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浮生录》槛外儒生

8、第二回 梅香仗义济弱扶倾 碧云走难遇险得救(4)

　　第二回 梅香仗义济弱扶倾 碧云走难遇险得救(4)

　　此夜，梅香与周碧云商量，觉着这扬州虽是繁华之邦，富庶之邑，只是金兵早晚必将杀 至，此地不宜久留。唯恐到时被金兵攻陷城池，便又是兵燹纵火，烧杀抢掠。有道是“梁园虽好，终非久留之地”，两人商量至半夜，走为上策！决计离开扬州这兵连祸结之地，随行在过江，前去江南看看，到时再作区处。姐妹两人议毕待要安歇时，那梅香蓦然想到：“此行倘若出逃扬州，过江南乘船摆渡时必要使些银两，眼下没了盘缠，与碧云贤妹俱各身无一文，囊空净尽，此便教人如何是好？”想至此，梅香不禁踌躇起来。碧云从旁瞅着，见得姐姐为难，再三追问之下，嗣后问明原委，一时亦无计可施，惶将起来，心下一急，两眼一红，禁不住泪珠扑簌簌滚将下来，直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梅香见着心下犹怜，忙不迭拉过碧云前来，轻抚香*肩，便就劝解道：“好妹妹且莫哭，到了明日，姐姐自有办法应付，却不须妹妹耽忧。放心罢，天无绝人之路哩！”相拥抚*慰之间，心下一动，却就教她蓦的想出个生财之道来，不觉豁然开朗。须臾，见得周碧云已敛起愁容，止哭收泪，梅香心下稍安。看看时候不早，两人随之一同歇下，便就将息安寝。
　　一夜无话，到了次晨，梅香早起，洗漱更衣停当，吩咐碧云好生在此守候，藉口进城访寻，营谋生计，嗣后漫步踱出文峰塔，径直踅转扬州城来。时暮春天气，早晚尚寒，出门但见天朗气清，春风拂面，烟迷碧树，水送落花。梅香初到扬州，早闻得此处繁华富庶，九陌敞开，四衢通达，人烟稠密，车马辐辏。但多名山胜景，园囿亭台，花团锦簇，群芳荟萃：谷林堂，平山堂，堂堂胜景；琼花台，吴公台，台台风光；禅智山，小茅山，山山氤氲；广济桥，扬子桥，桥桥浮水。而城内通阛带阓，市廛兴旺繁嚣，行人摩肩叠背，一方殷实富庶，九里三十步街中，珠翠填咽，邈若仙境。正是：六街三市人烟旺，万户千门灯烛悬。
　　梅香无心赏玩览胜，见得她穿街过巷，越店逾肆，一路寻寻觅觅。未几，行到闹市中，遽就教她觅得一处典当铺。梅香快步趋进内里，甫至台前，也不打话，即时解下*身上所穿绛花缎裳，递上去，只央那当铺朝奉许个好价钱。
　　当铺朝奉是个耆年老者，人长得身材瘦削，头尖额窄，走路一步三摇，说话慢条斯理。这厮瞅着梅香风尘仆仆，行色匆匆，进门旋就脱衣解裳。鉴貌辩色，当知她必是中原逃难至此的难民，困窘穷蹙，落魄潦倒。老朝奉心中有数，随后取衣裳稍过目，便就撂还梅香，作个手势，随意开个价与梅香，只允她一两五钱银子收*购。那梅香本为李师师身边的人，向日沾着家主的光，平素亦是享尽荣华，在府上锦衣玉食，重裀而卧。故此衣著便多是些丝绸绫罗，价钱不菲，且遍身罗绮，件件矜贵。不想今日落魄走难，却就教这般刁滑奸商乘人之危，欺诈作贱。正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原被犬欺。
