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浮生录》槛外儒生

9、第 三 回 韩归荑名噪丰乐楼 傅步仁情迷逍遥阁(1)

　　第三回 韩归荑名噪丰乐楼 傅步仁情迷逍遥阁 (1)

　　且说梅香与周碧云两个患难姐妹此日离开扬州，追随行在径投江南来。夜走瓜州渡时，遇着条淌板船。与船家讨价还价之后，上船就见船家启碇棹楫，遽将渡船撑出江心。两人心怿，暗暗庆幸逃出战乱，重得更生。不料乐极生悲，两人坐在船头正自凭兴遥想，倏忽听得身后一声断喝，回首看时，霍见老艄公自船后撂下桨楫，手执一口单刀大步抢至面前，高声喝道：“兀你两个要过江去，快快留下买路钱来！”梅香与周碧云闻言俱各大吃一惊，尚未回过神来，早见那口单刀晃在面前，寒光一道，冷气森森，直教人心惊胆悸，魄散魂飞！再看那老者，瞪眉怒目，凶神恶煞，秉刀立在船头，一径抵住两个女船客，只要劫掠钱财。正是：世路难行钱作马，江湖险恶鬼侵人。
　　梅香至此方知上了贼船，遭遇强徒翦径。心中兀的悔恨不已，暗想：“怪道方才上船时老艄公出价只要十个铜钱，便爽快应承渡人过江，平日至少都要收十五个铜钱哩。如此慷慨，岂无赚人的奸谋？原来这船上都是行劫财物的强徒，贱价摆渡不过是赚人上船而已，想来人世间又岂得恁般便宜的事！”梅香心中有悟，直是懊憦不已。看那周碧云时，早已惊得花容失色，芳心悸愕，瑟瑟作抖掩面哭将起来。
　　两个女人悚立在船头，惊悸恐惶，不知所措。嗣后，见得老艄公抢过梅香*肩头的包袱，劫尽财物尚且不肯罢休。眼珠睩睩，眉头皱皱，歹念蓦起，穷凶极恶！但要将两个女人推下船去，沉入江底，葬身鱼腹。那周碧云眼见老艄公起了杀心，慌得她跪倒在船头叩首不迭，只朝老艄公哀告再三，但求他大发慈悲，手下留情饶人一命。哀求间，见得那老艄公已自舱中取出条绳索来，欲将两人绑做一处。梅香急了，道：“兀你这老艄公也好没道理，钱物便教你搜劫了去，还待怎地？真要谋财害命不成？似你这般歹毒，只恐他日要横遭天谴，现世报应哩！”老艄公听了仍无悔吝，道：“你两个女人却啰嗦，委实絮烦，真个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似这般无聊的话，便就留待到了阴曹地府禀告阎*王爷罢！只我这船上却是容你不得。”说罢大步抢将前来，把条绳索绑了两人，便要下刀加害。梅香与周碧云两个女流手无缚鸡之力，此时被绑了自是挣扎不得。心有不甘之下，听得那梅香仍自絮聒不休与之理论，道：“老人家手下留情！有道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便好歹积些阴德，留人一命。他日便是到了阴间见着阎罗王时，亦可得他宽恕赦宥，早转人世。”老艄公听着恼了，喝道：“兀你这贱*人死到临头尚且恶语相咒，骂不饶人，真个歹毒！看我先将你剁了喂鱼！”说罢气势汹汹，举刀便要先结果梅香的性命。千钧一发之际，倏忽见得船上那青年人飞步抢前来，先奋力托起老艄公手中刀柄，且恳言央道：“爹爹息怒，你老人家便就行善积德，好歹饶过这两人一遭罢。”
　　原来船上艄公老小乃是两父子，为谋生计同在江上摇橹棹楫，横水撑渡船。刚才在瓜州渡头，为父的见着梅香与周碧云在岸边踱步徘徊，寻人问事。细看之下，两个女人行色匆匆，过渡甚急。老艄公料着必是走难之人。欺她是女流，顿起歹念，便欲乘人之危，江心翦径，劫掠财物。嗣后将船摇近，遂以十个铜钱贱价摆渡作饵，引诱得梅香与周碧云上船。待棹船启碇摇出江心，老艄公乘人不备，遂举刀径向梅香、周碧云行劫。
　　当下，青年人见着老父已劫得财物，却仍不愿擅自作罢，暗起杀心欲戕*害无辜，真个十恶不赦，天理难容！青年人心中有愧，甚是不忍，于是疾步抢前来，仗义相劝，息事宁人。讵料他爹爹却是冥顽不灵，见得孩儿劝解，他却仍自执迷不悟，道：“愚子你便有所不知，我今若是留着她二人，日后报官教官*府知晓时，爹爹须获罪吃官司哩。”他儿子是个好人，粗通文墨，颇好礼义，见得家父固执己见，一意孤行，青年人急将起来，遂求情道：“爹爹今日已是劫人钱财，作奸犯科，造下弥天罪孽，再莫要罔开杀戒，取人性命，一错再错，滥杀无辜！有道是‘上天有好生之德’，爹爹既已得了财物，何不卖个人情，就此放了她二人去罢！况且目今天下兵荒马乱，官*府自忙于抵敌，自顾不暇，如此便岂又理会得这般打家劫舍的勾当？日后断无追缉查捕，拏人解官下狱之理。”他孩儿说完已是伏倒在艎板之上，直向家父顿首叩拜，讨饶说情不迭。
