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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谈婚论嫁(十五) 梦里游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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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苍抱着人走回去,一路无话。
脚下一条青子石路遥遥远去,认不清边际。路边植有红枫百棵,并列而立,簇簇红枫飒飒而动,随风蔓延,掺映红霞云雾,满目红尘。
即使无人看见,南与归仍旧觉得不好意思。前世今生,他唯一近距离接触过的人除去嫡亲血脉外,只得擎苍一人。
毕竟非娇柔女子,他受之为难,拍了拍那人的背,让他放自己下地。
擎苍自然不肯放,佯装将人放下地却不撒手,反之屈膝单脚跪下,露出背梁,双手朝后张开,示意上背。
南与归一下地就知遭了。也不知到底发生了甚,明明心有力而力不足,身子瘫软根本无法站立,他撑着半边身子无奈爬上面前之人的后背。
抱都抱了,还怕背吗?
红枫之下,青石之上,擎苍背着南与归,一步一印,绵延不止。
良久后,南与归顺足了气,恢复一些力道,脑海逐渐清明,缓缓问道,“发生何事?熙阳在何处?”
他说的轻且慢,一听就知是勉强道出,擎苍拖着他臀部向上移了移,感到他难堪的躲了躲,不免失笑,“娘子只关心小弟,不问我。不怕我吃醋?”
不等回应,他一字一句解释起来,“我们中了计。莫暄那日根本未带我们出城,而是用幻阵让我们误认为出了城。修仙人若是夜宿梦魇城会不自觉深陷梦魇,所有人都着了道……”
南与归一听,身体一僵,急忙打断,声线带着止不住的颤抖,“熙阳他……”
“他入梦了,如今还未醒。”擎苍道,“除了娘子无人醒着……别忧心,冥王殿有秘术能驱散梦魇,待会儿我就给他们解了,保证不耗损一根头发。”
如同自言自语,他发出一声轻笑,“
中了梦魇的人会陷入梦境而不自觉,有些梦是好,有些梦是坏,有些梦能被人操控。娘子做了何梦?梦中可有我?”
南与归听完他的话便知今下情形,玄苍派一行人是被人暗算陷入梦魇。再回想前几日梦中之境,他隐隐间有了猜测。
思量一番后,他开口道,“梦里倒是有你。那人想让我进一桩楼,我远远瞧见楼内白纱下显露不少画轴,画轴上画的是你与女子亲昵。现在想来,他想离间我俩,却用错了法子,用儿女情长来辖制是下下策,还不如你留我一份书信来的妥当。”
他说着,伸手将擎苍身后绑着的小辫拽在手里,戳了戳上边的银铃,随着铃声轻笑,“那人是谁?”
擎苍似乎很喜欢他此番举动,头微扬,道出两个字,“月禅。”
月禅。南与归觉得这名儿颇为熟悉,转念一想,想起前几日还曾听过。花梳玉见多识广,路途中告诉过他写信给玄苍派与岸上南山的人署名为“月禅”,犹记得还被叮嘱过如今的冥王殿冥主不知去向,全靠此人撑着。
擎苍明显与那人有关系。南与归将手里的发辫往下轻轻扯了扯,复问着,“你认识他?”
头发被扯住,不痛不痒,擎苍却摆出一张疼的呲牙咧嘴的脸,边说,“他是我家三弟,亲生的。”
“三弟?”南与归狐疑的送了送手,趁擎苍舒气时又猛地往下一拽,冷冷道,“他叫你‘寰寰’,嗯?”
这下擎苍是真的被弄疼了,连连求饶,“饶命!饶命!月禅真是我同胎的兄弟,就比我小半个时辰出生,出生时脑子被门夹了,非要认定他是老二我才是老三,闹出笑话来。”
南与归将信将疑,“当真?”
擎苍连忙点头:“自然!骗谁都不会骗娘子。”他原本以为说完这话自家娘子会被此番真诚感动,却不想发辫又被狠狠一拽耳侧随即响起一道阴沉嗓音,“你骗我的难道还少了不成……他平日里可与你亲近?”
“亲近……”擎苍下意识的一答,话音未落猛然顿住,期期艾艾接上道,“那是不可能!我嫌弃他。他非要让我当冥主,我没答应,他不死心。娘子娘子,我跟你说,这人最会蹬鼻子上脸,就不能跟他客气。你看我刚才下手狠吧,其实根本就伤不到他。他皮结实,又脑子有坑,死心眼爱记仇,方才我跑慢一点就会被他逮住脚。”
为能使人信服,亦为有意讨好心上人,他毫不留情的掀着月禅的短儿。
“冥王殿内秘术多,月禅用的最顺手的就是篡改神魂。娘子梦中所遇便是他出的手,这法子巧妙可极易使人深陷梦魇。他敢在娘子身上使手段,我打他一顿都算是念及血浓如水!”
