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浮生录》槛外儒生

4、第 一 回 献红颜张邦昌媚主 留名节李师师吞金(4)

　　张邦昌呆坐在堂上，正自恼恨，倏忽见得李师师回心转意，花容一展，便就颔首应允前往。心下蘧然，即时解忧作喜。急于前往金营献媚邀功，嗣后，见得他旋就搁下茶盏，立起身来便就催促师师起行，出门登车前往。
　　李师师却也恬淡从容，当下见她先回房*中稍妆扮了一番：绾个云髻，插枝金钗，淡扫蛾眉，薄施脂粉。头上珥玉戴翠，映衬花容；身上绛裳缎褙，轻笼雪体。妆罢出来，且自吩咐李妈妈与梅香一同随行。
　　须臾，看看待要出门时，倏忽见得李妈妈迈着碎步急趋前来，神不守舍，面露难色，径向李师师告辞，道：“娘子此去但使梅香同行便了，有她相随身边伺候，老娘亦自放心了。宅中不可无人看守，请恕妾身老迈年高，不能远足，便就留在府上看家罢。娘子保重，早去早回。”李师师闻言，怜她有些年纪，不堪远涉劳顿，当即颔首允了。梅香斜睨李妈妈，窥着她面露戁颜，鉴貌辩色，当知她心中畏葸，不敢前往。梅香不好当面说破，遽就由她自便了。
　　随后，李师师与梅香主仆径出门来，门前早已备下宝辇香车。但见黄门殷勤，宫娥垂侍，众禁卫执钺荷戟，随车护驾。待两人出门登上辇舆，随即前后簇拥，驱着宝辇沿御街一径出了南薰门。
　　一众离汴京迤逦前行。李师师与梅香主仆坐在辇内，一路上，但见城外宋金交战之后，到处狼藉，满目疮痍，沿途破败，荆棘丛生，野狗抢啮蔽骸，老鸦争啄腐尸。四望人烟稀杳，田畴荒芜，残垣破壁，断墙败瓦，尸骸遍野，虻蝇扑面，正是：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那般荒凉凋敝景况，直教人怵目惊心，惨不忍睹。李师师与梅香两人见了，心下凄然，不觉叹息起来，俱各愤懫人间纷争之险恶，憎恨世上杀戮之无情。忧戚哀伤之间，香车渐次到了南郊青城，徐徐停在金兵营寨前。
　　早有大酋的亲兵闻讯出来，径引了车驾直入中军帐。辇舆方才在帐前停定，梅香搀了家主下来。嗣后，金使引了李师师与张邦昌径入帐中。甫进去，见得那金国大酋完颜宗望此日换了一身便服，头戴毡笠，身披狐裘，腰系玉带，足趿皮橐。细看他：黑棠面上隐隐敛起杀气，鹰瞵目中暗暗生出柔情，收起几分倨傲，多了一些宽容。且见怜香惜玉之心，犹有傍柳偎花之意。正是：流水落花非有意，浮云蔽日却无情。
　　当下，张邦昌与李师师进帐参谒过完颜宗望。叩拜礼毕,金酋乃命人赐座,吩咐两人在下首坐了。张邦昌与李师师两人落座毕，就见金酋完颜宗望侧身斜眄，睁开双睛决眦凝眸打量过来，细细端详李师师，见着这娘子媚眼流波，粉面含*春，鬓发鬌，檀口柳腰，莲步婀娜，风姿绰约，真乃花容月貌，国色天香，浑如阆苑琼姬，胜似桂宫仙姐。那金国大酋定睛看了多时，惊讶愕然竟是不能动弹，斜斜坐在虎皮椅上半日仍未转来。心下赞叹之间，犹是欣赏师师之娇艳美态，暗暗称奇，惊为天人！
　　完颜宗望这厢端详过后,渐次回过神来，随就见他绽齿咧髯朝李师师厚颜一笑，道：“久闻娘子芳名，心驰神慕，今日得睹花容，生平幸甚。真乃‘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娘子果然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本帅一介武夫，说话唐突，有污慧听，但有冒犯之处，望多包涵。”
　　李师师听他胡诌乱唚了一番，心下生厌，却不好使性得罪，失礼冒犯，故先且强忍下来，低垂粉*头，只不作声。金酋见了，只道她故作矜持，娇羞作态，遂又道：“娘子本是金枝玉叶，难得屈尊前来。宗望素仰芳名，久失拜望，今日幸会，未得恭迎，直是有失遵敬。”李师师听罢稍沉呤，便就微启丹唇，淡淡回道：“师师不过一介民女而已，贱体凡躯，何劳远迎。”张邦昌坐在一旁，听声辩色，当知金酋已心仪师师，听得他言语之间便甚是温恭，和颜悦色，献媚讨欢。张邦昌从旁见着，心下暗喜，谄谀邀宠心切，当下遂道：“自古英雄爱美，此乃人之常情，且是天经地义。远者有后汉关羽救貂婵于水火，近者如西晋石崇宠绿珠于贫寒。凡此皆为古往今来英雄款美人之义举，好汉纳娇娥的佳话，不胜枚举，千古传诵。今大元帅若能得佳人垂怜，同赴金国，共享富贵荣华，则师师幸甚，而大金社稷幸甚。”张邦昌谄谀罢，强颜咧髯，便就胁肩谄容一笑。完颜宗望此时已是心猿意马，心怿之间，为讨师师欢心，嗣后听得他小心翼翼询道：“美人愿随本帅北去，同谐伉俪，共享富贵麽？”
