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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阳春白雪(十六) 月殇情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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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期限不多不少,最后十天内南与归竟未曾见过画中仙一面。
他心知云中君苏醒时日将近,画中仙要事繁忙,便寻着空隙找到花梳玉淬炼的屋子。
轻敲房门,得到应允后推开门扉,南与归就见花梳玉一手捏着金蚕丝,一手执笔在纸上涂抹。悄然看去,纸上画着的乃是密密麻麻的符文。
花梳玉停笔,长舒口气,用袖口抚去额角汗珠。南与归视线微转,千医峰主面色憔悴,可双眸透亮,脸上挂着盈盈笑意,看上去心情很是不错。
他看向南与归,道,“梓忻可来了,感觉许久未曾见你,可安否?”
“尚可。”南与归道。他与花梳玉相对而坐,视线从那人面上转到桌上符文,略困惑,“可是仙家教给花大哥的?”
他指的是符文,花梳玉自然明白,点头,双眸发亮道,“不错。不愧是玄凝真仙门下高徒,听君一席话遥胜十年书。蒙受仙家青睐,我自诚惶诚恐专研此术三月得之皮毛。如此教导,不知如何才能还上。梓忻,你认为应该如何做,才能报答仙家敦敦教导之恩。”
南与归沉默良久,开口言道,“把木千黎送去,与画妖作伴。”
他语出惊人,花梳玉当真是被吓着了,不由怀疑眼前这个青衣人是乾坤镜内存着的画轴,连忙伸手去摸南与归额头,惊异道,“没发烧啊,怎的胡言乱语了?”
摸了额头,又摸了摸脸颊,心中困惑更深,这到底还是不是他严肃认真的贤弟了,竟然学会与他说笑了?
“无事。”南与归摇头,复而抬头望向花梳玉,“出了乾坤镜,我们还要南行吗?”
对于这个毫无技巧的转移话题方式,花梳玉笑而不语,“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自然要继续南行。”
此次玄苍历练是准备往南冥走,望月城只是前站,待他们帮画中仙唤醒云中君就会继续往南走,这是规矩。
南与归低头,示意明了,起身欲走,经过花梳玉身侧时被拽住,置于身侧的手背执起。他低头看去,一只纸鹤立于掌心,是花梳玉给的。
“来,拿着。”花梳玉将南与归的手指往里折,又将整只手往胸膛推去,笑道,“这符纸可保你心绪宁静,好生保管,别丢了。”
纸鹤玲珑小巧,立于掌心不足指尖大小。南与归心有所触,躬身道谢,随后走出房门,徒留花梳玉一人若有所思的待在原地。
十日已过,三月期限到来。画中仙重新出现于南与归眼前,神情间隐藏欢喜的将众人召集在一起。
南与归再次见到楼阈明,被玄符峰主漫天煞气一惊。
画中仙先前不知将他扔往了哪处秘境,观他身上衣袍色泽浓郁潮湿,行走间还滴着血沫,眼眸中尚有未消散的杀意,整个人远远看去不像是名满天下的仙师,倒像是从深渊地域中走出的邪魔。
他的煞气太多浓重,呼吸间尽是血腥味。南与归难受的皱起眉头,身侧的擎苍立即跨步向前,将他挡在身后。
所幸,楼阈明一见花梳玉就用灵力将浑身煞气尽数散去,沉默的往他身后站。
临进门时,画中仙照例是对着众人伸出食指抵住唇瓣,示意静音。
云中君依旧沉睡,画中仙让花梳玉用金蚕丝“塔桥”。不同于三个月前的生疏,花梳玉手腕微转,三根金蚕丝就顺着腕内蹿出,娴熟的插入云中君心口处。
金蚕丝上缠着符箓,拥挤着密密麻麻墨点大小的娟秀字迹。符箓为金符,字迹为朱砂点墨,插入心口的一刹那,云中君平静如静水的胸膛忽然颤了颤,血珠顺着朱砂金符缓缓流下。
云中君躺着,花梳玉站着,这溢出的血液就顺着绷直的金蚕丝缓缓流淌,逆流而上。突然,电光火石间一道窄细黑线也从云中君心口蹿出,猛地顺着金蚕丝直直逼向花梳玉!
