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浮生录》槛外儒生

5、第二回 梅香仗义济弱扶倾 碧云走难遇险得救(1)

　　第二回 梅香仗义济弱扶倾 碧云走难遇险得救

　　却说梅香正在后面小帐中相候家主，午后用饭罢，心下闷得慌时，待要出去打探主人的消息，倏忽听得后营中人声聒杂，喧哗嘈。细听之下，内里不时高声呼喊，但是叫嚷“李师师已吞金自尽了”！梅香遽闻芳心一震，不容细想，忙就拽开莲步抢入后营。进去看时，霍见家主李师师此时已倒毙在氍毹上，发髻鬅乱，花容惨白，凤目微闭，银牙紧*咬，见得已是玉殒香消，气绝身亡！梅香初时不明就里，听得家主吞金自尽，嗣后细细查看，遽就见着师师头上兀的少了一枝金簪。梅香心下狐疑，随后打听方知，原来李师师刚才在中军帐内先且仗义执言，义责完颜宗望，惹得那金酋恼羞成怒。嗣后被带至后营，那名妓李师师气且未消，回过神来细想，自料此来觐见金酋，倘若不能屈从就范，金人便绝无放还之理，只恐今日难逃一劫，再无生还之望，更难全身而退。她本已忿于世情，看破凡尘，今日此来料着凶多吉少，且将生死置之度外。刚才大营怒责金酋与张邦昌之后，兀的心下怃然，悢悢悲切，犹是感恨伤怀，了无生趣。到了后营，见得张邦昌卑劣无耻，被这厮厚颜催逼得紧时，李师师怒不可遏，就见她花容恚怒，芳心衔忿，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随即怒指张邦昌，愤然斥道：“逆贼张邦昌！告以贱妓，蒙皇帝眷，宁一死无他志。若辈高爵厚禄，朝廷何负于汝，乃事事为斩灭宗社计？”张邦昌被责，一时语塞，直羞得赧颜赭涨，立在师师面前无言以对。嗣后回过神来，一怒之下，竟自赍忿拂袖而去。李师师随后寻着个隙，屏退从人，躬身望阙哭拜再三，拜罢自发髻拔*出簪子，便就折钗吞金自尽，殂谢辞世了。嗣后待从人进去探看时，那李师师遽就吞金咽了气，径自撒手尘寰，命赴黄*泉。正是：投躯报明主，身死为国*殇。
　　梅香进去探明死讯，一时惊愕不已，直如晴天霹雳，登时痛切心脾，禁不住悲从中来，泪如泉*涌，即时扑倒主人身上，便就抚尸恸哭起来。却不料方才与师师大营一别，竟成永诀。两人日间尚且主仆相守，此时已是阴阳相隔，呜呼！真个人生多变，世事无常。那般祸患灾厄，直教人避无可避。霎时间：京阙花魁溘然逝去；宋代名妓玉殒香消。
　　梅香紧抚家主尸身，涕泗滂沱，哀痛号哭，直哭得呼天抢地，死去活来。俄而，金帅完颜宗望与张邦昌匆匆赶了来，眼见李师师已吞金自尽，倒地身亡，俱各叹惋唏嘘！至此方知这名媛原不是那般虚慕名利之辈，更非贪图富贵之人。想着她日来自诣营参觐便不较横逆，宁死不从，那完颜宗望心下虽懊憦，却无奈。半日回过神来，悻悻不已之下，随之拂袖而去。张邦昌眼瞅着一代名妓瞬间自寻短见，以死明志，登时惊愕怃然，心下既惋惜，且赧愧，若有所失之下，随后亦怅怅退去了。
　　那梅香遽殁了主人，悲愤交加，痛不欲生，抚尸恸哭了半日，兀的好生伤感。号哭罢，欷歔过，拭把泪回过神来，她此时已是孑然一身，四望无助。嗣后，梅香叹口气，遂来替李师师料理后事。见得她先将出些银两来，且央两个营中健卒出去买了些香烛冥纸，三牲祭祀之物回来，随之替家主稍饰妆容，重绾发髻，再整衫裙。草草妆罢，又去寻来一口棺木，趁着日暮，抬了灵柩径出营寨，在外胡乱寻着一片开阳之地，掘个墓穴，便就匆匆移了棺柩前来下葬。当下，见得那梅香在坟前燃起香烛，酹过酒水，径自浇奠祭祀了一番，倒地好生哭拜了一场，撒了一把冥纸，掬了一把悲泪，便就草草殓葬了李师师。料理过家主的后事，方才依依不舍，衔恨而去。
　　嗣后，梅香连夜潜回汴京，径直奔向金钱巷师师宅邸。匆匆忙忙之间，看看将近时，梅香举头望去，夜色中，只见宅邸门扉虚掩，户牖微启，四下乌灯黑火，顿觉有异。心中惊诧，随即转入天井探看，见得内里漆黑，四下死寂。迈进去点灯查看时，但见堂上博山古铜香炉烟火已熄灭，房*中木雕花玲珑床锦褥尽散落，玉灯不翼而飞，古董席卷而去，府中凌*乱不堪，堂上遍地狼藉。梅香见着暗吃一惊，心下骇然，随后疾步趋进家主李师师秀房，赫见房内已是倾筐倒庋，翻箱倒笼，妆台脂粉乱叠，床上帐褥散乱，衣裙藉地，器皿倾翻，那般景况便犹如府上遭劫，房*中遇贼，兀的零乱破败，恁个地覆天翻！