　　李师师听话多时，心下厌烦，甚是憎忿，见得金国大酋这般厚颜，即时回道：“师师家在中原，岂甘随尔曹背井离乡，羁泊番邦，身处异族，他日客死异域，愧对列祖列宗！”完颜宗望听了一怔，登时不悦。不想这美人竟是恁般生性梗直，顿教人出乎意料！心下恼恨之间，待要发作时，却又不便用强。尚未回过神来，遽又见李师师银牙一咬，纤手直指张邦昌便就怒咤道：“逆贼张邦昌，你这厮奴颜婢膝，卖主求荣，引狼入室！今日恃着金人篡了帝位，毁了宋氏宗庙尚不知足，却要虏了奴家前来，便欲以女*色媚事胡人，何其龌龊，卑劣无能！汝辈日后必遭世人所唾，千夫所指，遗*臭*万*年！”李师师斥罢忿犹未息，回过头来，转盷更怒叱金酋完颜宗望，道：“呸！尔等塞外胡人，番邦异族，不修德行，不知礼义廉耻，贪得无厌，欲壑难填！无故兴兵践踏我大宋疆土，戕*害我大宋子民，毁人社稷，虏走君臣。且到处奸*淫掳掠，兵燹屠*城，杀人如麻，委实凶悍残*暴，罪恶昭*彰，天理不容！异日天谴报应，必是万劫不复！”斥罢便又直言告道：“师师生为宋人，死作宋鬼，决不随尔等胡人远去番邦异国，叛祖离宗！快快放了奴家归去，万事皆休！”李师师此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叱罢见她直气得花容衔忿，义形于色，立在帐中娇*喘吁吁。
　　金帅完颜宗望与张邦昌俱各不料李师师为人如此刚烈，甫被她斥责过后，两人顿时惊愕不已，面面相觑。半晌，张邦昌回过神来，不觉惊出一身冷汗，心下暗暗叫苦不迭，忖思着此一回倘若惹恼了金人，被这大酋迁怒降罪下来，便真个是“抱薪救火，惹焰烧身”哩！似师师这般不较横逆，犯颜直斥胡人，只怕难得安然无恙，更是无以全身而退！所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乎！”而自家献媚不成，直是吃力不讨好也！张邦昌心下忖着，戁惧惶怖之间，由是人急智生，嗣后见他忙不迭趋步前来，径望金国大酋躬身一揖，便就陪笑道：“师师无礼，望乞恕罪。念她曩日每得皇上恩宠，又或是娇纵惯了，故而恃宠傲上，说话旁若无人；又或是近日心烦，见人使性泄忿，不过藉意怄气罢了，大元帅不必介意。今且莫若先屏退师师，待微臣好言相劝，悉心调*教，使她息恨消怨，回心转意，从此甘愿追随大人，心悦诚服奉辇北去，早晚恭敬，竭诚善事大人。”
　　金酋完颜宗望本待发怒，听了张邦昌之言，细想有理，先就消了一口怨气。加之贪恋师师的美貌，垂涎此女之绝色，心下兀的不忍加害，辣手摧花！嗣后，就见那完颜宗望息却雷霆，罢却虎威，即时挥手喝叫张邦昌随来一众人等悉数退下。
　　张邦昌与李师师自中军帐退了出来，随后被金兵引至后营，暂且羁于营帐之内。待金兵退去，张邦昌随即便来规劝李师师。于中自是使出浑身解数，鼓起三寸不烂之舌，一忽儿施以利诱，诰命受封，富贵荣华；一忽儿加以威逼，千刀万剐，斩首示众。巧言令色，软硬兼施，惟恐她不肯就范，坏了自家好事。
　　先不说张邦昌这厢如何劝解师师息怒霁威，回心转意。再说那侍女梅香自陪同家主李师师到了金营之后，因是下人，不得进入中军帐。嗣后与一众宋朝侍臣俱各被驱至后面营帐小安。在帐中候了多时，午后，梅香用过些膳食，又过了此时候，忐忑不安之间，看看时候不早，正要出去寻人打探家主李师师的消息时，倏忽听得后营之中人声嘈杂，聒耳啰唣。梅香一怔，未及打听得备细，遽就闻着内里传出惊呼“李师师已吞金自尽了”！消息传来，呼叫之声此起彼落，不绝于耳。梅香闻讯大惊，登时慌了神，随即径奔后营而去。有分教：懿范堪敬，折花不事胡人；节烈可风，吞金愿作汉鬼。究竟李师师缘何吞金自尽了？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