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阳春白雪(十五) 遗骸 ...

  •   南与归在与画中仙对弈。
      说是对弈也不尽然,因为很快南与归发觉画中仙的棋艺在他之上,这盘棋在明显优劣势下被迅速结束。
      “下盘让你三子。”画中仙对他笑道,十分得意。
      南与归则觉得这场单方面的虐杀不能叫做“对弈”,但是抬头望去,画中仙露出夙愿已结的心满意足神情,他又将快到嘴边的拒绝咽了下去。
      自从画中仙那日说自己有方法解开千机变,连日里来便不分昼夜的指导花梳玉医术与“搭桥”,将楼阈明扔进各种秘境,美名其曰增进修为。
      唯有他,没有任何指示的待在画斋内,翻着古籍画轴,手都快磨出茧子。
      偏偏每当他想要偷溜出去时,画中仙总会突然窜出来,逮住他强迫与他对弈。
      南与归沉默着将凌乱的黑白棋子分开,放回棋盒内。
      他的棋艺得传于兄长南与卿,兄长才艺双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真正的君子之风。
      他能习得皮毛,却习不得精髓,再加上他此刻的心思并不在棋盘上,手持棋子也解不开棋局。
      突然,竹林中传出一阵声响——“娘子!看这个,快看!”
      抬眼望去,就见擎苍笑着向亭子奔来。
      漫天霜雪纷纷扬扬,他的双肩落满冰凌,身后是深一脚浅一脚的痕迹,背景是白雪覆盖的天际与无边无际的竹海。
      苍白天地下,擎苍穿着黑袍,向他挥手,面上洋溢的笑容温暖缠绵——被他注视着,如同得到整个世间。
      南与归端坐在亭内,面前是还未收尽的棋盘,手指间夹着枚墨色棋子。
      在他抬首望向亭外的那一刻,天地帷幕间冲着他微笑的人,竟成为此间唯一的色彩。
      画中仙被响声惊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见擎苍献宝似的从身后变出一只凤尾锦鸡,正对着南与归嚷嚷道,“娘子,今日吃八宝山珍鸡如何?为夫在林子里挖到一坛酒酿,可香啦,配菜最好……姓画的!你给我把鸡变回来!!!”
      小乾坤镜内万事万物都是画中仙所画,最先注意此事的是擎苍。
      因为南与归被强制性留下,他也死皮赖脸的跟着不走。
      于是,画中仙十分善解人意的委托给他照顾玄苍三人的衣食住行,尤其是膳食一事,坚决不准假借他人之手。
      那日,擎苍费了老大劲儿从竹林中逮到一只兔子,还未递到南与归跟前,就见画中仙指尖一点,那只白软可爱的兔子就“嘭”的一声,变成薄薄的一片纸,纸上画着只憨态可掬的白面团子。
      当擎苍撸着袖子要找画中仙拼命时,南与归将他拦下,也是那时他们才得知这小乾坤镜虽只能幻化一方天地,但画中仙将他所画的画轴投入其内,便能赋予画轴形体。
      他们站着的水亭是一副画,所住的画斋是一副画,画斋所占的竹林是一幅画……天上飞的,地下行的,水里生的,都是画中仙的画。
      他能赋予画轴之物形体,自然能夺回,擎苍每日抓到什么,他就让那物变回画轴原形,徒留擎苍一人干着急。
      偏偏他只针对擎苍一人,花梳玉与楼阈明都会派画妖送食,南与归更别说,与他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擎苍抓着手里猛然变回原形的画纸,看着亭内的南与归,向前不能,向后不愿。
      最后,他咬咬牙,猛地向亭内跑去。
      跑到南与归面前,先是捧着他面颊狠狠亲一口,砸吧砸吧嘴,随即将手里拽着的画纸塞进他怀里,双眸发光的盯着他道,“娘子,再等为夫一会儿,一定要等哦!”说完,转身跑进林内。
      “叮——!”南与归怔住,棋子从指尖滑落,发出不协调的声响。
      待他回神之际,抬眼就见画中仙笑眯眯的盯着他脸直直瞧着,不由轻抚脸颊,困惑道,“怎么了?”
