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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阳春白雪(十二) 论道 ...

  •   那水亭精致典雅,立于粼粼瑶池之上。
      亭外是竹深幽渠,绣锦缠绵,白雾缥缈,自成仙境。
      亭内坐有一人,观其身形白衣胜雪,青丝垂暮,高瘦纤和,甚为好看。
      南与归撑着伞,缓缓朝着亭内走去,不过须臾,看清那人相貌。
      那人侧对着南与归,石桌上摆置着文房四宝,俯身执笔,正描着丹青。
      墨笔落,佳容现。
      南与归就见那人,眉如山黛,眸如明月,一头青丝长发顺垂直腰间,随风散落。此人容颜貌若好女,微垂的眼睫下有些许淡淡黑影,衬得整个人瘦骨嶙峋,弱不禁风。
      南与归怔了怔,便认出此人。
      纵使面容更显憔悴病态,眸间却依旧明亮,与初见的府衙正堂内对峙的白衣人不差丝毫。甚至在他看见南与归时,眸间光彩更甚。
      “来了。”那人道,“坐。”
      南与归也不矫情,收伞入座。那人见他神情泰然,不禁笑言,“你不怕我。”
      “为何怕?”南与归瞧着他笔下的丹青,发觉画的正是亭外瑶池之景,栩栩如生。他道,“你又不会吃了我,为何要怕?”
      “可是我会杀了你们啊,”那人笑嘻嘻的挑起唇角,“一个不留。”
      他原本容貌不俗,只是眼角下的黑影令他看上去憔悴不堪,此时一笑,微眯着双眼,双颊浮现出淡淡粉色,憔悴感散去不少。
      南与归将视线从丹青上移到他笑脸上,瞧了片刻,冲他唇角微勾,笑了。
      那人一见南与归笑,就像见着什么稀奇古玩般,甚至还想伸手去摸,“哎呀,总算见你笑了,可真不容易。”
      他的手指冰凉,如同寒水,触碰在脸颊上的一瞬间只能感到噬骨冰冷。
      南与归熟读丹书,于医药也有研究,知晓此人无论是体态样貌,还是内脏丹田皆呈现出病态。
      在那人即将触碰到脸颊时,南与归条件反射的想躲开,却在看见那人笑着的眉眼时停住,乖乖任其摸着。
      “好乖好乖好乖,”那人笑得更开心了,“我收你做徒儿吧,让你横行天下,比那些老头子教的更厉害。”
      南与归沉默不语。
      那人便收回手,嘟嘟囔囔道,“真倔,一点都不可爱。”
      他说完,自顾自安慰自己,嘀嘀咕咕说着“不可爱”“养残了”“不好玩”“想回家”之类的话。
      南与归无奈的瞧着当着自己面贬低他的人儿,心中确定,这绝对是画妖的师父,妥妥的!
      那人埋怨一会儿,便从椅子上站起,俯身拉着桌上画轴的一角,转个面,冲他道,“瞧瞧,好看吗?”
      他执笔画的是瑶池之景,但让南与归看的却是另外两幅画轴。
      一副画着府衙,一副画着巷口,皆是灰白。
      南与归盯着瞧了片刻,就见两幅画上的景似乎动了动。
      府衙的画上兀然浮现四个人,神态样貌正是争执之色。巷口那副上自画轴边缘走出一支红衣送葬队,摇摇晃晃的向着画轴另一端行去。须臾后,另一支白衣迎亲花轿从那段行来。
      此二副画景色、勾勒、起锋、笔落,皆为神奇,落笔而生,转画为魂。
      那人见南与归看得专注,便道,“说说吧,我想听。”
      “好画,”南与归面不改色,眼神真诚无比,,甚至还欲伸手鼓两个掌,“化腐朽为神奇。”
      “哎,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人笑着伸出一只手,弯曲食指与中指在他露出的脑门上敲敲,“乖,说实话,我不生气。”
      见正主这般说了,南与归也收敛起那副佯装赞赏的神色,正色道,“愚钝至极。”
      “继续。”那人也不恼,笑着瞧他。
      “你知晓世有天道,因果轮回,却不懂这世间太小,人心太大。”南与归指着第一幅有着府衙的画道,“人的欲望总是比世间更大,因为天道永远无法满足世间所有人的欲望,所以他们才会想着逆天而行。”
      指尖点了点身穿深灰葬袍的人影,他嗤笑道,“你要找的不该是天道因果,不该是如何将人关押审讯,此二类不过是世人为所求心安理得找的手段,算不上高明。”
      “哦,”那人来了兴趣,坐在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瞧着面色清冷的南与归,问,“若当初站在那的是你,你会如何?”
