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浮生录》槛外儒生

3、第一回 献红颜张邦昌媚主 留名节李师师吞金（3）

　　此日那梅香早起，煮茶烹茗，洒扫庭轩，忙罢方才启门，却就遇着张邦昌领了一众禁卫前来。这厢梅香自荐过后，听得来人求见家主，斜睨瞅着张邦昌身后车驾辇舆相随，宫中禁卫簇拥，心下一怔，恐其不怀好意，当下不敢怠慢，即时踅转身去，径回府中通禀。不多时，见得梅香复转来，便就引了张邦昌进内。
　　当下，梅香引路在前，掀开青布幕，撩起斑竹帘，随之转入中门。抬头一碗鸳鸯灯，下放犀皮香桌，上供着个博山古铜香炉，炉内袅袅香烟四溢，两壁上则挂着四幅名人山水画，旁设四把犀皮一字交椅。过了中门，踅转天井，里头又是一个大客厅，内设三座香楠*木雕花玲珑床，上铺紫锦褥，且又悬挂一盏玉灯，摆设几件古董，那般陈设甚是清静素雅。梅香引了张邦昌进来，先安排他落座，奉过香茗。之后一面使虔婆李妈妈出来与张邦昌相见，趋座叨陪；一面就拽步匆忙前去服侍家主李师师起床，盥洗更衣。直待忙毕，那梅香方才搀了师师出来会客。
　　客厅上，张邦昌正与李妈妈品茶啜茗,甫见着李师师出来,
　　相见之下,细细端详过去,但见这美女名媛果然长得艳*丽,一弯蛾眉横两泓秋水盈盈,两片朱*唇含一排皓齿皑皑。杏脸桃腮，纤腰杨柳，袅袅娜娜，妖妖*娆娆。脚下凤鞋衬白袜，身上缎褙掩花裙，袖笼一双玉腕，足趿两朵金莲，粉黛不施，相映美态自然；铅华懒染，更显丽质天生。真个花容月貌，国色天恣；兀的千娇百媚，倾国倾城。见得她此时方才寐起，由着侍婢梅香相伴，款款而至，姗姗而来，那般美态，正是：云鬟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张邦昌初遇佳人，心中惊奇，见着不由得便暗暗喝彩，赞叹不已：如此美艳，直教人叹为观止，绝世佳人，古今国色！难怪徽宗圣上当日痴迷于她，竟至神魂颠倒，终日懒怠朝政。机关用尽，宫中筑潜道暗通师师宅邸，每多微服亲幸。原来这佳丽名媛果真有沉鱼落雁之貌，闭月羞花之容。堪是风流尤物，教人生爱见怜。也难怪塞外胡人得着传闻，贪欲垂涎，朝思暮想，竟就兴兵犯境，不惜杀戮屠*城，毁人宗庙社稷，而必欲生得此美妓！噫！此女实乃红颜知已耶？抑或红颜祸水耶？张邦昌心中暗叹罢，当下，就见李师师已款移莲步，趋前来先朝他施了一礼。道过万福，礼毕落座，不忘且又吩咐梅香持汤瓶来替客人兑水加注茶汤。
　　方才忙毕，座中遽就听得张邦昌开言道：“久欲参拜娘娘，未得其便，今日相见，幸甚之至。”李师师听了，微启丹唇便就应了一句：“民女山野村姑，何足为念。今日有劳大驾，甚是不当。”张邦昌听罢稍沉吟，随即开门见山，道：“金国大酋宗望元帅素仰娘子芳名，不胜叨念，想望久殷，必欲识荆，一睹娘子芳颜。故昨夜委了臣下前来相请，邀约娘子出城一会。望娘子幸勿推辞，移趾就驾，屈尊前往，臣等自当亲备鸾舆，奉辇相送。”
　　名媛李师师当年原得着徽宗皇帝万千宠爱，册封为妃，在京中名噪一时。平日重裀而卧，锦衣玉食，何等尊贵荣耀！不料时势多变，世事无常，当日只因金兵犯境，逼得徽宗皇帝禅让退位，仓惶辞庙，李师师由是失势，惊破好梦。眼见得天下风云莫测,世情变幻无穷,朝廷衰败,江山易主,李师师惘然惆怅，暗自悲怀。万念俱灰之下，蓦然起了削髮为尼之心，出家参禅之念。禀请哀告，惜未得皇上恩准。无奈嗣后惟是辞别归家，匆匆取下门前“歌舞神仙女，风流花月魁”那牌子，从此罢辍接客的营生，闭门隐居，不问世事。讵料金人却是贪得无厌，得陇望蜀。彼等既攻入京师，掳得许多宫娥美女，仍不知足。终日贪慕师师美色，垂涎三尺，色心不泯，念念不忘。今日竟遣使前来访寻邀约，但要强人出城一会，如此厚颜，这般无耻！直教名媛李师师始料不及，心下生厌，甚是恼怒！听得张邦昌说明来意，李师师即时蹙起蛾眉，随之婉言回道：“师师贱名，何劳过誉，奴家不过东京城中一介民女，既非贤良淑德，更无声色才艺，此便有何德能前往觐见大酋。人前招摇卖弄，徒落得出乖露丑，惹人闲话，齿冷喷饭！”张邦昌只道她谦言好礼，客气相辞。忙道：“娘子声色俱佳，才艺过人，声名远播寰宇，天下人谁不慕娘子之名而甘愿委身，便是俯首谄媚，取*悦讨欢亦在所不惜。娘子今日又何必出此谦言，託话推辞，徒自错过了参谒大酋，光耀晋身之机。”只是那李师师早已看破世情，淡泊名利。当日自禀告皇上辞别归家，迄已隐居多时，无心视事。此时听得张邦昌之言，不假思索便就应道：“大人厚意，奴家生受不起，但有不当之处，望乞见恕。眼下正值兵荒马乱，天下纷扰，人心惶惶。而师师亦已心灰意冷，归隐多时。今日但求粗茶淡饭，淡泊一生，却不敢再苟求名利富贵，更不愿再涉歌舞声色。劳烦大人上复金国元帅，师师自觉今是而昨非，迄已退隐多时，请恕奴家不能前去拜会晋谒，丝竹献艺，委身侍奉。”张邦昌眼见她不为所动，说话且甚是不识抬举。心下恼恨，登时面有愠色，就见他髭鬚微颤，道：“金国大酋今番千里南来，慕名欲与娘子厮会，此乃娘子修下的福气，得来的机缘。有道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眼下原是千载难逢之机，娘子休要作贱自身，徒此错过良机，荣华富贵其实就在眼前。”李师师心下却不屑，闻言之后听得她冷冷回了一句，道：“富贵于我如浮云。大人好意奴家心领了，大人请回罢。”说完便欲起身道乏，端茶送客。
