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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谈婚论嫁(十四) 莫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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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与归早就怀疑莫暄口中之人就是擎苍,眼下一瞧,果真如此。他原是等着看这兄弟二人相见会如何,却不想擎苍竟不认自家兄弟,满嘴浑话。
他上前附身将莫暄从地上扶起,小孩看上去伤心极了,眼角自始至终挂着泪珠,擦不完,抹不尽。南与归将他放在椅上,让他含水服下静心丹,拍着后背让他缓气。
莫暄渐渐止了泪,胆怯的瞧了擎苍一眼,又仰头瞧了眼给他拍背的南与归,撅了撅嘴,委委屈屈的钻进南与归怀里,扒拉这衣襟不放,抽抽啼啼着,“对……不起……”
南与归安慰他,“我未曾受伤,不用道歉。”
画妖在一侧双臂抱胸道,“啧啧,我看踢一脚都是轻的……”
莫暄半张脸埋进南与归怀里,半张脸露出,眯着眼瞧了瞧画妖,困惑道,“你……谁?”
画妖一愣,指着地上的画轴道,“我方才帮你修好了画。”
画轴在莫暄被踢时又滚落地上,莫暄蹬蹬蹬跑过去拿起画,从乾坤袋里拿出笔墨,就地而画。
画妖问,“你画甚?”
莫暄头也不抬道,“画你。”
画妖一惊,“画我作甚?”
莫暄正色道,“我脸盲,双眼又看不清,把人画下来好认。”
画妖在一侧啧啧称奇,凑过去看画作。在他眼里,除了小乾坤镜内的两位师父,世上无人画作能胜过他。瞧了一会儿,实在看不过眼,挤开莫暄夺过笔墨,一挥而就。
毕竟是孩子心性,看见比他更厉害的人难免心生崇拜,一双闪亮亮的鎏金眸子直挺挺的盯着画轴。在画妖作画时,南与归凑了过去,莫暄手上的画轴乃是重器法宝一件,他也曾在仙家兵器谱上识得,犹记得是个雅致的名儿——“心想事成”。
此画轴能画能用,能攻能御,随心而变。画妖展画执笔间画轴霎时一片雪白,将前人所画尽数覆盖。莫暄小心翼翼的拿起画轴,画面之上蓦然浮现一行字——“画妖,东玄人士,画中圣手。”
“这玩意儿倒是个稀罕物,落在你手上可惜了。”画妖调笑道,他手上有仙器涅槃画,凡尘法器皆在其下,瞧不上这物儿,这番话纯粹想给人添堵而已。
莫暄赶紧捂紧画轴,身体下意识的往擎苍方向躲,半道顿住了,随即挪回南与归身后,可怜兮兮的伸手牵扯衣角。
擎苍不轻不重的拍了下他后脑门,问起正事,“你在这干嘛?殿里的人能放你出来?”
莫暄捂着头,嘟嘟囔囔,“唔……我出来接人……”
擎苍问:“接什么人?”
莫暄抬头东张西望,“白衣玄苍,青衣罗伞……二哥哥说青衣罗伞是妖邪,给我画让我先下手为强……哥!我再也不敢了!”
南与归拦住恨铁不成钢只想着修理小孩一顿的擎苍,随后用玉灵牌联系花梳玉等人。
待众人赶回时,已是红霞斜倾,天幕醺黑。莫暄扭扭捏捏,三步一鞠躬的述说歉意,玄苍派向来以和示人,三言两语的掀过,花梳玉还叮嘱他不必往心里去。
梦魇城与冥王殿相隔数里,考虑到后几日需着手解决梦魇城一事,为避免来回折腾,冥王殿索性将四方来客安排至梦魇城附近。
莫暄带着众人出城,左拐右拐来到一座静宅。
擎苍一踏入院落,深吸一口气,无比自然的揽着南与归就像往院子里走,道,“娘子今夜我服侍你……”
南与归一脚踩下去,冷眼看着他蹦跶倒地,问了莫暄他的客房方向就施施然离去,留给众人一道清冷消瘦的背影。
花梳玉若有所思道,“梓盺脾气见涨,擎兄又惹他生气了?”