      “若是我,我会先杀了他,为死去的人报仇。”南与归眼眸骤冷,寒光乍现,加重语气道,“修真之人本该无拘无束,逍遥自在,奈何烦愁这诸多因果。”
      “你若是要公正,这世间本就无公正,凡尘间所错之人,所对之人皆有他的道理,如何公正?你若要因果,万物万灵生下来就存在自己的因,每活一天就多一天的果,如何梳理得清楚?要我说,世无公正,自身就是公正,世无因果,自身就成因果。”
      他顿了顿,深吸一气再缓缓道出,“若你真认为自己是对的,就放手去做,随意让天下人去瞧去看,那是你选的‘道’,而非天道,因果几何,承下便是。若真是错了,索性一点,认错便是。黄泉彼岸,骸骨孤存,声名狼藉,遗臭万年,又有何惧。”
      南与归说着,抬首望向那人。
      那人眯着眼瞧了他片刻,随即大笑道,“你倒是从哪方听来的道理,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也就能在我这地说说,若是出去了,你怕是要被群起而攻之。那时,又有谁能护得住你?”
      话虽有责备之意,但他语调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初见时的憔悴颓废竟像是一扫而光般悄然无踪。
      他继而问:“你所行之道,又是什么?”
      南与归不假思索道:“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那你呢?”那人歪头,不解道,“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人并不希望你行此道。”
      南与归沉默。他默不作声的模样令那人低声嗤笑,“你啊,还是那么自私。”
      他说完,将府衙的画轴拿开,摆上另一幅画,那画上正是十字巷口,红衣的送葬与白衣的喜亲,扎眼至极。
      “这个又如何?”他问,将手放到南与归头上摸了摸。南与归莫名觉得他摸人的姿势像极了自己摸大尾小白狐的手法。
      南与归强忍住将头上不断作乱的手拍掉的欲望,继而转移注意力仔细端详着面前的画轴。
      初看时,略感惊异,送葬的展颜欢笑,迎亲的哭丧哀鸣,实在是反常。
      再次细看时,南与归凑近画轴细致端详,一锋一毫皆不放过。片刻后,他僵硬着身子抬头,不可思议的注视着面前带笑的人。  
      那人笑着瞧他,伸出的手仍然轻抚着他发顶。
      南与归瞳孔睁大,不敢置信,低声道,“你……”
      “瞧出来啦,”那人终于将作乱的手放下,笑道,“还以为需要许久?好看吗?”
      好看,怎的不好看!?南与归阴沉着脸盯着眼前的画轴。
      南与归熟读丹书药典,琴棋书画略通一二,他自然瞧出这画出自癫人之手!
      送葬笑着将棺材下葬,迎亲的哭丧着将新人送入新房,反常间是做画之人心魂颠倒,神志不清,随意而至,绝傲癫狂。
      “放心,疯了的不是我。”南与归就见身侧之人慢条斯理的坐回对面,手执起画笔顺意在未完成的丹青上涂抹两笔,“瞧,我就是顺便画画,也比他画得好。那种不入流的画,绝对不是我画的。”
      他又添上一句,“也绝对不是我教的。”
      见状,南与归怔住了,随即收敛神色再次看向眼前的画轴,这才发觉,两幅画看似相似,却有细微不同。丹青上顺意间的一笔,皆是神来之笔。而画轴上的画,形似却不神似,看久了就会察觉出异常。
      南与归抬头看向那人,面色缓了不少,却仍旧板着脸,看上去更显冰冷。
      那人俯下身,将视线与他齐平,歪头笑道,“想请你帮个忙。”
      “救那个疯子。”
      “好。”南与归不等他话落,应道。
      那人撑着下巴歪头瞧他,“我还没说救谁呢,你就答应了?”继而,他又笑道,“你想要什么?”