      画中仙笑着摇头,从怀中取出锦帕递给他,“擦擦,该熟透了。”
      南与归反应良久,才知晓他说的是什么,故作镇定的伸手去接锦帕,却始终不敢再抬脸去看画中仙。
      “今日你一直不曾看我,若不是刚才那虎崽来哄你,你还打算一直低着头不成?”
      棋盘上散落的棋子被拾入盒内,画中仙微眯着眼从敌对的棋盒内执起三子,缓缓悬于棋盘上空,再猛然松开,三颗圆润黑漆的椭圆石头在空旷棋盘上弹跳旋转,最后晃晃悠悠安稳定下。
      南与归看着那三颗棋子以不寻常的规律弹跳了许久,猜测到这是画中仙在卜算,只是不知他算的是什么。
      “哦……”画中仙摸着下巴看着棋盘上的卦象,随即冲他笑道,“我已经死了。”
      南与归一愣,擦拭脸颊的动作猛然顿住。
      “东玄开荒始于三千余年,彼时真仙有二人,魔仙有二人,可如今无一人存活,你可知为何?”
      画中仙道,“世人皆道修仙者寿与天齐,可却不知能活过千年的修仙者寥寥无几,反正据我所知,人修间尚未出现得此大成者。”
      “那你……又是如何活到如今?”南与归轻声寻问。
      修真界皆知恒良三子云中君、四子画中仙,皆为人修。
      若是按他所言,如今坐于他面前的又是何人?
      “哈哈哈哈哈……”画中仙先是大笑不已,南与归看得莫名,就见他手持着白子落于棋盘正中,细下瞧去,正是三颗黑子间.
      “我自陨落后便寻着真仙教诲炼化乾坤镜,得涅槃画幻生万物,引四域灵脉以储之,方能守住东君一口余气,与自己的一缕残魂。”
      “无人能存活千年,可若是假借外物,尤其是天灵地宝、上古神物、十方灵域,方能得一线生机。”
      “留云中君一口气又如何?”
      南与归倏然打断他,“若他醒来,见不到你,又有何用?”
      仅是短暂几天相处,南与归便知画中仙于他们并未恶意,反之,无论是教导花梳玉还是淬炼楼阈明皆是竭尽全力,时常引来画妖满腔醋味。
      前世他坐镇岸上南山闭门不出,恒良九子是兄长于天魔出世后才告知于他。
      他知恒良九子不言血脉,却胜似至亲。
      画中仙如此在意花梳玉与楼阈明,也能释怀为是极其看重云中君。
      可现在听了上述一番话,南与归却不能确定了。
      他抬头,正色道,“你费尽心力唤醒他,可知他醒来,会欢喜看见昔日友人独存一缕残魂?独守一方困境?我并非说教仙家,可是你这样做,置他又于何地?”
      南与归突然很想问问面前倦态横生的人,若现在躺在床上的是你,你是否会愿意看见云中君如你这般的作为?
      画中仙只是笑笑,对于他的质问不恼不烦,不作任何解释的对他笑。
      亭子外仍旧霜雪纷飞,亭子内得知真相的南与归固执着想要寻得一个答案。
      不问因果,不问过往凡尘,他不知为何,就是想要听到这样一个答案。
      “是”与“否”,在那一刻,于他心有千万般沉重。
      “这是我的选择,与他无关。”画中仙缓缓道之。
      “他骨子里就很固执,固执的认为只要自己消失了,就不会再连累我。可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想要什么。既然是他先不顾我的意愿独留我一人,我又何必在意他醒来会怎样……呵呵,这个混账,我不给他点教训,他就不知道文人也有脾气,也会记仇!”
