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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谈婚论嫁(十三) 莫暄: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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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玄一行人乘坐马车至南溟已是一月后,此番前行有三位峰主——清丹峰主南与归,千医峰主花梳玉,万法峰主虞七夕,及随行弟子数人。外加画妖、慕容冲,与擎苍。
南与归甚少出远门,前世最远不过玄苍派,今世最远不过遗狐城。遗狐城一行人少,难免清闲,正合他意。而南溟一行人多,总有喧嚣,尤其是以虞七夕为主祸害不止。
虞七夕仗着队伍内最为年长,日日逗猫惹草,又仗着有一线牵在手,夜夜牵桥搭线,一路上撮合不少痴男怨女。擎苍领着南与归观摩了一番,发觉此人不是正在给人说媒,就是走在说媒的路上,一副仙风道骨样儿揣着一颗暗戳戳红心,不禁令人怀疑他前世真是月老正身。
这日马车悠悠荡荡,趴在车顶的画妖远远望见一座城,城门通体漆黑如墨,挂着牌匾上书三个大字——“梦魇城”。
时值正午,众人进城寻歇脚的地儿。
梦魇城内人来人往,因深秋时节穿着双衣,街道上旗帜漫天飘扬,酒旗甚多。南与归望了一圈,发觉街角巷口有不少图腾,其中一类毛脸獠牙看似猛虎,却因画者有意无意将其轮廓柔和,化作张牙舞爪的稚虎,倒显得憨态可掬。
信上说冥王殿的人会来接应,可众人左等右等,黄昏将至也未见到人。梦魇城果然如擎苍所言,不让修仙人住宿。虞七夕刚透露出一点想法,客栈的店家和小二就轮流上阵,好说歹说只有一句话——过夜城里有危险,除非签下生死状。
不知梦魇城内的底细,众人决定小心行事,不留宿城内那便唯有找到接应之人。花梳玉道,“我与虞兄带弟子往城内找,梓忻待在客栈,人找着发信号。”
因冥王殿信件上说在此客栈晌午派人接应,花梳玉大意是让南与归守株待兔,虞七夕亦是赞同,他知晓这位面容清冷的清丹峰主曾被刺鬼所伤,余毒未了不宜过劳,且连城与岸上南山的世仇众人亦多多少少有所了解,避免南与归乱跑偶遇连城平添血腥是两全之计。
南与归将二人眼底的思量看得清楚,顿时无奈,似乎从遗狐城回来后所有人都将他当做瓷瓶子,碰不得,摔不得,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虽心有感激,可他毕竟不是个货真价实的瓷瓶子,正想坚持前去,就见花梳玉将一袋药草递给擎苍,叮嘱道,“我这位小兄弟惯来不听话,这副药材先煎着,一定要看着他喝下去。”
擎苍欢欢喜喜接了,拉过南与归的手唤道,“娘子……”
南与归:“……”
他朝着花梳玉等人道,“红霞一倾必须归来。”
待人都走了,客栈内唯剩下三人——南与归、擎苍和南与汐。擎苍打开药材,发现都是一些上乘灵物植株,连忙借了客栈后厨的小地儿煎药去了。
就在花梳玉和虞七夕等人外出,擎苍后厨煎药时,客栈内进了一个人。
这人也不是抬脚踏进客栈,而是摔进客栈——左脚踩右脚,以头抢地,抱在手里的画轴顿时飞出去砸进泥洼,脏了一地。
南与归一愣,那人一抬首,一张脸被摔得龇牙咧嘴,起身第一反应却不是处理身上污泽,而是趴在地上寻散落的画轴,一会儿挤眼弄眉,一会儿屏紧呼吸,明明画轴就在身侧不远处,却视若无睹。
画轴掉在店前泥洼处,与南与归不过几步远的距离,他将画轴拾起再将人扶到椅上。定睛一看,此人少年模样约莫不过十四五,长得稚嫩,脸颊绵软,双眼澄清,眸淌鎏金,极其重视手内的画轴,一接过就慌不择跌的撑开查看,随即发出一声惨嚎,“呀!我的画!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那副画轴在泥洼里滚了一遭,至少七层画面被遮住。南与归大概瞧了一眼,只认出画上是个男子,其余部分脏兮兮的瞧不出模样。
他思索一番,将闲着无聊正晃脚玩的三弟找了过来,附耳一番,叫他去找不知又上哪地儿趴着的画妖。上次他偶然见画妖帮南山的女修修复古画,料想此事找他必然万无一失。
他并非多言之人,告诉哭脸的少年能帮助修复画轴后就端坐在一旁抿茶,等着擎苍煎好的药。他虽不言,少年估摸着一时大起大落间心有余悸,对他的举手之劳是念念不忘,腆着脸自顾自的说起话来。
此人名莫暄,南溟人士,此番进城欲寻仇敌。这仇敌按他的话而言是作恶多端,不光迷惑他家二哥,还搅得家里乌烟瘴气。二哥因他与家离心离德,几次闹得分家。三哥因此大发雷霆,将屋里的摆件砸了个粉碎,扬言见二哥一次揍一次。大哥……他家大哥是个浪子,逍遥在外兴许早死了,不用管他。
南与归放下一直端在手里的花茶,不动声色道,“你家二哥姓甚名谁?”