南与归一愣,先前他想的是自己在梦魇城内中了梦魇才导致昏迷不醒,现下看来是月禅有意针对自己。整理一下思路,前因后果摆出,月禅似乎是想使手段令他陷入梦魇,表面上瞧着却是他夜宿梦魇城被梦魇缠身。
若真让他得逞,世人只会道一句“可惜”,根本不会往他身上想。
计是个好计,偏偏他身侧多了个擎苍将此计打乱。南与归心有余悸而面上不显,问他,“月禅为何如此待我?我与他无仇。”
“嘿娘子答应同我在一起就是他心底的一根刺,能不着急吗。”擎苍嬉皮笑脸道,“整个冥王殿大哥浪游天下,我又不愿老实待着,最小的那个只会哭鼻子,全家上下做正事的就他一人,累也累的死。如今我入赘南山,在他眼里简直就是误入迷途,死活拉着想让我迷途知返。”
“你会返?”南与归问。
擎苍摇头,笑呵呵道,“不返不返,谁来都不返,谁都别想让我知返。”
南与归悄悄提醒他,“你我还未成亲……”
擎苍立即接上,“堂都拜了,岳父岳母也见过,成亲是早晚的事。”
南与归略感惊异,“何时拜的堂?”
擎苍一脸正经,“在吾心里,拜了千万次。”
南与归:“……”
南与归:“……无耻。”
擎苍欢喜点头,满脸雀跃:“谢谢,我也心悦娘子。”
南与归:“……”
这道青石路走了许久,久到南与归被暖风的迷迷糊糊的昏昏欲睡,直到擎苍将他放在石椅上时,他努力睁眼看清又回到暂居的宅院院落内。
南与归已恢复不少,擎苍将他放下后就转身去客院一一施法将昏迷的玄苍派众人唤醒。他跟着去瞧了一圈,除去修为最浅的南与汐外,其余人不过半柱香就逐渐醒了。
南与汐躺在床上,明明擎苍已施了法将梦魇除去,小孩却仍旧昏睡,且在睡梦中冷汗淋淋,双手双脚止不住胡乱舞动,宛如挣扎的兔子蹬鹰,似乎正在做一场毕生难忘的噩梦。
南与归摇了他许久也未将人摇醒,院子外还有一头雾水的玄苍派众人。确定三弟无性命之忧后,喂水服下回生丹和静心丹,犹豫着转身出了房门。
院子内果然闹成一团,几位峰主坐在一起喝花茶,众弟子围成一堆唧唧喳喳。
“我梦见我娘做的蒸糕,软乎乎,可好吃了。”
“我梦见一个大肉包!肉多!皮薄!汁特别多!”
“我好像看见一个女孩子,她……她不会是我姻缘吧?!”
众说纷纭间,一道清脆嗓音响彻天际。
“我梦见师尊成亲啦!有个和师尊一模一样的孩子!!!”
众弟子:“哦哦哦哦哦哦哦!!!”
众师尊:“???”
南与归侧首一看,花左江头顶着雪狐狸被一群小弟子头围在中央,旁侧石桌边上坐着的花梳玉满脸无奈。
莫暄也在院内,委委屈屈的蹲在角落,身旁擎苍也蹲着,与他勾肩搭背的说着甚。自然是些不好听,乃至于训斥的话,不消一会儿功夫莫暄已满目惊恐,咬着下唇两眼泪汪汪,抽抽啼啼的半声响也不敢放。
欺负完莫暄,擎苍憋着的一口怒气总算顺了,瞧见南与归就乐颠颠的扑了上去。南与归口钝,擎苍便代他将众人为何深陷梦魇,又是如何醒来的事儿一一叙述,唯独少了他揍月禅的小插曲。
听完他的话,相比众人的义愤填膺花梳玉倒是有不同的见解,“月禅能代任冥主定然不会用险招把所有人得罪了。他有目的,且这番行为必不可少。”
擎苍摇头,恨铁不成钢道,“哎你们不明白,月禅可小心眼儿了。我以前抢了他一只猫,他就一直在背后说我坏话穿小鞋子,闹腾了三四个月,使出各种手段想抢回去。”
一直安静坐着的南与归终是动了,他道,“猫抢回来了?”
