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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谈婚论嫁(六) 安曲懿:“ ...

  •   管华是掌管南山所有女修的掌事。南山女修众多,掌事的自然不仅这一位,只是其余的掌事年岁高,习惯待在后山教导女修,唯有她资质修为尚可,精神充沛,总爱往弄瑶台跑,因此南宅的管家亦是她。
      南与归和管华幼年相识,论岁数叫一声“姐姐”毫无压力。实际上,南与归因身为人修与妖修之子,生长缓慢,看似几百岁的年龄,折合人修而言,他在南山一众女修中都算小的。
      ——真是个令人悲伤的事实。
      画妖看着前方的两人边互相“嘘寒问暖”,边穿过长廊。就在方才,马车让南与归令人牵走了,也派人将南乔木送回屋子。南与汐被小丫头缠着,跟在众人身后。
      两人从气质上看都是生人勿近,清清冷冷,性子上亦是相同。画妖跟在身后,仔细观察了一下二人的谈话方式。
      南与归:“南山可尚好?”
      管华回:“尚可。”
      南与归微点头,又问,“姐姐们可好?”
      管华回:“尚好。”
      二人沉默。往前走了几步,南与归又道,“舅舅可回来了?”
      管华平淡答道,“回了。”
      闻言,南与归停下脚步,侧身向她复问,“回了多久?”
      管华连声线也未曾变一下,“三日。”
      得到回复,南与归皱着眉低着头向前走,管华跟在他身后,不偏不倚,刚好迟了前者半步,毕恭毕敬的紧随身后。
      画妖自幼跟随师父画中仙生活在乾坤画内,学的东西不比私塾学府少,画中仙曾教过他,若有人甘愿退后半步跟随,缘由有三。其一,此人懦弱,无勇无为;其二,此人孤僻,自命清高;其三,此人心甘情愿的臣服。
      观此女神情举止,应属其三,臣服。
      前方南与归仍旧与管华聊着,只是每次得来的回应不超过三个字。
      弄瑶台有赏莲亭数里,亭身玉白,绵延不止。弄瑶池上又常年弥漫水雾,浅淡而稀薄,行走其间如同漫步云雾间。白玉长廊与弄瑶池云雾相合,宛如真正的神仙瑶池,人间仙境。
      画妖觉得他能理解桫椤真仙的心情了,他若是真仙必然也会留下笔墨于此仙境,让后人敬仰称赞。
      突然,一阵歌声从层层云雾间传出,宛转悠扬,莺声燕语,歌声回旋于长廊之上,久久不散。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叶扁舟从被莲叶与莲花遮盖得严严实实的远方荡出,扁舟上隐约可见几道绰约多姿的背影,素手摇着舟桨,又轻飘飘的消失在白雾与莲花交界深处。
      南与归看着扁舟消失的地方,唇角微勾道,“姐姐们似乎很高兴。”忽然想到什么,轻勾的唇角消失,反而是紧抿起下颚道,“今年我守擂台。”
      “……”退后半步的管华微微收回一同朝扁舟看去的视线,最终还是轻声道,“是。”
      南与归许久未回岸上南山,宗族内虽然有舅舅坐镇,又有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教导修士,但总有一些事舅舅和长老做不了主。他将众人带到南亭,将管华留下交代事务。
      甚幸,岸上南山有寒元尊者,蛇虫鼠辈根本不敢来犯,四域内也没皮痒的人,一直平安无事。
      南与归安心了,唯有岸上南山无事,他一颗心才敢落回原地。弄瑶节就在明日,南山事务还未尽,管华前脚刚请命离开,后脚南与归身侧就出现一只画妖。
      画妖知晓南与归要与管华商量事情,本着避嫌的优良作风,飞身上房梁上趴着,等人一走就又翻身跃下。
      南与归瞧着这只喜爱趴在高处的画妖双臂环抱来到身前,望着管华离开的方向,开口道,“她似乎有话想说。”
      南与归道,“嗯。”
      画妖一耸肩,“方才你说要守擂台,她好像想阻止你,只是不知怎的最后竟然放弃了……守擂台很危险?”