莫暄道,“我们兄弟间都叫小名,大哥管二哥叫‘寰寰’,我管二哥叫‘寰哥哥’。”
“寰寰?”南与归勾唇轻笑,“好名字,听上去就是个不省心的人。”
南与归有了些兴致,开始逗莫暄。莫暄见先前不搭理自己的人突然热情起来,一时发懵,懵后很快被南与归的话引了过去。南与归对他说自己初来乍到,听闻冥王殿的二公子有个诨名,不太好听。
“跟你说这话的人一定不是南溟人,南溟人最喜欢的就是寰哥哥。”莫暄眉飞色舞道,“寰哥哥命格特殊,修为特别高,跟东玄的仙人差不多。可寰哥哥比仙人好多了,按三哥的话说就是太不安分了点,被人冠上诨名他还自鸣得意。那名特好玩——寰二爷。”
莫暄显然对口中的“寰哥哥”喜爱非常,将那名哥哥如何成就诨名“寰二爷”的事儿倒背如流。
原来那位寰哥哥大小混迹冥王殿,不见他刻苦修炼却修为极高,幼时没管教好,被他大哥拐去当小魔头一般养着,殿里的人各种顺宠,竟将他养成个无法无天的性子,自诩“白虎下凡,替天行道”,还扯了块布当旗帜,日日偷溜上街招摇。
那日他又拿着“替天行道”的幌子偷溜出殿门,半道上听闻有一群悍匪作恶山林十分猖獗,心底怒火一烧,当即转道去悍匪出没之地守株待兔,终是抓到一伙贼人。将贼人抓去官府前,他去悍匪的老窝看了看,发现这群贼人不光屠村还四处拐卖老弱妇孺。他们将收集起来的人装在偌大个竹笼里,挂在一处山崖悬壁上,用来饲养邪祟。
“替天行道”的寰哥哥听了当即忍不住了,将所有悍匪全身的骨头一根根碾碎,独留一口气残存后丢在官衙门口,转身一溜烟跑去会会被养着的邪祟。
他跑到山崖边上,见山高水深,悬壁之下怒涛云海,悬壁之上有一截粗藤,粗藤另一端残留着半个竹笼。于是他将那半个竹笼修好,自个躺了进去,等着邪祟上门。
时值子夜,皎月高悬,悬壁之下风起云涌搅为漩涡涟漪千里。突然,银光粼粼,偌大条蛟从谷底冒出头,身有万丈,头有千尺,脖遮白纹,背覆黑刺,似蛇非蛇似龙非龙,一双金竖瞳冷冷盯着笼里的人。
被悍匪饲养的竟是一条潜蛟,且此蛟还口出人言,问笼中人姓氏。
寰哥哥仰天大笑,不屑言语,只大喝一声道,“吾乃汝断命爷也!”
说完,提着剑就将潜蛟大卸八块。
真大卸八块,他还特定的数了数量了量,一块就有一个山头那般大。他杀完蛟后,觉得空荡荡的悬壁少了点甚,就拿起“替天行道”的幌子插在蛟尸上,用蛟血在山壁上洒下一行字——“断命寰二爷诛之”。
从此冥王殿寰二爷的名讳就喊开了。
南溟人对寰二爷是又敬又爱,诛杀潜蛟后更是如此,关于寰二爷的诗词话本层出不穷,以至于他每每上街屁股后边都跟着一群挥着手绢的大姑娘小媳妇,提媒的月下老能从城内排到城外。
“寰哥哥诛完蛟胆子就更大了,竟然跑去家中禁地,好几年没回来。回来后就变了,说什么要云游天下找心上人带回家。三哥跟他吵了一架,寰哥哥就离家出走了。隔几年回来待一天不到,又跑的无影无踪。我听三哥说寰哥哥是被妖邪迷住了心魂,要把妖邪除了才能救他。”
莫暄初见时腼腆,自顾自的说话也会脸红,与人交谈时更是紧张地不知手脚放何处。好在南与归后来接过话才感觉自在了些,更因此人愿助他恢复画轴,心中更是感激,竟与他撩起家常闲话。
南与归一挑眉,状似无意道,“那画轴上的人就是寰二爷的心上人?”
