘的盖头,盖头之下显露出出的那张脸不是心心恋恋的美娇娘,而是一张熟悉的眉目,与花镜中的自己极其相似。
      狐狸弟弟坐在床沿上,歪头,裂出嘴角笑得欢喜:哥哥,你看我扮的像吗?
      原来狐狸弟弟不甘心哥哥娶凡人女子,按照它说的话,双生子是世上最亲密的存在,它们共同拥有一个相貌,一致的血脉,扮演着一个凡人,连修为也是丝毫不差。因而它们的命运也应该一致,可狐狸弟弟没料到哥哥会半途爱上凡人,这在它眼里就是背叛,不可饶恕。
      狐狸弟弟假意置办了狐怪的喜堂,将附近几座山的大小妖怪,无论秉性如何都请了去。真正新娘的花轿抬高半道上,它便给所有人施了障眼法,指使人将轿子抬到宴客高堂皆是妖怪的宅子里去。
      除此之外,它将十几年前狐怪偷走的孩子接了回来。那是个真正的凡人,年岁身量与它们化作的凡人模子相近。它点了引婚魂香将那人带到狐怪的喜堂上,与新娘成亲。
      人妖殊途,凡人就该和凡人在一起,妖怪就该和妖怪在一起,这是天意。
      哥哥下不了决心,我帮你呀。
      狐狸弟弟想要哥哥接受和它一样的命运,它不爱上凡人,就不会允许哥哥同那女子在一起,它不想离开哥哥,就不会允许任何人挡在它们兄弟之间。它认为这是最好的解决法子,既如了它的意,又不会伤害哥哥。
      我只是为你好。
      凡人的一生与狐怪相比实在称得上短暂,如昙花一现,兴许十年,兴许百年,她就会离你而去。你能改变什么?喂她妖血幻化半妖,亦是盗取仙丹逆天改命?弱小的你做不到这样,你能够怀念她一生一世,却不能让她陪伴你一生一世。
      且你认为如今在狐怪喜堂的她,会不会已经看见了那些妖魔邪祟?它们会大发慈悲留她一命,还是撕碎她?是拉着新鲜出炉的新郎官逃命,还是拽着他含泪认命?是继续心悦你,还是选择仇恨你?
      狐狸哥哥抿紧嘴角未作任何回应,只是举起刀刺伤了弟弟。后来,它找到布置好的狐怪喜堂,红砖红瓦,锦罗绸缎飘散。它站在山坡上遥遥望着,却始终没有胆量迈出那一步,最终悔恨的跪死在长坡之上。
      ……
      寰二爷觉得这话本有些意思,顺势看了眼趴在桌上的南与归。小孩正在摆弄一个稚童打扮的木雕人偶,兴许是想将它当作狐狸的孩子,却没找到狐狸的一双尖耳,便将盒子内的红色燃料用木棍粘上一点,放到稚童的头顶上点了点,显露出的两个小点就当是小狐狸的那双尖耳朵。
      他玩的兴起,双眸如烛的盯着木偶。一双手只能握两个木偶,他便将寰二爷的手拽了过来,要他陪着自己玩。寰二爷的手上还拿着话本,摆弄了一阵子,他发觉小孩摆弄出的正是手上话本内的故事。
      他嗤笑道,“小不点儿,这本书谁给的?家里人准你看这些?”
      在红枫林内,南与归什么话都敢对寰二爷说。他神神秘秘道,“哥哥不准我看这些的,不过我总惦记这些,乔木和姐姐们下山时就会顺手带回来几本。现在我有一柜子的话本了,哥哥一点也不知道。”
      寰二爷捏着话本在他面前晃了一圈,问道,“这是谁给你的?”