虞七夕在一侧摇头晃脑,有模有样的分析着,“姻缘姻缘,有‘因’才有‘缘’……缘分,哎‘缘分’二字可是由不得旁人插手,顺应天意为上策。”
南与归在前不紧不慢的走着,擎苍在后亦不紧不慢的跟着。此人完全的牛皮性子,黏得紧凑,前脚刚将他踢出去,后脚又追了上来。南与归一跨入别院门就反手关上门扉,还顺手下了个禁制。
门外擎苍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只得在外挠着门。挠着挠着,突然停了,朝着门内大喊道,“娘子乖,我去给你熬鱼粥!这地儿的鱼贼肥,你一定喜欢。”
南与归后背抵着门扉,待门外声息远去后才长舒一口气,转身进内室,将自己摔在被褥间。
猜到“寰二爷”是擎苍时他并未在意,擎苍答应过他不会欺他,他就相信擎苍一定能做到。若是此刻不便道明,定然有其缘由。
他信他。
南与归习惯性的抚摸上手指间的一线牵,红线飞舞间他晃晃悠悠的想着,三弟不知何时才能成才。一年?两年?还是十年?南山交给三弟,清丹峰又能交给谁?自己应下的扫仙阶百日又延迟了,仙人难道就不生气?
被褥软绵疏解着浑身上下的疲倦,在睡去前的须臾,他迷迷糊糊想着的仅剩一个念头:他熬的鱼粥不知是什么滋味……
一夜无梦,翌日醒来时,南与归盯着头顶的帷帐,想了许久才记起如今身在何处。走出房门,昨夜擎苍一宿未归,他心有困惑,先去客院未找着人,连花梳玉与虞七夕也未见到,倒是碰见一黑衫灰巾的下仆告诉他擎苍昨夜早已离去。
南与归眉头微挑,问他,“那人走时可留话?”
黑衫灰巾摇头,朝他毕恭毕敬的拱手后离去,自始自终未曾多言。
南冥不比南山,人生地不熟,南与归施法灵玉牌未果,梦魇城内寻人亦未果。一连三日,他竟连玄苍派一行人的衣角也未寻到。
第四日,他照例走出院门。因下仆劝留,他白日寻人夜幕留宿宅院。黑衫下仆不言不语照料杂事,却在早食后脚步一转,将他领入一小楼。
此楼隐藏于院落深处,层层叠叠树荫后显露一角碧玉屋檐,走近后方觉楼身乃通体白玉,檐角银铃脆耳,清静素雅。
下仆将南与归领入其内,垂首站立其后,摆手示意他推门。
南与归回首瞧了他一眼,依旧看不清面容。他绕着雅楼转了几圈,窗帷白纱随风飘散,隐约可见楼内挂满画轴,其上有两道人影,风姿绰约,似是一对碧人。
南与归站在楼前,离下仆五六步远,徐徐开口道,“佳人才子,天生一对,你以为我会这样说吗?什么时候冥王殿也会耍滑头折辱修士了?”
下仆的身形晃了晃,微微抬首露出一张只略有俊秀的脸,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前方之人,开口问,“你不进去?”
屋檐角楼银铃爽脆,南与归静静盯着他平静如水的眉目,不为所动,反问道,“你是谁?”
下仆不语。
南与归勾唇轻笑,缓缓道,“旁的我不会说,只论一条——那人若是想离开,他定然不会捏造杜撰,拿凡尘间儿女情长来气我。他也许会走的干净,走后却一定会留给我一个答案。许是一封信,许是一首曲儿,许是亲手做的糕点,终究不屑于是这般手段。”
他又道,“他上了弄瑶台,早已是岸上南山的人。他不会走。”
下仆冷笑,“你倒是清楚得很。”
伸出手,五指向前平张,南与归朝着不明所以的下仆道,“他不走,我陪他生生世世。他走,我找他生生世世。左右这份缘分不开,离不散。阁下无论是谁都不能将他藏了去。”
“若是我非要如此?”下仆复问。
南与归轻笑,向他一拱手,郑重道,“唯有舍命一搏。”
“至死方休。”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闪过,南与归下意识抬手遮挡,随即清风拂面,耳侧似有百花凋零之声,寸草破碎之语,影影绰绰间有人不甘心的哼了一声,那一个字调好似附耳之侧,又远在千里之迢,参杂着逐渐变淡的楼影,消散于风下。
待他再睁眼时,双眼逐渐恢复清明,方觉自身仍躺在暂居别院床上,一道熟悉的白影正趴在床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是擎苍。
一见此人,他下意识的唤他的名儿,刚扯动唇瓣就感到一阵剧痛,随即察觉喉咙干涩异常,宛如吞了千斤黄沙万斤碎石,说不得,道不出。
他想看看擎苍的脸,那人却用一种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目光盯着自己。他想抬手摸摸那人的脸,手刚一放上就被人抓住,身体也被人带入怀中。
擎苍的怀抱温暖而炙热,带着一股子决裂而不自知。南与归将头抵在他肩头歇了须臾,待感到喉间的异常逐渐散去后,他尝试着开口,声调有些些许怪异,“……苍。”
抱着他的那人顿了顿,轻声应到,“嗯。”
南与归还想继续开口,却被擎苍摁进怀里,紧紧困住。
南与归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被抱着不撒手。
良久后,耳侧有湿热气息拂过,软软稠稠,令人心生痒意。
南与归轻轻移了下身子,想躲开,被抓了回来,就听几声呜咽传进耳。
擎苍抱着他,看不清面色,只觉得很哀伤的说着话。
“……娘子,若我哪一日离开了你,你会如何?”