      南与归摇头道,“不危险,管华估计是怕我不习惯,我许多年未守过擂台,怕失了分寸。你明儿一同去看看罢,熙阳能带你玩儿。”
      画妖皱起鼻头,南与汐傻乎乎的哪能看住他,到头来还不是自个平白给人看孩子。他一垮肩,借口尚未想出,就听身侧的人道,“日后你住在南亭,那是熙阳的亭子,也不会冲撞女修。若是觉得无聊,可去找管华将画轴内的礼单分发出去,还能让她带着你熟悉下南山。别皱眉,若是以后你打算长住,这些繁琐事儿必不可少。”
      南与归看着对面的画妖焉耷耷的垂着头,万般不情愿的磨动步子,一步三回头的走出院子。他目送着人影逐渐消失,进到屋内将南乔木扶了出来。
      方才进快进南宅前,南与归给他服下丹药,现在人是半醒半昏的状态,全身软弱无力,脑袋下垂看不清神色,唯有唇齿间发出细微的声响,反反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
      南与归将他的一只手绕过脖颈,搀扶着他走出院落。南山的路他比谁都熟悉,二人身上贴着隐匿符,一路上避着人走,越走越远,直到来到后山。
      岸上南山的后山大体分为两个部分,一侧是女修的住处,一侧是南山的明令禁止的竹林。竹林外表上看与寻常的林子并无差异,只是里面机关重重,外人踏入非死即伤。
      南与归带着人踏入林中,脚跟只放下一息,双眼瞬间被一层雾气所笼罩,一缕幽香掺杂其间,淡如梅清如莲,勾得人神志不清。南与归自然不会受其影响,林中白雾是弄瑶池的水气,幽香是幻莲香,雾气能迷惑人双眼,幻莲能侵蚀神魂,再加上防不可防的万千机关,这片林子名为“雾林”,实为“无人林”。
      雾心雾魂雾骨,无人无仙无魔。
      雾林能挡住洞虚之下的修士,在南与归面前却宛如一张触碰及破的薄纸。为何?只因这片林子会认主,认的自始至终唯有南家嫡亲血脉。
      外人视雾林为死林,只有南与归将它当乐林,打小就在里面撒泼打滚,从未受到蛊惑或攻击。
      雾林内白雾弥漫,南与归搀扶着南乔木轻车熟路的穿梭其间,很快来到林中深处的一幽潭,幽潭边上怪石嶙峋,他找到一块巨石按下,石头上浮现出一道暗门。
      南与归扶着南乔木钻入暗门,石门随之降下,未显露出丝毫怪异。
      石门后是一狭窄地道,堪堪让二人通过。南与归扶着人,按着记忆中的路线走,走了许久,视线中才出现一丝光亮。又向前几步,视野豁然开朗,面前出现一宽阔洞窟。
      这洞窟并非寻常洞窟般漆黑无亮,相反,此地上方有淡淡水泽光亮溢下,宛如在水下开凿而成。洞窟中央有一黑水潭,水间漂浮着几片枯萎的花瓣,认不出品貌。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水中央露着一块石床,光滑噌亮,反射着斑驳光泽。
      南与归不由自足的向石床上方看去,一片似船非船的黑影从上方荡过,似乎还能瞧出层层涟漪泛出。
      他在心底默念出三个字:洗魂池。
      世人皆知岸上南山有弄瑶台,弄瑶台内万千娇莲美不可言。然娇莲自古“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从污泥中生出,自清水内洗涤,方能成就纤尘不染,不随世俗。
      因此有莲的地方必定有污浊。
      岸上南山有娇莲万千,汇聚的污浊亦有万千,污浊所汇之地名为“洗魂池”。
      南家的人世世代代守护岸上南山,不止是守护弄瑶台,更是要守住洗魂池。
      洗魂池与弄瑶台相辅相成,一表一内,一清一浊。弄瑶台为仙境,洗魂池就是地狱。
      南与归曾听闻,洗魂池原本是空池,后来南家创建后仇敌来犯,宗族内弟子以死相抗,迸出的血液顺着上方的弄瑶台渗下,汇聚于此,将空池装满。时经千年,南家世仇屡屡来犯,鲜血将洗魂池一次次装满,直至如今呈现般的漆黑黏稠。
      鲜血能溢满,亦会枯竭。百年前,洗魂池本干涸殆尽,无计可施,谁知当年发生南山之乱,弄瑶台被血洗,尸骸遍野。血水顺着弄瑶台溢下,将洗魂池再一次灌满。
      南与归扶着人踏入洗魂池,身体刚一触碰到池水就颤抖不已,连着半昏半醒的南乔木呼吸也加重了几分。洗魂池,顾名思义,池水能洗涤神魂。任何人触碰都会遭受万仞刮骨,剜心剔魂之刑,痛不欲生。
