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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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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长信殿,杨暄深深的吸了口气,将手中的木匣用力向后一抛,扭头就走。
跟在身后的明晴被太女的举动吓了一大跳,亲娘啊,那可是太后赐下的要紧物件啊!她合身扑上一把捞住了那匣子,牢牢抱在怀里,惊魂未定的摸了好几遍才放下心来。等她再要找太女,却发现太女早没影了,只剩下一队仪仗战战兢兢的站在那里。
“还愣着干什么,快跟我追!”明晴急得喊了一嗓子,带头就跑,后面的内侍、宫人、护卫一大堆人带着仪仗撒腿就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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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的仪仗进入了兴庆宫门,刘恒坐在马车上,眼角突然扫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轻咦了声,探头往远处看了看,招手问身边内侍:“朕好像看到太女,你看到没有?”
“回陛下,奴婢看到了,确实是太女殿下。”
刘恒皱了皱眉,挥手道:“今天金吾卫轮值的是谁,赶紧吩咐下去,让她安排禁卫去跟着太女。”
“诺。”
少顷,一队卫士往宫门处狂奔而去。
此时明晴带着太女的仪仗火急火燎的也朝西门追来,于是正好迎头碰上天子御驾。
天子看着她们的狼狈样,都给气笑了,明义那么个稳重人怎么会有个这么不靠谱的闺女,居然连自己主子都能给看丢了。
“尔等就是这样伺候太女的,嗯?真是一群废物!”
明晴跪伏在地上,额头上冷汗冒个不停。
跪在她身后的众人无不被骇的面如土色,有的甚至簌簌发抖。
天子看着明晴,冷着脸道:“朕现在不罚你,等太女回宫,自去领二十廷杖,还有卫戍,身为太女舍人却疏忽职守,管教无方,记廷杖五十,让卫敛亲自监刑!”
“还不快滚去找太女!”
明晴一句话不敢说,爬起来飞快的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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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信殿
刘恒给太后见了礼,拿起宫人奉上的茶才吃了一口,就听太后说:“我刚写了手书,令太女跟彰儿和离,此刻去传诏的人应该都到了吧。”
“什么…”刘恒大惊失色,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几个宫人赶紧上前来服侍,刘恒不耐的挥退了他们,几乎是气急败坏的对太后道:“爹,您不是在跟女儿开玩笑吧,这么大的事,您怎么也不跟女儿商量一下?”
太后倚在软塌上,意态闲适地道:“这不是和你说了吗,不过小儿女的事情罢了,你急什么,好歹也是当了十多年皇帝的人,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沉不住气。”
刘恒气的都坐不住了,背着双手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然后站在太后面前说道:“爹,您当太女跟韩彰是寻常人家的小夫妻吗,吵一架拌个嘴说分就分了?他二人可是我朝的太女和太女正君,将来大汉国的皇帝、皇后,您怎么能这样轻率的就让他们和离了?这可是关系到我大汉国祚,事关国运啊!”
太后面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看着天子缓缓道:“正是为了大汉国祚延绵,我才做主让他们和离。批命人说他们两个八字不和,不利子嗣,咱们大汉国是嫡长继承制,怎么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太后的眼中透出一丝严厉的光,“当年为了你跟萧烨的事情,我已经对不起萧丞相,如果这一次再让彰儿步了萧烨的后尘,将来你叫我九泉之下如何去见大将军?”
面对太后的质问,刘恒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半天没有做声,好半晌才道:“谁是批命人?什么人胆敢批下这种命文,居然欺骗到父后头上来了,真是岂有此理,朕岂能容她!”
天子恼羞成怒之下,就是要杀人了。太后安然不动,淡淡道:“张潇批的。”
“张侯?”天子哑然,心神一下被触动了,张侯…张侯…他不是回灵台观了吗,难道又出山了?
太后点点头,手指轻轻敲打案几,“我曾经试着给张潇传书,想请他算一算暄儿和彰儿的命盘,前些日子终于得了回信。张潇的天机衍易之能如何,不必我说相信你也清楚,既然如此,和离之事便再无转圜,你无需多言了。”
刘恒默然无语。
长信殿中一时陷入了沉默。
这个时候,天子身边的内侍突然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大声道:“启禀陛下,太女舍人卫戍、太女宫散骑常侍明晴在殿外请罪,言称太女尚未找到,请陛下出动南军,全城搜寻!”
