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浮生录》槛外儒生

10、第 三 回 韩归荑名噪丰乐楼 傅步仁情迷逍遥阁(2)

　　却说那杭州城西，濒临西湖有道涌金门，门外遍植垂柳，依堤岸而栽，风吹摇曳，柳线婆娑，兀的景色秀丽，恁个风光旖旎。涌金门外堤岸边开有一间酒楼，取名“丰乐楼”，酒楼高阔宏大，富丽堂皇。远看青帘招展，酒望迎风，雕檐映日，画栋飞云，碧栏杆低接轩窗，翠帘幕高悬户牖。酒楼前临西湖，尽览风光美景。酒楼内里又辟有花园，园林袤大，植蓺花草，栽种异卉，茂林修竹，四季常青。囿园中有一池，假山高耸，崚嶒矗立，桥廊迂回，池水潺湲。池边辟出一廊轩，取名“听雨轩”。水池上且建有两处台榭，一名“鹿鸣榭”，一名“鹰扬榭”，两处曲栏相连，皆为款待科场文武应试高中之及第士子设宴场所。园囿后面竹径花溪，尽处又有一座小丘，小丘上筑了个亭子，取名“望月亭”。园内曲径迂回，通过月洞走廊庑出店堂，则又是另一番气势：苑舍亭轩，青帘酒望，堂上高大宽敞，分层置阁，包厢雅座，甚有气派。东边且又有数排官妓包阁秀房，内里凤枕纱帐，幽香别致。酒店粉壁彩画，挂绯绿帘幕，上悬贴金红纱栀子灯。店面宽阔，各有厅院及东西廊庑，分阁设座，阁中或设二、三座位，或设十余座，大小不一。包阁厢房俱各冠以雅号芳名：如有唤做“鸳鸯楼”“拾翠楼”，“交拜堂”“合卺堂”。且有叫作“眠花苑”“寻芳苑”，“宿柳亭”“问柳亭”。亦有取名“登云台”“步云台”，“武陵溪”“金谷园”。更有冠以“醉翁亭”“广寒宫”，“坤舆宫”“乾元府”。除此，又有“鹿鸣榭”“鹰扬榭”，“得意轩”“悦意轩”，“惜春居”“梦春居”，“逍遥阁”“风流阁”，“迷*魂宫”“销*魂宫”，“怡情馆”“艳*情馆”，“赏芳斋”“寻芳斋”，“合欢舍”“恣欢舍”，清雅流俗，不一而足，却也别致，甚是诱人。丰乐楼内店堂敞亮，灯烛荧煌，陈设豪华，仿如仙宫。酒楼且备下鼓乐琴弦，官妓优伶藉以娱众，镇日高朋满座，觥筹交错，箫鼓盈耳，歌舞喧阗。
　　众位看官，你道这酒楼为何有如此排场？说来话长，只因这丰乐楼本自甚有来历，其原在北宋时便店设京城汴梁，当时取名“樊楼”，在东京城内颇有气势。酒楼高三层，开排五座，楼与楼之间飞桥栏槛，明暗相通，内设包厢，皆布以珠帘绣额，夜则灯烛晃耀，熠熠生辉，可容千人同时饮宴，气派盛极一时。故其后北宋亡，酒楼南迁临安更名“丰乐楼”，文人刘子翚登楼有感，临风触目，感恨伤怀，当时便曾赋诗追忆道：“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加之宋时科举制，官*府省试毕，便喜设鹿鸣宴宴请主考、同考、执事、各官及众士子，肆筵设席，同饮欢娱。那官家置酒，自是要气派豪华也！每于席间，少不免便要猜拳行令，噇酒豪饮。兴来时又会在酒楼内唤些歌姬伶官前来伺候，丝竹调弦，恣欢取乐，花攒锦簇顽耍一番。酒楼既得着官*府庇护，为应付酒宴不时之需，便在酒楼内私蓄着一群官妓。每当科举之期，众官妓便会殷勤周旋于科场赴试众士子之间，承欢侍宴于棘闱执事众考官之内。闲暇之时，则又会取*悦讨欢于冶游嫖*客之众，献媚邀宠于达官显贵之人。朝朝鼓乐，夜夜笙歌，箫韵盈耳，歌舞进觞，穷极欢娱，醉生梦死。故此酒楼平日便每多狎客前来冶游，客似云来，络绎不绝，猜拳行令，饮酒作乐，吟风弄月，伴柳赏花。酒楼由是财源广进，官商俱荣。至若酒楼内那般风情万种，娱客悦众的歌姬伶官，其投奔风月场，又或卖*身烟花地，平日接客中，但是讨得些赏钱时，便会留作私己，积谷防饥。日后倘若遇着个好人家，更会攀亲论戚，赎身从良，随了家去。众娼优投靠酒楼，权且栖身，来来去去，进进出出，日后或成妻室，或作媵妾；或情投意合，如鼓瑟琴，宠幸有嘉，此后终身厮守；或琴瑟不和，日渐交恶，缘尽失宠，卒被弃如敝屣。总之是既来之，则安之，但随缘分，各安天命。正是：荣枯天注定，贵贱命生成。