      好在南与归习惯了,咬咬牙将剧痛忍下。洗魂池的池底深,但水浅,待他将人搀扶到石床上时,二人的额角都渗出一层细汗。石床有二人宽,沿上有些许黯淡的血迹,四角边上各放置着一截铁链,其中唯有左下角的铁链被砍断,剩下三根铁链的另一头深入水中,与水池融为一体。
      南与归将南乔木移到石床中央,嫌恶的将所有铁链踢开,随后倒在一侧,坐在石床上半撑着身子,仰头,看着头顶缓缓摇曳的莲池光影。
      看着看着,忽然,他恍惚间听见一阵细细小小的声响,南乔木醒了。
      他似乎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双眸怔愣,紧紧盯着头顶摇晃的影子,干涩的唇角上下微动,喃喃自语。
      “……公子”
      南与归凑上前,俯身,听清了那声微弱的言语。
      “……乔木和,绎木,你选谁……”
      南与归的身形怔了怔,很快他反应过来,身侧的人根本还未清醒。
      人虽未清醒,那道呢喃却如同梦魇低语,令他浑身僵直冰寒。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公子的心太软了,”石床上的南乔木仍旧自顾自的说着,“我帮公子选罢……”
      在黯淡的水波光泽下,南与归注视着南乔木睁裂的双眸,看着他缓缓勾起嘴角,似笑非笑着结束这场自问自答。
      他道,“乔木,无悔……”
      “……绎木亦无悔……”
      洗魂池的入口有两个,一处在雾林内,一处在宗主静室内。雾林内的入口仅有南家嫡亲知晓,宗主静室内的入口知晓的人稍多。南与归从乾坤袋中取出双生剑,连同一瓶丹药放在石床沿上,并留下字,南乔木醒后也能知道该怎样做。而他则再一次穿过洗魂池,从另一处暗道回到宗主静室。
      宗主静室的暗道出口在书架后,他刚一钻出,尚未定神,就见有一人坐在静室内,正端着茶等着他。黑衣寒剑,正是比他早回南山的舅舅。
      南与归瞧着自家舅舅,见他正目不斜视的喝着茶,随即关下暗道,整了整被池水侵湿的衣襟,若无其事的向紧闭的门扉走去。
      当走到门前,身后传到摔杯子的剧烈声响,一道怒斥惊响,“过来!”
      南与归脚跟一转,又折了回去。坐在安曲懿对侧,视线瞄到被摔得四分五裂的杯子,眼角不可避免的抽了抽。
      家里最好的一套茶器……
      静室内一时静寂无声,良久后,安曲懿徐徐开口,“把南乔木赶出去。”
      “不可能。”南与归立即否决。
      “当初他们兄弟二人是怎的将南山逼入死境,又是怎的图谋令南家灭门,这些事你都忘了不成?宗族才刚好你就把人带回来,你又想怎样?嫌南山毁的还不彻底?还想再灭一次?妇人之仁!当初就该让你哥当宗主,你个小娃娃就会偏袒外人!”
      安曲懿越说越上火,伸脚朝身侧的椅子狠狠一踢。
      看着瞬息又被踢的东一块西一块的椅子,南与归的眉头又抽了抽。
      家里最好的梨花木椅子……
      安曲懿缓了口气,将怒气压下一层,眼中溢出戾气,“我再说一次,把人赶出去。”
      南与归沉默,长吸口气后缓缓吐出,斩钉截铁道,“绝无可能。”
      “你!”安曲懿似乎是气炸了,拍案而起,“我去杀了他!”
      南与归连忙将人拦下,“舅舅你闹够了没有,你要杀乔木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否则,呵,免谈!”
      “你、你一定要护着他?”安曲懿表情扭曲了一瞬。
      南与归缄默,顶着安曲懿不自觉散出的压迫感,抬头毫不退缩的对视。
      “孽障!孽障!!!”安曲懿显然气急了,抬手就要打。
      南与归仍旧仰着脸,在安曲懿手落下前双眼紧闭,暗自咬牙准备挨下这一巴掌。
      掺杂着掌风的手最终还是没落到他脸上,而是与擦过脸颊,随后是一阵“丁哐当”的声响,与气急败坏的脚步声。
      南与归睁眼,视线内只剩下静室敞开的门扉,和门外渐行渐远的黑影。
      回头,南与归毫无意外的看见被一掌劈开的书架,和散落一地的书籍,嘴角又抽了抽。
      家里最好的书架……
      个败家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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