黑线速度极快,且不知是何物,自它蹿出头的那一瞬,周遭空气开始嚣嘁,隐隐有沸腾之趋。
它原是与血液混在一起不宜捕捉,血液没它蹿动的速度快,黑线便一跃跨过它,带着雷霆之势扑到花梳玉跟前,眨眼便近在眼前。
南与归连忙抽出血罗伞挡在花梳玉面前,眼前兀然闪过道紫影,有人比他更快来到花梳玉身后。
楼阈明伸手抵住黑线,浓郁灵力自手心处溢出,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将黑影挡在原地。他的灵力浩如沧海,经乾坤镜秘境淬炼后更是深不可测,仅是抬手,屋内局势陡然一变。
南与归就见那黑线如同活物般挣扎着想要冲破屏障,可楼阈明的灵气不似寻常修仙者,他在黑影前立了屏障断它前程,随即一心二用的从怀中掏出衎傅簿。
衎傅簿形如账簿,内存的却是无穷无尽的符箓,最好的可有化虚高阶,最差的也是元婴中阶。楼阈明从内取出一张符箓,将空闲的另一只手中指咬破,血珠滴在符箓上,扬手向着云中君掷去。
符箓泛着盈盈紫光,被抛掷后于空中燃尽,灰烬却未曾掉落,竟然是化作两条焦黑火龙呼啸着向着云中君心口袭去,瞬即与连载云中君心口处的黑线交缠厮杀,发出狰狞声响。
“好了,待它散去便好。”南与归看得正入神,就听耳侧响起画中仙的声音。
南与归看得分明,那黑线应该就是致使云中君昏迷的罪魁祸首。
它应该是存在于血液中流窜,花梳玉用金蚕丝塔桥将那黑线引出来,楼阈明断其后路消磨它威力,只待耐心等候黑线散尽,云中君便能苏醒。
画中仙找花梳玉是因金蚕丝可“塔桥”,找楼阈明是因他灵力浓厚不见其底,那找他与擎苍仅仅是因为想要下棋吗?
南与归不由困惑的望向擎苍,却发觉擎苍也在注视着他。
昔日的擎苍眸间有星辰闪烁,现下这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眸子却深不见底,眸内眸间眸心眸外,皆倒映着的他的影子。深邃冷静如同沉浸的幽潭,只待着将猎物诱入其中,再连魂带肉一一吞噬。
南与归怔住了。他不是没在擎苍面上看见这般的神情,早在擎苍误喝醉竹酿喝混醉时也曾出现过这样的眼神。只是当时他兀定擎苍是喝醉后的醉态并未深究,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他待你是真心。】
仿佛知晓南与归心中所想,画中仙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对你有所隐瞒,但绝对不会欺你。只要你不再抛弃他,上刀山下火海闯万仞,他不在乎——他只求你信他。】
南与归惊愕的抬头望向画中仙,却见对方正对他笑着。他又转脸去看花梳玉与楼阈明,二人正在对付那难缠的黑线并未察觉到异常。最后他转向擎苍,那人仍旧看着他,目光幽深。
【这是密术,我在你心里与你说话,别人听不见。】那声音又响起,带着一股无奈的味道,【最后再让我跟你聊聊,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南与归面露惊恐,正欲有所举动,身体就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张口欲言,舌尖在齿间打着转,唇瓣却始终紧闭,这是有人封住了他的口,那个“人”不言而喻正是画中仙。
他终于意识到今日正常诊治不同寻常。
开不了口,他便在心里说,【别做傻事,云中君会醒来。】
此时此刻的画中仙给他的感觉十分不妙,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消散。
按理而言,擎苍一直盯着他,应当是很容易发现自己被定住了,可身后始终未曾传来声响,南与归刚升起的希翼也渐渐冷却。
【他自然会醒,我知道。】画中仙在心底对着南与归道,【如果仅仅是逼出千机变再将它斩断,我就不会一直等着,直到等来你们。】
不祥的预感愈亦强烈,南与归觉得再让他说下去会发生不可估量的后果。
果然,他就听画中仙道,【逼出的只是半截千机变,剩下的半截还在他身体里,只有将剩下的半截除去他才能真真正正的醒来。我虽仅剩一缕残魂,除去另外半截也还能行……】
【所以你想要融在他身体里助他苏醒?】身体不能动弹但眼珠还能转,南与归愤然盯着他,无声咆哮,【你为他舍命,可知他会怎样想?!他会认为是他害死了你,他会内疚,会惭愧,会生不如死!就这样,你还愿意他醒来!?】
【我懂得。】画中仙的语气竟是意外的平静,【我也希望你也懂得。】顿了顿,他似乎并不想过多的谈论这个话题,抬脚启步,缓缓迈向床帷。
云中君仍旧是那副即使沉睡也冷冷冰冰的神态,只是随着金蚕丝上半截千机变的散去,平静的胸膛开始有了细微的鼓动,面上也多了一丝血色。
画中仙施施然来到床头,静静坐下,凝视着他沉睡的面容,薄唇轻启,开始轻声哼曲。
“归兮归兮园有桃,瑶夕瑶夕世亦恼。
九曲恒良艰自守,不知今朝是何年。
笑忘人间是与非,点墨桃花人映红。
切莫挽歌秋未央,芷若江水逆相流
……”
曲调悠远扬长,自床帷内传出,顺着风声穿过画轴窗棂,飘进漫天漫天纷飞霜雪中,向着远方渐行渐远。
画中仙的哼唱声渐渐低缓,金蚕丝上残留的千机变被消磨干净,楼阈明收回灵力,花梳玉收回金蚕丝,对着双膝跪卧趴在床头的人困惑不已。
那人像是睡了,又像是没睡,此刻未曾紧闭的窗棂被寒风撞开,床铺间纱帷纷绕,宛如惊飞的彩蝶,翩跹而至又悄然消散,空留一地哀叹。
花梳玉思绪良久,想走向前去探探鼻息,还未走到跟前就浑身猛地一颤,有道绝非善意的目光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撕成碎片。
楼阈明瞬息转移挡在他面前,花梳玉从他背后看去,就见原本闭眼躺着的云中君单手半撑着身子不善的盯着他们,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画中仙的手腕,周身的空气冷得掉渣。
——云中君醒了!!!