刘恒猛然一惊,太后也一下子站起了身,父女两个几乎同时下令:
“传王磬!”
“传明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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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天空渐渐变得阴暗,远远的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就象一位巨人在空中发出最为沉闷的吼声。这是雷声,随着刚才的节奏,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风雨乍起,撞向地面,千万条银丝,如烟似雾,绵延不绝地打湿了整个长安,天地间一片迷蒙。
杨暄静静的站在街道上,看着周围的行人狼奔豕突寻找避雨之所,摊贩抱头鼠窜连买卖都顾不上了,有小茶店的老板站在门口朝她喊:“贵人,来躲躲雨,喝口热茶吧!”
一个少年红着脸跑过来往杨暄怀里塞了把伞,什么都没说又匆匆跑远了,旁边躲雨的人就善意的调侃:“小郎君春心萌动啦,把自己的伞都给了人家小姑子!” “嘘,别瞎叫唤”,有人赶紧制止,“那位小姐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家的姑子,肯定是哪家的贵女。”
一对父子从杨暄身边跑过,小娃一脚踩在水洼里滑倒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身边的少郎君赶紧把他抱起来,心疼地道:“不哭不哭,爹爹这就带你回家。”
杨暄将伞塞进小孩子手里,转身慢慢走了,那少郎君就在后面喊:“多谢小姐!您也赶快回家吧,这雨会越下越大的,别再耽搁啦!”
回家?杨暄停顿了下,她的家在哪里?她要回哪里去?
不用想,无需思考,身体就象有着独立的意识,坚定的往一个地方走。
跟着一阵阵湿润的风,伴着一缕缕凄迷的云雾,脚步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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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轰隆”!闷雷声中,雨势转大,雨点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定襄侯府后宅的屋面上,咚咚作响,又一串串地掉在杨暄脚边那雨水汇成的水洼上面,溅起高高的水花。
杨暄驻足,就这样停在侯府北墙边上,默然的沐浴在风雨中。
缘起即灭,缘生已空。纵然被弃,却依然不能了,不能悟,不能舍,不能弃,参不透,舍不得。豆大的雨点落在她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似乎曾有一个柔和的声音对她说过:人间界有八苦,生、老、病、死,不过皮囊之苦,身灭即可解脱;爱别离、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却是灵魂之苦,纵万世轮回,皆难磨灭……
杨暄伸手触碰墙上被雨水冲刷的青色砖石,专注的目光象是要穿透一切阻碍,看到那个让她求不得、放不下的心上之人。
半年前的那一眼,她看到合欢树下满面风霜的高大青年,心中是那样欢喜,就好像他与她终得重逢,而并非初相识。
在梦里,她与他似乎相识于千万年以前,她本应自由自在翱翔于三十三天之外,却被碧海蓝天下的一抹伟岸青影吸引,甘愿为他收敛羽翼,栖身九天之下,为他不惜红尘跋涉,驻守昆仑,从此不得自在,不复逍遥。
梦醒后,她与他是一对夫妻,因皇权而结合,也因皇权而分离,她为了他,不惜一切代价要把皇权拿到手中。
梦里她的情义被视为罪过,梦外她的真心被无视与践踏。
“梦耶,非耶……”杨暄仰起头,让雨水冲刷尽脸上的泪水。
“……太女?是太女殿下吗……”
杨暄慢慢转回头,“定襄侯?”
韩渊都傻眼了,还真是太女?这是出了什么事了?她赶紧翻身下马,“这么大的雨,您怎么跑到老臣这来了,您身边的人都哪去了?”韩渊一边说一边解下自己身上的雨披往太女身上裹,旁边有机灵的家将赶紧过来撑伞。
“哦,孤无意中走过来看看,”太女轻描淡写地说道,“定襄侯这是要去哪里?”