      “你的名字。”南与归将面前的画轴推回去,“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人怔了怔,南与归瞧见他的身子微不可见的僵了僵,随即放松。
      那人轻启薄唇,吐息间墨香四溢。
      “吾名,画中仙。”
      望月城,仙客居别院内。
      花左江瞧了眼浩荡夜空间挂着的满月,又瞧了眼别院内围坐在石桌前的三人,不放心的又瞟了眼紧闭着的房门,警防着任何活着的生物跑进去,生怕打扰到自家师尊诊病。
      石桌前,擎苍、画妖与木千黎围了一圈,对着桌上的白狐狸议论纷纷。
      擎苍摸着下巴道,“这是雪狐吧,瞧着毛色顺的,估计才出生没多久,小可怜。”
      他一面委婉,一面将伸手将支着身子伸懒腰的小狐狸抓腿使其倒挂在手上,拨开毛茸茸的大尾巴往里瞧了瞧,下结论道,“嗯,公的。”
      小狐狸被抓的不舒服,刚想伸爪子挠人,就见抓它的是擎苍,立即泄了气,哀哀怨怨的嗷呜叫着,试图博取同情。哪知,擎苍不理,甚至还抓着它晃了晃,行径十分恶劣。
      木千黎连忙扑上去将愈叫愈没声的狐狸崽救下,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的梳理着凌乱的毛发,“别、别弄,刚出生的幼崽很脆弱的,一碰就……啊!!!”
      小狐狸收回挠人的利爪,画妖懒洋洋的从怀里掏出伤药随手扔给木千黎,木千黎欲哭无泪的看着手上的抓痕,实在是想不通为何自己会被挠。
      “狐狸这种生物很聪明,经常利用软绵绵的外表和花言巧语骗取他人同情,再将被骗的人内脏挖出来,一一吃掉。”
      擎苍一掌压住正欲逃跑的小狐狸,在狐狸哀怨的叫声下笑着捏住它挠人的爪子,“你不该对着一只狐狸放松警惕,它们随时随地会反咬你一口。”
      木千黎默默向着画妖的方向移了移,面露惊恐。
      “干脆炖了算了,”画妖抬眼瞧了一眼被擎苍压制得无法翻身的狐狸,嫌弃道,“还是烤了吧,毛多不好打理。”
      擎苍附和,“听上去不错,正好给梓忻尝尝鲜。”
      小狐狸感受到了危机,嗷嗷叫唤着,简直要将整座仙客居的人叫醒。
      花左江赶紧跑过来,一把将小狐狸整个捂住,愤愤道,“要死啦!师尊还在救……啊呀!!!”
      木千黎赶紧将未用完的伤药递给他,花左江看着血流不止的手,哀嚎不已。
      “来来来来来,煎炒蒸炸烤煮焖炖焗,自个儿选一个吧。”擎苍抓着狐狸尾巴,硬要它从诸多做法中选一个自己的死法。
      小狐狸哀哀叫着,只是这次它得罪了在场大部分人,再无一人帮它。
      狐狸湿漉漉的红眼睛眼珠子咕噜咕噜转悠,尾巴一扫,扫到擎苍眼尖,撩得他面上痒痒的,再扭动身子,哧溜一声,小狐狸就挣脱出擎苍的强制束缚。
      “呀,它要跑了!”木千黎边给花左江上药,边注意这身侧的情形,就见逃出生天的小狐狸跑到桌沿边缘。
      纵身一跃,蓬松尾巴一扫,直直向着画妖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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