南与归肯定道,“你不会走。”
擎苍轻笑,将头埋进他脖颈内,“你就这么确定我不会离开你?”
南与归点头,又觉得光点头还不够,他拍着那人的背脊打趣道,“你会离开。你为何离开?”
擎苍将头埋得更深了,小声又小声解释着,“悲欢离合从未有定数,我怕,我是真的怕了……”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南与归心生困惑,想再问问,却被擎苍猛地拦腰抱起,踢门而出。
事出突然,他甚至想不出缘由只能呆愣在擎苍怀里,看着一路青石远去,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被带入一间正堂。
正堂内八方八面,玲珑有致,且有数人于此。擎苍踢门而入,毫不客气将他放在空闲的椅子上,自个拖了附近一把椅子翘着二郎腿坐上。
猝不及防被带到此地,还是以如此的模样,饶是南与归也忍不住面色发红,惊愕不已。
擎苍弄出的动静太大,讲正堂内一群商议之人的声响压下,所有视线都扫向二人,最后汇聚于放荡不羁的白衣人身上。
南与归趁机偷偷瞄了眼周遭。
此地似乎是一议事厅,厅内有十来人,皆是些不熟悉的人,衣着普通,似是家仆下役。唯有厅内上坐有一人,黑袍灰衣,双眸黑白分明,眉目俊秀,不威而怒。
南与归兀自端详着,认出此人便是先前于梦内出现的“下仆”,服饰变了,气质变了,看向他的眼神却仍旧不善,带着一股子郁气。
突然眼前一道青影闪过,微风拂面,遮住他望向厅上人的目光,原来是擎苍将青罗玉扇遮在他面前,挡住视线重重。
南与归不解,还未言语,厅上坐着的黑袍灰衣倒是先怒了,一道呵斥响彻堂内堂外,“寰寰你当真疯了!越来越不懂规矩,谁给你的胆!!!”
“哼。”擎苍失笑,边摇头边起身,好似对这番话全然不动如山,却在起身的一瞬间猛然将身侧的椅子摔了出去,直直砸在厅上人身上。
变故就在一瞬间,众人皆被他突兀的举动吓了一跳时,擎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身至到厅上,抓着厅上人的头就往地上砸。
待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时,地上已出现一个偌大的坑,那人头朝下,整个身子陷进地里,擎苍还朝着他身子又踢又踹,毫不留情。
厅内瞬息寂静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住手!二爷快住手!三公子他流血了!”
“快去请大夫,都愣着干嘛!谁去把小公子找来!”
“二爷二爷!那是三公子!打不得打不得……”
场面一度混乱。厅内的人修为皆不高,至少十来个人都没拦得住擎苍,还被他踢飞出去不少。地上的三公子留了不少血,湿湿黏黏,只有出的气难有进的气,情形糟糕。
在混乱之际,一道清冷的声线至后方传来。
“别打了。”
这声一出,刚抬脚想再补上一脚的擎苍立即停了,转身一跃,跃出人群,伸手将椅子上的南与归抱起,再施施然离去,全程行云流水不带一丝拖拉。
徒留身后议事厅内杂音袅袅,混乱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