“哪能惯着他。”擎苍拍着胸脯道,“我给了他几脚他就安分了,以后我再抢他的,他半声都不敢出。识趣。”
总觉得此举有欺负人的嫌疑,且看莫暄被擎苍几句话就逗得生气全无的模样,南与归不禁猜想此人幼时在冥王殿也是这幅逗猫惹草,唯恐天下不乱的脾性。
众人把月禅有意使人深陷梦魇的举动分析了个底朝天,却至始至终停留在表面。
是夜,许是连着睡了几日,众人精神格外饱满。几位峰主筹划一番觉得可趁热打铁赶往冥王殿找到月禅问个明白,也好为接下来的事做准备。
莫暄带着众人出宅院,刚迈出半步,一名灰衣家仆从门外钻了出来。
灰衣仆从向众人行礼,问了众人来意。莫暄答了,他便连忙摆手摇头道,“去不得,去不得!三公子现在不大方便。”
见他一脸忧郁,莫暄心生困惑,问道,“为何?哥哥不见我?”
“不是,不是。”仆从偷瞄着对侧擎苍的脸色,小心翼翼说着,“近日殿内人多,三公子有些忙碌,刚刚睡下。”
自从冥王殿向四域发出请帖后,来梦魇城的修士络绎不绝,莫暄也觉得家里顿时像下了一锅芝麻汤圆,满满当当,黏黏稠稠。到底是心疼自家三哥哥,莫暄没胆量去冒失打扰,便将希翼的目光投向擎苍。
擎苍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最近城里哪处热闹?”
仆从立即道,“城内正逢梦里游花,可不巧,今夜通宵有花灯和灯谜看。”
擎苍想了想,觉得是个主意,向家仆要了看花灯的去处。家仆从怀里拿出一串红珠手链,递给众人道,“三公子说诸位仙家可能在梦魇城内受了影响,这些手串戴上后可驱散梦魇,万无一失。
”
众人:“……”
忒!
这么好个东西为何不早点拿出来!!!
无论心里想着甚,睡不着的众人,尤其是憋了一路的玄苍弟子对此表示热烈赞同,就差举双手双脚点头示意。南与归不喜人多的地儿,想留下照看三弟,却不留神儿被擎苍一句“想和你夜游花灯”拐了出去。
梦魇城之上皎月如霜,星芒点点,
之下灯火阑珊,人头攒动。三步一晓灯,五步一佳人。贪玩的小弟子三三两两结伴玩乐,几位峰主走在最后慢摇摇谈着话。
花左江抱着雪狐狸东张西望,看见桥上挂着一盏灯,用金丝撰了白底稚虎的花样儿,灯上写着几个字,他看清了字拉着花梳玉问,“师尊,那灯上写着‘梦里游花’?”
“无论凡人仙者陷入幻境都能有七分运气遇见想见的人,这便是梦里游花,花开几何。”花梳玉道。
东玄修仙以君子之行为束缚,南冥则主修神魂幻术。花梳玉瞧着几个小的满脸惊奇,想起方才院内听见的事,问道,“梦里你们且遇见了谁?”
花左江兴致盎然,欢喜着举高双手蹦了起来,“我梦见一个和师尊一模一样的人儿,年龄比师尊小,笨头笨脑,胆子小得跟只耗子似的!”
这话他从院子内一直说到街巷口,逢人就谈,显然对梦中人兴趣极大。花梳玉伸手按住他头顶揉了揉,他嘴角飞快翘起,像只
占了便宜还卖乖的小狐狸。
慕容冲看着二人师徒情深,有些眼热,偏过脸见画妖盯着自己看,愤然骂道,“看什么看!没看见就是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画妖歪头,问,“你……”
慕容冲急了,“你你!你不准问!”
画妖:“……”
画妖:“好好好,我也懒得问。”
这处鸡飞狗跳,那处擎苍牵着南与归花前月下数着河里花灯。
上游被放游的花灯晃晃悠悠,随着水波飘到下游,千万盏随波逐流。清风微拂河面,擎苍指着左侧称一声“尚可”,瞄着右侧赞一声“甚妙”,南与归失笑看着他,“到底哪一盏好看?”
擎苍伸手将他耳侧凌乱的鬓发撩到耳后,笑道,“梓盺最好看。”
虽说擎苍专挑人少的地儿去,可夜市摩肩接踵,南与归渐渐觉得头疼起来,寻了一处偏僻水亭避开人群。
眼前一盏盏花灯,拽了金丝挑了明线画了鸟兽赋了诗文,被佳人提在手里,寻着灯火阑珊处蓦然回首,只待邂逅心上一人。
南与归正赏着佳人美景,兀的一盏兔耳花灯从侧翼闪出。
莫暄满脸殷红几欲滴血,极其羞涩的轻启唇角:“……啾。”
南与归:“……”
南与归:“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