莫暄点头,握紧双拳信誓旦旦地下决心,“我一定要除掉妖邪,救出寰哥哥!”
南与归淡笑不语,置在桌上的手指一点一点的敲着,寻思着自家三弟为何还不回来。
甚幸,许是南家血脉相连有所感应,须臾后南与汐赶着画妖回到客栈。南与归将画轴的事儿说了,画妖接过手瞧了瞧,觉得问题不大,运转灵气修复只需片刻。南与归又将三弟招了来,附耳轻语,让他跟后厨煎药的擎苍要芙蓉软糕,务必拖住擎苍。
画妖很快将画轴恢复如初,他抖了抖画轴随意的瞄上一眼,突然眸光一凌,面色微变。他将画轴背对二人,又仔仔细细看清画上之人,随后朝着离得最近的莫暄问,“这画轴上的人与你是何关系?”
莫暄斩钉截铁道,“我仇敌!”
“仇敌啊……你一个人来找仇敌报仇?”画妖问。
莫暄觉得气氛有些怪异,可还是下意识的点头回应,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立即改为摇头,结结巴巴道:“不,那个,我有带人来,我不是一个人……”
画妖将画轴交给南与归,道,“这家伙看上去没你修为高,自己解决吧。”
画轴上确有一男子,白衣青衫,背负罗伞,矗立纸上,正是南与归。
南与归两手展开画,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莫暄不明就里,小心翼翼的凑到南与归身侧,垫着脚去看画轴。他人眼神不好,看不清,垫着脚歪歪扭扭的要摔。南与归便将画递给他,好叫他看清楚。莫暄将一双眼挨的极近,瞧了一会,抬头若有所思想了想,又垂首仔细认了遍,再抬首时,目瞪口呆。
“哈哈哈哈哈哈你个小瞎子,还报/仇哈哈哈哈……小心!”画妖原是笑得眼角泪光直冒,想去讽刺几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就见那眸淌鎏金的少年猛地从画轴内抽出一柄短剑刺向南与归。
边刺边道,“妖……”
他话未完,斜侧闪过一道白影,将他踢了出去,飞尘四起。
那白影转了一个身,潇洒的将撩起的衣摆放下,阴测测道,“谁敢动我娘子……”
擎苍将药煎好,想着亲自喂娘子喝下,最好是嘴对嘴的喝。南与汐初进后厨要软糕时他未曾在意,无奈小孩的演技太拙劣,露出的马脚没七八腿也有三四腿,让人不在意也不行,于是他连忙丢下煎药冲进正堂。
方才心急,没看清人就一脚踢出去,他也没顾上踢得是谁,抓着南与归的双肩就开始上下端详,嘘寒问暖,直到一缕熟悉的声响传来。
莫暄修为低,这一脚他无防备,滚了十来圈才堪堪停下,倒在地上苦叫连连。正欲抬头,视线内忽的出现一截白衣下摆,顺着下摆缓缓上移,就见一个数月未见的人出现于面前。
他鼻头一酸,张口就叫,“哥……”
“哥什么哥?谁是你哥?小娃娃学什么不好偏偏学行刺。我问你,你是谁家的?”擎苍一副痛心疾首,心痛难割的模样,宛如面对的是不学无术的糟蹋子弟般数落起来,“小朋友不是我不跟你讲道理,你拿剑对着的那人是我的命,一剑下去可是一尸两命啊。”
莫暄不光鼻头酸了,连眼角也开始酸了,被吓得连连否认,“我没……”
擎苍滔滔不绝,丝毫不顾他意愿继续道,“唉我也知你是一时冲动,这样算了,你把身上的钱财都拿出来,没钱财玉佩珠宝也凑合,然后老老实实的回家闭口不谈,就当没出来这一趟,没见过这两人。不然,我就把你卖了赔钱。”
莫暄愣了愣,突然“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他这一哭,把众人惊了一跳。
画妖和南与汐一脸震惊困惑,南与归则用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神色看着前方的二人。将个孩子欺负哭了,擎苍非但不以为耻,反而一脸平静的转身走回南与归身侧。
南与归问,“你认识他?”
擎苍摇头,“不认识。”
莫暄哭得更凄惨了。
南与归复问,“真不认识?”
擎苍坚决摇头,指天指地道,“我怎么会认识想伤害娘子的人,这种人我见一个打一个,真不认识。”
莫暄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若再哭下去就会气绝而亡。
南与归:“……”
南与归:“……”
南与归:“寰二爷。”
擎苍仰天俯地,东张西望,困惑不已,“谁?寰二爷是谁?我没听过这名儿?不认识,真不认识。”
南与归盯着他漂浮不定的双眸,冷笑道,“寰寰,你连自家兄弟都不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