　　也是合当梅香与周碧云二人阳寿未终，命不该绝。那老船夫之子方才央告求情罢，倏忽见得天上风云骤变，狂风大作。不多时，江面上波涛汹涌，巨浪滔滔。霎时间，江风吹刮船舷，左右晃荡，江水拍打板船，摇摇欲倾。船上立时灯熄火灭，橹折篷掀，顿有覆舟之患，沉船之虞！一时间，船上男女众人大惊失色，悚惧恐惶。那老艄公刚才听着孩儿好言相劝，只教他行善积德，刀下留人。老艄公原来不允，定要翦除后患，杀人灭口。此时霍见着天上风云骤变，倒海翻江，晓得是天公作怒，兴风作浪，心中不觉惶惧戁葸，便只道真的“神明有灵，天谴报应”，惊恐之下，忙不迭拉了儿子一同跪在船头，喃喃呐呐，望天遥拜，忏悔自罪，只求神明宽宥，上天饶命。未几，狂风过后，巨浪退去，江面复又风平浪静，海不扬波。船夫父子回过神来，心下有感，犹有悔意，嗣后不敢怠慢，忙就摇橹棹楫，奋力撑船至对岸，好歹将梅香与周碧云两人送过江去。到了岸边，未及舣舟，撵了两人下船登埠，旋就启航，棹船离去，匆匆消失于夜色之中。正是：金风未动蝉先噪，暗算无常死不知！
　　梅香与周碧云此番过江，大难不死，却亦算得是“奈何桥上走过一遭，鬼门关前捡回两命！”两人上了岸，待回过神来，梅香想起方才路遇不测，那般凶险际遇，真个惊心动魄！嗣后与周碧云两下倾诉，不觉俱都花容失色，芳心戁葸，香*肩瑟瑟，泠汗涔*涔。禁不住双手合什，便就向天默默祝祷，祈求上苍庇佑，但望此后出入平安，吉星高照。只是此一回路遇翦径，人虽避过灾厄，化险为夷，可惜日间在扬州典当筹得些银两作盘缠，不想都教那贼船老艄公劫了去，真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行又遇顶头风。”所幸此时已是脚踏江南，人归宋土，却亦稍得安慰。见得东方微明，天将破晓，两人寻个僻静处稍歇过后，随又漫步登程，相携上路了。
　　先不表梅香与周碧云过了江南，其后的行止芳踪，路上的祸福际遇。却说宋朝两浙路诸州郡之中，自古便有个钱塘县，此为远近闻名的富庶之邑，膏腴之乡。自宋初吴王钱鏐北面称臣，纳土归宋之后，此处便四方安靖，载戢干戈，黎民安逸，天下晏然。百十年间，沧海桑田，而钱塘依旧。端的是一方净土，民风淳厚，男耕女织，安居乐业，道不拾遗，夜不闭门。那钱塘县衙就座落在府城杭州钱塘门内，廨署前临平易坊，东去北瓦市，西出钱塘门，却也是左右便利，四方通衢。而两浙路治*下所辖之钱塘与仁和二县就在杭州府内，俱都是宋朝名郡，江南大邑，堑阔壕深，鼓楼雄壮，古今悠久，遐迩闻名。那钱塘县治通运河，左濒钱江，右依西湖，南有包家山，北出武林门，湖光山色秀丽，四时物候宜人。且那杭州城内外多有庵堂寺庙，道观禅院，灵隐寺，天竺寺，天庆观，元真观，不一而足。山门耸峙，宝塔巍峨，梵宇清幽，香烟缭绕。四下名山胜景不绝，水光潋滟，山色空蒙，溪涧泉流幽深。各处但有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草，湖光山色美不胜收，观赏玩览心旷神怡。故此唐宋历朝众多名士，如白香山居士、范文正公、苏文忠公、和靖先生等，畴昔或知杭州任上，或居孤山隐逸，诸公便曾多有呤诗作赋撰文咏叹，佳句连篇，诗词唱酬，溢美之辞传诵千古。而杭州城内则又是另一番繁华景象，阛阓井然有序，坊巷纵横交错，六街三市，万户千门，店铺林立，鳞次栉比，人烟稠集，百业兴旺，物阜民丰。真个是：三十六家花酒店，七十二座管弦楼。而自运河开掘通至杭州，则四方货物轮转，天下商贾踵至，蜂囤蚁聚，生意兴隆，帘招沽酒，箫唤卖饧。兼且自靖康二年东京汴都失陷之后，宋帝惊驾，南渡杭州，驻跸于此。昔日中原文人雅士，富户名流，纷纷随行朝迁徙，络绎不绝，纷至沓来，致杭州城内人丁兴旺，市井繁荣，瓦市喧闹，店肆畅鬻。而杭州城外湖光山色，览胜美景，则又是天下闻名。一时游人如鲫，摩肩重足，争相踵至，游山玩水，玩览观光，醉月流觞。正是：酒楼市肆听喧闹，湖畔山光任去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