　　闲话休赘，书归正传。虽则说那丰乐楼座落在涌金门外有些偏远冷僻，然却是遐迩闻名，杭州城内无人不知，俱都晓得丰乐楼是个览月吟风的好去处，内里私豢得许多官妓。于中更有个鸨母作统管，老鸨姓花，名字唤做花凤鸣，人称“凤娘”，芳龄四十，人已是徐娘半老，长得却也不俗，犹有风韵。明眸皓齿，粉面含*春，一绾发髻斜偏，两鬓钗环半坠，画眉点黛，施粉涂朱，锦裙缎褙笼体，罗袜弓鞋拽步。为人老于世故，官*场善于周旋，竭力奉承，面面俱到。手下蓄养着几十个姐儿，平日在酒楼维持生意，曲意逢迎，招呼周到。便是遇着吉庆良辰，又或酒楼奉招，官家亲点女伶外出陪侍。凤娘亦能移趾过府，亲率一众女乐伶官前去娱兴，趋庭叨陪，和颜悦色，逆来顺受。丰乐楼得她打点营谋，却也是人财两旺，生意兴隆，日进斗金。
　　此日，时值暮秋，蛩吟腐草，雁落平沙，已凉天气未寒时。俟晚，丰乐楼内灯火荧煌，门庭若市。酒客猜拳行令，杯来盏往，堂上歌舞喧阗，笙簧聒耳。天交二鼓，丰乐楼门前车马往来，络绎不绝。人来攘往之间，听得外头车马*勒辔之声，遽就见得个客官自门外徐徐步进大堂。众人打量他时，三十岁上下年纪，身长七尺，长得体貌壮实。留两髭短髯，衬一张大嘴，短眉凹睛，阔面大耳。人虽其貌不颺，却是甚有富态。头戴顶青缎软帕包巾，身著件宝蓝圆领缎袍，脚趿丝履，手攥一把西川扇。堂上食客内中有认得的，晓得这人姓傅，名步仁，表字举正，乃是杭州城内殷实富户，浙越一带巨贾富商，家下长年贩鬻茶叶，就在杭州城内通江桥榷货务都茶场开了一间茶庄，宝号唤做“蕊香舍”，生意兴隆，门庭若市，府上甚有赀财，富甲一方。
　　时酒楼人客正旺，猜拳行令，杯觥交错。酒楼女当垆打量傅步仁，似曾相识，见着他遍身罗绮，晓得是个腰缠万贯的主，非富则贵之人。此番径到酒楼，想必是前来行乐，狎媟冶游，寻花问柳。当下不敢怠慢，忙不迭使人前去禀告鸨母凤娘。
　　俄而，凤娘闻讯赶了来，不期遽就在廊庑遇着来人。凤娘举头望去，见着来人有些面善，仓猝间一时不曾忆起。仔细端详，但见来客衣著不俗，遍体绫罗，进了酒楼旁若无人，一径自大堂寻将来，左顾右盼,东张西望。凤娘鉴貌辩色，知他有意前来招娼挟妓，吃酒顽耍，只要觅个姐儿陪侍。买笑恣欢，渔颜猎色。
　　凤娘心下忖着，随即迓将上去，见着来客即时绽开银牙，未言先笑，春风满面，侧身福了一福，道：“客官驾临敝邑，荣幸之至。既有雅兴，不妨借一步说话。”说罢径引了傅步仁至西边包房“逍遥阁”。进去落座奉茶礼毕，宾主寒暄过后，先听得凤娘婉言自荐，道：“妾身花凤鸣有失奉迓。”荐罢且问：“尚未请教客官尊号？高姓大名？”来人见问，应声一句：“在下傅步仁。”却也爽快。凤娘刚才打量他衣著锦绣，一身矜贵，油光满面，富态毕露，想他当是个挥金买笑，一掷巨万之人。此时听他自荐，顿时有悟，乃知此人便是杭州城中*出名的富户、茶商傅步仁。
　　嗣后，见得凤娘面露怿容，睮媚一笑，道：“官人既是前来狎*玩耍乐，自当尽兴，请问酒楼之中可曾有相识的姐儿？”傅步仁听了，就见他凹睛一眯，咧嘴竟自笑将起来，道：“惭愧之至，小可向欲前来捧场，眠花宿柳，拾翠寻春。奈何家下事冗，店铺生意繁忙，故久未得其便，不曾品尝得贵酒楼的佳酿，领教得众女伶的风情。妈妈休要见笑。”凤娘听他说话浅薄轻浮，言语鄙陋粗俗，料着此人是个倨傲之徒，薄幸之辈。只是凤娘平日在酒楼见多了，此时自是见怪不怪，乃知但凡有钱有势之人，秉性大多如此。嗣后凤娘遂奉承道：“难得大官人赏脸光临丰乐楼，庶必要寻些姐儿狎媟恣欢，妾身当效微劳。今夜定教大官人开心尽兴，遍尝房*事之乐，尽享床第之欢。”说罢掩面抿嘴一笑。随即使侍婢春兰径上东楼秀房前去传唤众娼女到来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