“臣去访友了,刚从臧老太尉府上回来。”韩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着一身狼狈的太女,担心地道:“殿下,先到老臣府里避一避雨吧,有什么事进去再说。”
“不必了,孤这就回去了,定襄侯自去吧。”太女摆摆手,转身就走。
“殿下且等一等,老臣送您回宫。”韩渊忧心忡忡的紧追着太女,吩咐人赶紧召集侍卫。
这时,远处的驰道上传来急骤的马蹄声,一队骑士飞奔而来。
兴庆中大夫明义、武卫将军王磬带着禁卫如飞而至。两人看到太女,明显都松了一口气。
“臣明义,奉太后令,恭请太女回宫。”
“臣王磬,奉陛下令,恭请太女回宫。”
两位将军带着禁卫士兵,高声唱诺,她们的膝盖跪在雨水中,溅起高高的水花,黑色的甲胄,在大雨中形成了一道特殊的风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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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襄侯府的大门被拉开,韩彰带着十名侍卫,匆匆走了出来。
韩彰透过雨幕,看到禁卫将士们围着太女,一张张忐忑不安的脸上充满了紧张和担忧。他慢慢把视线转向太女。
太女拨开身边的卫士,正快步朝这边走来。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整个人就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一样,也不知道到底在雨中淋了多久。
杨暄走到韩彰身前,直勾勾的望着他,脑海深处对这个人的渴望象洪水一般不可遏制的冲击她的心脏,心中蓦然升起了一股悲伤和痛楚。
梦中,他嫌恶她的垂青,甚至将她的宠爱当作祸乱的根源,宁愿一死,也要斩断她对他的妄念。
梦外,他回避她的倾慕,不相信皇权下有真心,为了重获自由,毫不犹豫的斩断了与她的羁绊。
苦不苦?痛不痛?悔不悔?恨不恨?
太女的目光简直象火一样灼热,明义只是旁观都觉着脸上烤的慌。
这样不行啊,哪个顶得住这么个看法,韩将军迟早得给烤化了啊……想到太后的嘱咐,明义硬着头皮挺身而出,挡住了太女的视线,“太女殿下由臣等护卫即可,老都护,韩将军,你们请回吧。”明义一边说一边冲韩彰猛使眼色,暗示他赶紧离开。
韩彰一言不发的给太女行了一礼,回身就走。
“韩彰!”杨暄拨开挡住自己的明义,一把抓住了韩彰的衣袖,一声声唤他的名字:“韩彰…你…不要我了吗?”
心里苦,心里恨,心里痛,心里悔,却是宁愿相见,相识,相知,相恋,相依,相许,即便会有相负,相误,相辜,相弃,相憎,乃至相决绝。
太女的声音一贯是珠玉般的优雅清越,如鸣佩环,此时却如同箫声呜咽,如泣如诉,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韩彰背着身,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殿下,请放手。”
杨暄就象没听到,依旧固执的拽住他,再次问道:“韩彰,你不要我了吗?”
一个要走,一个死活不撒手,两个人竟然就这样僵持住了。
此情此景,令旁观者无不动容。明义能开四石弓的胳膊就伸在半空,却实在狠不下心去把太女拉走,王磬面显不忍之色,拽了明义一把,两个人退远了些,天子禁卫们都是权爵贵女,哪一个都不是愣头青,当然知道避讳,于是看天的看天,望地的望地,只恨不能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也不用目睹这种天家私密之事。韩渊眉头紧皱,冲侯府的侍卫挥了挥手,一群人顿时如蒙大赦,做鸟兽散。
“轰隆隆!”迄今为止最猛烈的一记春雷终于炸响,大雨倾盆而下。
春雷一声响,惊醒梦中人。
杨暄悚然一惊,抓在手中的衣袖寸寸滑落。
原来半年的夫妻情缘,终于到了该了结的时候。她这样纠缠不放,除了自找难堪,再没有别的作用。
韩彰将自己的胳膊从太女手中挣脱出来,拱手道:“殿下,珍重。”说完之后,头也不回的走回了侯府。
“……天涯海角,彼此珍重。”太女的声音凄婉苍凉,随风飘荡在雨中,让人心酸欲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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