      南与归仰起头想了想,心虚道,“忘了……”
      寰二爷将他抱到腿上,将手上的话本翻开 摆在石桌上,明面朝上的那一页正巧是两只狐狸对峙,皆是殷红喜服,一致的面貌,不一样的是一人猖狂大笑,一人惊慌不已。画册旁有朱红小字,看上去是二人间的举行言语。
      南与归看了眼话本,又仰头看了眼寰二爷。因腰间被二爷的一只手揽着,他扭了扭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唯一不足的是,这个姿势下的他仰头看不清二爷全貌,堪堪见其下颚。
      他恍惚间想起,自从来到红枫林就从未见过二爷进食。他摸了摸怀里捂着的乾坤袋,因着南山的女修爱做糕点,连带着他身上也总会有女修塞来的各式点心。他掏出乾坤袋,袋底朝上袋口朝下,颠着袋子抖了抖,拳头大的袋口从内至外抖出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寰二爷看着他的架势,伸手按住上扬的嘴角。小孩虽不至于穿金戴银,一身行头却是普通修仙人家无可比拟,光是护身的法器明里就有两三件,更别提衣服内藏着的一众。
      这只明面绣着黑底白虎样儿的乾坤袋,他原以为里面装着的也理应是仙器一类,万万没料到,仙器法宝没见着,草蚂蚱竹蜻蜓小泥人一众的倒是应有尽有。眼看抖出来的小玩意儿快堆满石桌,小孩终于找到想拿出的东西,又一样儿一样儿珍之重之的放回乾坤袋。
      南与归抱着今儿弄瑶台采莲女修给的装杏仁糕的盒子,打开盒盖取出一块,抬手喂给寰二爷,又拿出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寰二爷只觉得嘴里的糕点甜腻腻啊,怀里的小团子暖呼呼啊,直暖到自个心窝里。
      他一手抱着团子防止他滚下去,一手拿过话本,指着画上的人问,“小不点儿,你方才说你家新来的那个是你随从的双生兄弟?你说,他们以后会不会想话本里演的那样?”
      “乔木不是随从!”南与归气鼓着脸反驳他,可也很在意方才的一番话,“话本里演的都是假的。书上是狐狸,乔木是人,不一样。”
      “那可不一定。”寰二爷幽幽道,“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人心不可测,谁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路是何模样,指不定哪一天就尸骨无存了。要我说,防人之心不可无,谁知道那人在被找到前过的如何,又是怎样的心性,怀的什么心思。一盒木雕就能收买当家小主子,得以见此人有几分思量。”
      “盒子是乔木给的,”南与归眨眨眼,“乔木说是阿槐送我的。”
      寰二爷闻言挑起一边眉头,“看上去,这两兄弟感情不错。”
      “嗯嗯——乔木脾气可好了,我从没看过他生气。”南与归爬到他身上,伸手去扯他脸颊,“你胡说。墨哥哥说过,如果有人在我面前胡言乱语是不能听,不能信的,还要动手打回去。”
      他扯了扯寰二爷的脸,看着二爷装模作样的左躲右闪,明明逃得过,却最终还是慢了一步被他逮了个正着。于是他用力将脸皮向左右拉去,得到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神情。
      “哈哈哈,”南与归捧着肚子笑的眼角渗出泪珠,在寰二爷身上滚来滚去。
      寰二爷歪头盯着他,趁他不注意时伸出手挠他痒痒,与小孩滚做一团。
      翌日醒来时,南与归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抱着木盒与话本就跑到南乔木的院子里。
      阿槐的身份还未向南山诸人公布,但只要见过他一面的人都猜得出此人与南乔木有血缘相连,如此他的一举一动就显眼极了。南山后山是女修居住之地,错君山是男修居住之地,一个有男女之别,一个远了些不好管教,墨方衡便将他暂且安置在南乔木的院子内住下。
      与东亭不同,南乔木的院子胜在清静,清静之余多了一丝殷红,那一缕殷红便是院子内繁盛的几簇火红樱花树种,热烈张扬宛如红霞倾天。听闻这几株红缨树种是红缨姐姐亲手摘下,扬言务必要南乔木睹物思人,日夜睁开眼看见的是红缨,第一个念头想起的还是“红缨”。
      这番话红缨当着南与归的面说了几遍,他也就记下了,每每望见高探出碧云晓风的红缨就倏然起立,连路过都要小心翼翼,深怕毁了红缨姐姐的一颗真心。
      没料到,等他蹑手蹑脚的走进院子,映入眼帘的就是阿槐一只手撑着拐杖,另一只手拿着一柄铁锹,正在挖树。
      南与归:“……”
      南与归:“!!!”
      他一个飞扑上前,夺过阿槐手里的铁锹,气鼓鼓道,“不准挖!”
      阿槐似乎也没想到会在此时遇见他,挑了挑眉,又从身后拿出一柄匕首,在手指间转了转,坐在地上继续方才挖出的小土坑,边锲而不舍,边笑得满脸真诚,“我偏要挖,你能拿我如何?”