　　梅香听他出价一两五钱，心下委实不甘，嗣后再央那老朝奉，道：“掌柜的看仔细了，此都是上好的绛红云缎，新衣裁缝下来都要十数两银哩，劳烦你老人家高抬贵手，便就多与几文钱罢，妾身这厢拜谢了。”央罢遽又颤危危复递上去。讵料那当铺朝奉兀的是个老于世故之人，见得他白眼一翻，青鼻一昂，凭你如何陈说央求，他只装聋作哑，却不理会。听得梅香仍自哀告不迭，嗣后老朝奉嫌着絮烦，一时恼将起来，索性执起衣裳扬手一掷，便就掼与梅香。掷罢仰面昂首，再不理会来人。梅香见此，万般无奈，叹口气，暗想日后且要逃难，无钱却是寸步难行！嗣后见她银牙一咬，自地上捡起衣裳还奉上去，讨了银两出门，转身径自去了。
　　俟午后，梅香怀揣了几个馒头回到文峰塔。周碧云打量,见得她衣单影只，衿寒袖薄，身上绛缎云裳不翼而飞。碧云惊诧，细问之下，方知她日间已将衣裳典当了去，如今虽换得几个钱作盘缠，争奈缺衣少物，正是“罗衾不耐五更寒”，日后漫漫逃难长路却是怎生捱得过去？碧云心下痛惜，道：“眼下早晚天气尚寒，姐姐怎好随意典了身上御寒衣物，恁的作贱自己！此去路途尚远，只恐冻坏了身子哩。”说罢禁不住潸然泪下，扑将上去伏倒梅香*肩头，便就嘤嘤啜泣起来。梅香却也豁达大度，见着周碧云伤心落泪，稍安慰之下，便就从容说道：“妹妹莫哭，见今严冬已过，夏日将至，天气渐次炎热起来，姐姐便是留着那绛花缎裳作甚？我今且将去典当了，换些盘缠回来作路费，待过了江南却又理会。”安抚之下，见得周碧云欷歔过后，渐已释然。两人随后用过些馒头，饭罢收拾得几件旧衣服，布鞋净袜，与银两盘缠做一处，打个包袱掮着，辞别了同来众难民，便就匆匆上路了。
　　这晚，梅香与周碧云两人趱程来到瓜州渡。时方二更天，四下漆黑，江面上隐见几点渔火，数片孤帆。梅香举目环视，岸上偶见几个过路行人，来去匆匆。渡头车马稀落，浑不见有舟船摆渡过江。梅香诧异，寻觅间，见得渡头西侧有个老汉正席地摆摊卖茶水，忙就与周碧云双双趋前去，一径向老汉打探过往渡船的消息。老汉在此摆摊时日尚短，不知就里，此时甫被问及，两眼游疑，甚是茫然。梅香与周碧云俱各好生失望，正自焦急，夜黑中倏忽见得江边不知何处遽就棹出一条渡船来。两人见了大喜，随后径至岸边，细看之下，见得乃是条淌板船，船头挂一盏羊角灯，船家有二人，一老一少，老者年逾五旬，少者二十出头。梅香瞅着渡船渐近，趋前去正欲问*讯，却见船上那青年已立在船头。梅香借着灯光打量过去，但见这青年慈眉善目，鼻直口方，人长得也憨实，浑不似那般顽劣之徒，无良之辈！梅香与周碧云见过船家，心下稍安。嗣后向船家打听问价，就见船后老艄公抢先举双手，搓开十指，出言但只收十个铜钱便可渡人过江。梅香听着价钱便宜，心下暗喜，也不细想便拽了碧云一同下了渡船。
　　船家即时起碇，板船随波逐流，慢慢棹出江心。梅香与周碧云坐在船头，遥望对岸京口，但见市肆繁华，车马喧嚣，商铺夜市灯火荧煌，好一处长江要津，江南胜地。梅香与周碧云自京阙汴梁走难出来，辗转中原，颠沛流离，频频遇险，屡屡受难，兀的运舛蹇厄，今日亦总算得是大难不死，劫后余生！眼下倘能平安渡过江南，便是逃出生天，脱网就渊！两个苦难姐妹正自窃喜，冷不防却就听得身后船家倏忽趋前来，凶神恶煞大喝一声！两人闻着惊起，回首霍见一口单刀蓦然晃在面前，寒光闪闪，冷气森森！有分教：世路难行，将成水中冤鬼；江湖险恶，几作刀下亡*魂。究竟谁人持刀从后相胁？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