好不容易醒来的恒良三子,满脸阴郁的咬牙切齿道。
“出去。”
他的神情一如样貌般不近人情,气质冰冷骇人,握着画中仙手腕的手背上怒爆青筋,令人忍不住担心下一刻他就会将其折断。
可是他没有,只是重复着对着众人下逐客令,怒意滔天,“出去!”
花梳玉将挡在面前的楼阈明往后拽去,示意离开。南与归被画中仙定住无法动弹,花梳玉正欲将其解开,猛然又听到云中君道,“他们留下。”指的正是南与归,与他身侧的擎苍。
不足须臾,房内仅剩三人,还有一具未寒的躯壳。
云中君摸索着下床,他躺了有小千年,此时全身肌肉尽是僵直。他先是将画中仙扶到床上,抚平衣角皱褶,随后步履阑珊的来到南与归面前。抬手解了他束缚,紧盯着他双眸道,“说,他都干了什么,一字不落的说出来!”
南与归全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心中惊涛尚未平息,此时不想开口说话,冷着脸瞧他。倒是擎苍凑近将他揽入怀中,不让云中君瞪他。
画中仙那禁制下得又狠又妙,偏偏在云中君苏醒后解开,全身软弱无力却无实质伤害,灵气又聚不了使不得,被擎苍抱着,扶着臂膀才堪堪站得稳。
擎苍垂首看见他默不作声的模样,心中一紧,将人搂得更紧了,随即将他们遇见画中仙的前因后果告知云中君。
期间,南与归插了嘴,将画中仙那日与他对弈时说的话,做的事,一一讲述清楚。
云中君听后一愣,随即竟是大笑。
“哈、哈哈,你竟是如此狠心将我置下,留我一人……这是何时起的念头,又存了多久!”
如月般冰冷默然的男子笑得肆意妄为,泛红的眼角有水泽莹光。他笑了片刻,又戛然而止。起身,一步一步走回床前,伸手欲往那人面颊抚去,又在毫米之距堪堪停住。
窗棂外霜雪纷飞,窗棂内云中君注视着熟悉而陌生的挚友,长久后,缓缓叹出一口浊气。
“独活千年守一人,于己身一缕残魂,一方乾坤,万千画轴,满境霜雪。”
“你只知我会醒,却不知我醒来,见到如此狼狈不堪的你,又会作何感想。”
他说完,忽然抬手,举起一柄长剑,扭转剑身,刀刃抵着苍白脖颈,深刺如骨。
一道银白剑光滑过南与归眼眸,瞳孔紧缩间,那人的举动如同慢动作的回放,殷红血沫顺着剑身喷洒而出,将他一袭雪衫侵染成朱红,少许溅到画中仙脸上,被他强稳着双手扶去。
只是他忘了,自己手上沾满鲜血,留在画中仙脸上的唯有一道深浅不一的血痕。
长剑落地声传来,南与归整个人僵硬的死死盯着床帷内紧挨在一起的二位仙者,紧握的拳头内指尖刺破手心,也浑然不知。
门外的花梳玉听见声响,推门而入,就见南与归紧靠在擎苍怀中,将脸紧紧埋在胸膛内。
床帷内一动不动的两具尸首吸引了他的注意,走过去附身在二人命脉处诊了诊,发现再无心跳,死得不能再死了。于是,他退了回来,望向南与归,“这……”
南与归埋在擎苍怀中,擎苍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他本就消瘦,如今缩得更小了,仿佛静止的雕像。若不是擎苍平静的面色,谁也不能保证他气息尚存。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花梳玉就见擎苍的双眼一直未曾离开过怀内的人,但他无比确认这句话是对着他说的。
“回玄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