      他边说边执黑落子,棋盘上已有黑棋三子白棋二子,南与归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侧的棋盒被人挪到了对岸。
      画中仙自己跟着自己对弈,就见他刚落下一子黑,随即又落下一子白。
      南与归刚想出下一步攻势防守,棋盘上就会多出一棋子,思路走势与他心中所想不差分毫。
      且他惊觉,画中仙对于这手自己与自己玩的架势娴熟极了,简直像是重复千百遍般轻车熟路。
      想起小乾坤镜内的万千画轴,南与归不禁大胆猜测,“你为何绘制这么多画轴?”
      画中仙落下最后一子,收回手指,深叹出一口气,“一个人,也是很寂寞的。”
      他指了指棋盘,放缓声线问,“谁赢了?”
      棋盘上黑白交错,宛如两条巨龙勃然拼杀,难解难分。
      南与归瞧了片刻,竟瞧不出胜负。
      见他面带困惑,画中仙泄气般将身子向后倾倒,手指不经意间滑过衣襟,整个人又倒了回来。
      他难得的端坐着,在南与归不解的目光下从袖内掏出一副画轴,扔过去。
      “好生拿着,弄坏了,唯你是问。”
      “?”南与归乖巧接住,歪头。
      就听画中仙平静道,“这里装着我的遗骸……哎呀,死小孩,不是叫你好好拿着吗,摔坏了怎么办?”
      不同于画中仙心疼的瞧着那画轴,南与归捧着画轴,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如同捧着个滚烫滚烫的山芋。
      画轴被装在玉金蓝的锦绸画嚢内,上绣着祭灵天宝祥云的图像,最上端被两根金色的绳子捆着。
      未遮严实的画嚢内隐隐间露出白玉一角,看此处嚢袋鼓起的形状,似乎是枚古玉,玉上竟泄露出丝丝缕缕的道意。
      这些均不会令南与归如此失态,只因他猜测出这画嚢内装着何物——月殇画!
      他立即想将画轴递回去,正欲伸手却发觉双臂不听使唤的将那致命的画轴往腰间的乾坤袋里送,送入袋内后还强制性施了禁制。
      画轴消失于乾坤袋沿口,手臂也被解开束缚,南与归连忙扯下腰间的小袋子,拼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没将其打开。
      画中仙笑着看着他用手扯,用牙咬,用佩剑挑,就是不能将乾坤袋打开。
      他心中不禁感慨,难得在这张脸上看见惊慌失措类的情绪,当真是舒畅!随后又想,不能让他继续撕下去,正经事儿要紧。
      于是他强忍住笑意道,“别白费力气了,我下的禁制只有在它改解的时候,才会解开。我将遗骸给你,就绝不会让你还回来。东君的事一了,我于此间就了无牵挂,剩下一堆残骸遗骨也无用,还不如给你们。入药也好,毁了也罢,随意你们弄,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南与归锲而不舍的打开血罗伞,准备用伞尖钻进乾坤袋内。
      画中仙无奈的看着他的举动,叹息道,“你知道天魔否?我卜算得出的卦象显示,天魔即将出世,唯有我恒良九子方能解。我命已损,不能复生,就剩一副遗骸留于世间,也不知能不能起到作用……抱歉,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他的声音愈亦低沉,一贯高昂的头颅低垂着,有豆大的泪液从青丝掩盖的眸中缓缓滴落,浸湿着棋盘一角。
      良久后,亭外霜雪乍停,凌冽风声间有谁的呼唤声由远及近,南与归只觉得此情此景似梦中婆娑不清,唯有那声道歉回绕在耳侧。
      ——“对不起……我已经……”
      耳畔响起细微声响,画中仙正欲抬头去看,眼角刚捕捉到青衣一角整个人就被猛地抱住。
      南与归身形瘦弱,扑在画中仙怀中如同幼弟扑向兄长。
      他的双臂不断收紧,紧紧搂着白衣青丝的男子,启唇,嗫嚅着。
      “无事。”
      “还有,谢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