　　梅香查看过后，顿时疑窦丛生。原来，日间李妈妈守在府上，甫闻着城外传来李师师不事胡人，吞金自尽的消息，一时慌了神！蜷在宅内先且嗟怨连连，暗叹命苦。忖着师师遽去，日后却就没了依靠，好生伤感！叹息之下，蓦起贪念，随之潜入师师房*中，拉箧抽屜，翻箱倒柜，狂搜滥掇，尽掠财物而去。梅香府上寻不着李妈妈，随即去她房*中探看，霍见内里到处凌*乱，财物细软都教她尽数收拾了去。至此乃知这李妈妈今日临难背主，挟财私遁。梅香探知究竟，心下忿懫，深恨李妈妈为人不良，欲壑难填，裒敛无厌。且又哀叹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不想今日家主方逝，尸骨未寒，便遭人无情背弃，夜遁潜去，弃如敝屣。梅香心中气结，好一番嗟怨之后，随又回到自家秀房查看。进去见得房*中亦是狼藉不堪，乱七八糟，分明已是教人搜掠过了。梅香见此不禁暗吃一惊，疾忙捧起墙角几上花盆仔细翻寻，所幸自家昔日积攒下的私蓄财物仍在，心中惊喜，禁不住以手加额，暗暗庆幸不已。细细想来，又或是那李妈妈只以为梅香不过一介女佣奴婢，家仆下人，平日无甚私己积蓄，故未曾仔细搜掠。
　　当下，梅香取出财物，点算之下，分文不差，心下犹是窃喜。庆幸之间，少不免便又耽心起来，惟恐异日金军兵燹屠*城，烧杀抢掠；更惶惧奸*臣张邦昌不肯善罢干休，寻衅相扰！今日国*难当头，祸福难料，只怕这逆贼勾结金人再度寻将来，无故加害，赶尽杀绝！梅香心下忖着，暗谓“此处非久留之地”！嗣后，自柜中收拾得几件替换衣裳，绣鞋软袜，连同财帛细软做一处，打个包袱，掮了抢出门来，趁着夜色，暗暗潜出汴梁城，望南匆匆赶路，径直逃难去了。
　　梅香闯出汴梁，逃出京阙，之后一时竟也茫然无措，正不知投向何处安身？时二更将尽，四下昏黑，暮春天寒，虫豸鸣寂。梅香举目无助，慌不择路。匆匆趱行间，一心便只想追随宋家天子行朝所在，却好望南归汉土，随俗附宋邑。一路上，但见中原大地萧索，人烟稀杳，战乱之下满目疮痍，遍野荒凉，真个是：坰野埋荒冢，骸骨植道路。四下寒鸦噪，到处蓬蒿草。
　　急急赶路之间，未几，梅香走得乏了，待要寻一处隐蔽之所小憩时，举头却就见得前面有处小丘，一片林地，四下筱篁丛竹，茂草长林。梅香见着暗喜，随即快步潜入林中，解下包袱，便就傍树而歇，倚松小憩。坐定正要闭目稍歇，倏忽闻着松林外有金兵追逐前来，难民人声聒噪。不多时，隐隐听得筱篁丛内女子惨厉哀号，其声凄惶悲切，惊破夜空，直教人毛*骨*悚*然。梅香闻着一惊，忙不迭爬将起来，遁声蹑足寻去。未几，看看将近时，遂偃伏下来，隐身在竹林之中，屏息举目窥探。前边女子哀号愈切，梅香探望之下，见得松林深处两个金兵追逐难民之间，遽就逮住个纤弱女子，拏了前来，强欲劫掠财物。梅香远远窥去，又见那女子哭哭啼啼，不停向金兵哀告道：“官人见谅，高抬贵手。妾身乃贫家女，今日只身逃难而来，便岂得恁多的钱物与两位。求官人开恩，便就放了小女子家去罢。”两个金兵乃番夷异域之人，不谙熟汉话，听了女子之言，似懂非懂，手中攥着抢来那包袱，打开翻搜了半日，只抖得几件半新衣裳，一双破旧鞋袜，却是不值几个铜钱。两个金兵好不容易逮着个难民，此时眼见劫掠不成，心下自是不甘。逼*迫了半日，见得仍无所获，恼羞成怒，蓦然贪馋，色心骤起，拽了女子前来，且搂且抱，又摸又捏，扯衣解裳，强拉硬拽，便欲浅薄调戏，狎媟行奸。慌得那女子登时花容失色，惊恐万状，见得躲闪不过，惟是抱肩护胸，哀号哭泣。直哭得撕肝裂肺，恁个惨绝人寰！
　　梅香伏在草丛窥伺多时，眼见得那女子将被淫*亵，心下委实不忍。有心相助，拯救她于水火，当下遂挣出筱丛，随之大步抢至金兵面前，便就解下肩上包袱，道：“两位官人稍待，奴家此处有些银两献奉，不成敬意，万望笑纳。”说罢将包袱掼于地上，瞅着金兵抢上前去，梅香忙不迭先自地上搀起那女子，束衣系裙，重整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