　　张邦昌竟不料李师师说话如此鲠直，性情恁般刚烈，今日竟敢忤逆拒见金国大酋！眼见得话不投机，节外生枝，张邦昌登时恼得面色赭涨，气急败坏。当下就见他龇开狼唇“啐”了一口，怫然作色，随即道：“李师师，劝汝莫要冥顽不灵，徒坏了金人的好事。若是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时，便休怪邦昌无情！拏了你去见金国大酋，问罪责罚，枉你自讨苦吃。到时定教你身败名裂，千年道行一朝丧！”
　　讵料他话声方落，恰丫环梅香端了汤瓶奉茶进来，眼见得张邦昌盛气凌人，声色俱厉催逼家主李师师，顿觉这厮不怀好意。便知他倚仗金人，狐假虎威。梅香心中恼怒，有心护主，当下遂也不较横逆，随即抢将前来，就见她面色一沉，银牙一咬，出言径直冲撞道：“岂有此理！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便是那般婚媒嫁娶的事尚且要书礼往聘，你情我愿哩。怎可生拉硬拽强撮一处，恃势逼人前去厮会之理！”张邦昌竟不料李师师主仆二人皆生性鲠直，不媚事权*贵，今日却也敢拒绝邀约，冒犯金人！心下不禁恚怒，正待发作。时虔婆李妈妈在一旁坐视良久，眼见大势不好，疾忙绽唇露齿，强颜朝张邦昌陪个笑脸，随后回头劝说李师师，道：“娘子休要刁蛮使性，粗俗无礼。眼下大人有意邀约娘子前去北营觐见金国大酋，不过是礼节拜访。此是好意，又非撺掇娘子过门成亲，但且前去走一遭，会他一会却又何妨！”怎料那梅香听了却是不敢苟同，忖着此去吉凶未卜，祸福难料。护主心切之下，即时便与李妈妈争辩起来。道：“妈妈仁厚，菩萨心肠，只是世事难料。有道是‘对面与语，心隔千山。’想那金国胡人，彼等原非谦和温恭之辈，崇尚礼义之邦。日夕便只会穷兵黩武，烧杀掳掠！似此等衣冠禽兽，安知他没有设谋布局，赚人前往？家主乃千金之躯，身娇玉贵，倘不慎中了奸谋诡计，教胡人诓骗了去，身陷北营，到时被金国大酋强横胁迫，只恐身不由己，真个悔之晚矣！”李妈妈被梅香抢白了一回，心下自是不甘，就见她老颜一沉，反唇道：“娘子倘能亲自前往晋谒金酋，既可探知虚实，又不失大国礼仪，是为两全其美也！”梅香听了仍自据理相争，道：“那金酋分明是垂涎家主的美色，不怀好意，执意要招她前去北营参觐拜谒，金酋却好于中取事，寻欢作乐！此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当下，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就在堂上争执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各不相让。
　　李师师坐在云石墩上默默吃茶，审视良久，心下赍怨，自知此去凶多吉少。沉吟之间，不禁忖道：“自京师失陷，二圣被虏，奸相张邦昌即位称帝始，数日来耳闻目见，当知这厮乃吮痈shì痔之辈，趋炎附势之徒！今日倚仗金人之势，为虎作伥，欺弱凌寡，处处催逼，真个相煎何急！委实卑劣无良。而那金人更是可恶！彼等好色贪婪，凶残*暴戾，得寸进尺。今那金国大酋使人前来相招，我若不从，只恐难逃厄运。唉！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怨只怨北宋朝廷衰败，君臣孱弱，满朝文武庸懦无能，以至京师失守，宗庙毁圮，兵败如山！只害苦了黎民百姓，直教频遭杀戮，家*破*人*亡。江山社稷屡被相侵，生灵涂炭！罢罢罢！生有时，死有日！师师此一去纵有不测，便又何足惜！只今我就随张邦昌这奸相走一遭，待见着金国大酋时，倘是两下话不投机，枘凿不合，龃龉生厌，到时定要当庭据理力争，便是两相反目成仇亦在所不计！好歹要裁责以义，出这一口恶气！”李师师打定主意，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嗣后见得她先出言劝住李妈妈与梅香，随之从容颔首，便就应允了张邦昌，且愿随他出城前去拜见金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