      南与归怒目瞪着他,但估摸着是年龄太小没多大的震慑力,便弃了这个法子转而向阿槐拿着的小匕首探出手。只是他人小手短,蹦起来还没阿槐腰间高,竭力一番后就被阿槐撑住头顶往下摁,嘲笑连连,“萝卜头小矮子……哇!!!”
      院内传出一声厉斥。南乔木一踏出屋子就看见阿槐不知天高地厚的戏耍小公子,当即一口郁气蹿上心头,取下腰间的宝剑就扔了出去,愤愤道,“不许失礼!”
      阿槐的后脑勺被砸了个正着,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南与归此次前来是来道谢,道的自然是木盒木雕的谢。他欢喜的扑向南乔木,先是气愤的将方才阿槐对红缨花树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复述一番,又将怀里的木盒亮出道出对木雕的喜爱,连带着对阿槐的谢意。
      “所以说你到底是怨我,还是谢我?”阿槐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拄拐来到他面前,从怀里取出一个指甲壳大小的物件儿扔过去,扔完后心安理得的趴在南乔木的背上,将下颚搭在肩头,站没站相,全身没一块硬骨头似的,整个人不合规矩的笑道,“谢我的话,我也不求多了,给个灵丹妙药助我成仙就好。”
      “哥哥说世上没有长生不老的丹药,万物万灵总有一天都会死的,我给不了你。”南与归手里拿着被扔进怀里的物件儿,仔细一瞧发觉是只木雕的小老虎。
      “咦?”阿槐显然不信,眨眨眼,“不是说仙人能活千年?说书的敢骗小爷。”
      南乔木将肩头搭着的脑袋抖了下去,解释道,“修仙者活不过千年,更别提寻仙途上福祸未知,因果有循,能活五百年的修仙者亦是少数。”
      他原意是点醒阿槐别白日做梦,可阿槐的重点却在另一处。他歪头,注视着南乔木的侧脸,困惑道,“哥,你现在高寿如何?”
      南乔木嘴角抽了抽,“你我二人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生辰八字一致,你说呢?”
      阿槐点了点头,“还好还好,时间还长。”
      南与归不解,“什么时间还长?乔木,你们在玩什么吗?”
      阿槐朝他做了个鬼脸,“不能说,不能说。我就不告诉你,略!”
      南乔木瞪了他一眼,阿槐才讪笑着收敛逗弄之意。
      今日来南乔木的院子是心血来潮,南与归将怀里的木盒放下,取出话本,在木桌上摆弄了起来,正是昨夜寰二爷与他交谈的那个狐怪异事。
      阿槐好奇的看向话本,上面三个大字极其显目——《山狐望潮记》。
      他觉得这名儿有些怪异,得了南乔木的许可后捧着话本一目三行的看完整个故事,合上书,他一拍大腿,连连称奇,“啧啧啧,谁写的?好个妙笔生草!!!”
      “是妙笔生花。”南乔木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截香烛递给他,“下次再把计时的香烛扔掉,我就把你扔掉。”
      “好说好说,我下次一定不敢了。”阿槐耸耸肩,“小公子,来来来,我们接着说这书——写着书的人一定是个天生奇才。”
      南与归被他吸引了去,问:“怎么说?”
      阿槐笑嘻嘻道,“别的我不想提……你看书的最后,这书是无解的。大畜生不敢进宅子救新娘,只因它不知新娘到底是活是死。是死的,它就是亲手害死心上人。是活的,更惨,没有一个凡人再见识过一屋子妖魔鬼怪后还敢和狐怪成亲。而且她身边还带这个陌生男人,那男人若是丢下她逃命,她怕是这辈子都会恨不得天底下所有男子去死。男人带上她逃命,也许会逃出来,可那也不关狐狸的事了。那两人共患难,还都是凡人,比和它这只畜生在一起强多了。”
      他道,“这本书可以有四种结果,可没一种会如狐狸的愿。死不可惧,可惧的是,生不如死。那小畜生不知道多恨它哥才想出这么个鬼主意,把人扔进绝望里又留一点希望,吊足了胃口又送人去死,好歹毒。”
      阿槐左一口“小畜生”,右一口“大畜生”,全然不顾屋子里还有个懵懂稚童,举止也是愈亦放肆,被南乔木呵斥住了。
      阿槐将话本扔回木盒里,朝身侧对他横眉冷对的南乔木笑道,“哥,你放心,我永远不会像话本上那样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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