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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更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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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太后居所的兴庆宫,树木林立,少有花卉,初春时节,万物复苏,兴庆宫中却是曲廊幽径,不闻花香,只见浓浓淡淡,一片荫绿之色。
太后所居正宫,长信殿外,植有一排高大的合欢树,树冠犹如张开着巨臂的卫士,纹丝不动地屹立在碧蓝的天空下。太后沿着树荫,慢慢走着,清陵翁主和韩彰一左一右,跟在他身侧。
“……要我说太女宫中服侍的宫人尽够了,您实在不必这么左一个右一个的指派,皇后都没您这么操心……”清陵翁主悻悻然的抱怨着,脸上阴沉的都要滴下水来了。
太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说够了,我却说不够,画堂殿还空着呢,我这里刚选了几个出色的良家子,等会儿让太女一并带走。”
清陵翁主一听这话,立时就给气崩了,抓住太后的衣袖气急败坏地喊道:“爹呀,你别是糊涂了吧,彰儿这太女正君都还没册封,您就上赶着要给太女纳侍了?您这是要干什么呀?!”
多少年没有人敢和太后这样说话了,太后停下脚步,拂开儿子的手,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你嚷什么,我不过是送几个人去服侍太女,怎么,这就容不下了?”他目光扫过外孙,轻描淡写地道:“就画堂殿那点儿地方,能住下几个人?你看看你皇姐的长乐宫,那里有多少美人。我做皇祖父的怕亏待了太女,先给她挑两个好的伺候着,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你干什么大呼小叫的。”
清陵翁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还是他爹吗?那个待外孙如珠如宝的老人家,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情,说出这种刺人心的话来?难以置信,他爹会做出如此反常的举动?清陵翁主气得眼都红了,指着太后还要说,被韩彰伸手制止了。
太后淡淡地说道:“彰儿,你说说,不过几个身份低微的宫人罢了,你也觉着容不下吗?”
“孙儿不敢。”韩彰垂下头,恭敬地回道,“太女现在是储君,将来是我大汉天子,后宫选纳乃是祖制,由您亲自挑选的良家子,必然是稳重可靠的。”
太后望着韩彰,慢慢说道:“我今天给太女指的是良家子,来日还要采选九卿勋贵之家出身的美人,这些,你也能容的下吗?”
“能容。”
“你能容许这些美人为太女生下子嗣吗?”
“能容。”
太后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突然加重了语气,厉声道:“你现在容的下,那是因为你和太女相处时间还短,感情不深,若是你们朝夕相对,感情深厚,你也能容的下吗?五年后、十年后,你都能容的下吗?”不等韩彰回答,接着喝道:“抬起头来!看着我回话!”
明亮的太阳光下,韩彰慢慢抬起头,剑眉微敛,面如止水,看上去一点异常都没有,眼中的坚毅似乎在告诉太后,他是真的能容的下太后所说的一切。韩彰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外祖父,轻声说道:“外公,孙儿容的下。”
太后却看到了外孙眼中的那滴眼泪,心中一痛,嘴唇微掀,想说些什么,但吸了口气,又咽了回去,接着连珠炮一般问道:“公孙贺给天子上书言说削藩,收敛藩王财赋充做军资,韩渊在朝、董伯玉在野都大力支持,这中间是谁在穿针引线?内史张温一介书生,从未去过北地,凭什么关系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拿到藩王在六年前就谋反的证据?刘璧一个诸侯质子,又是托了谁找到那聂氏子做人证的?”
韩彰身子一颤,低声道:“都是孙儿做的。”
“好孩子,你可真能干,”太后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你祖母韩靖那么厌恶内战,她一手教出来的人,继承她遗志的孩子,怎么就能义无反顾的要兴兵南下?若不是你遭遇刺杀,你是准备自己领兵去攻伐的!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顾理念、亲缘,你这是在为谁效力?”太后停顿了一下,紧盯着外孙那猛然睁大的眼睛,摇头道:“我真没有想到,你为了太女,竟然能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韩彰大惊失色,翻身跪倒,一连磕了七八个头道:“是孙儿自己一时冲动,没有任何人指使,您不要误解了太女殿下,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我可以对天发誓!”
“快起来,我又没怪罪她,你发个什么誓!”太后一把扶起韩彰,用力握着他的手,一时无语。
“外公,这些事的确跟太女殿下没有关系!”
太后点点头,又摇摇头,“你的意思是,太女甚至没有要求,你自己却是心甘情愿为她卖命。”
“不是,”韩彰颤抖着嘴唇,轻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真是个倔小子,事到如今还不肯说真话。”太后悄悄叹了口气,慢慢伸出手掌,温柔的抚摸外孙的头发,道:“彰儿,我现在重新问你一次,我今天赏赐给太女的几位良家子,你可容的下吗?”
韩彰没有说话,因消瘦而更显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傻小子,你以为你不开口,外公就不知道吗?”太后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轻,柔声道:“一个要求妻主平生不二色的古怪孩子,焉能知晓贤惠二字怎生得书?你让韩靖教出来的孤拐性子,莫说夫侍成群,即便只有一个,你又能容的下吗?”
“孙儿,容不下……”
韩彰捂着脸,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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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陵翁主直到看到这一幕,才终于明白了太后的意图。儿子自小就倔强,在感情之事上非得要求一心一意的对待,但长久以来,无休无止的战争让他根本无瑕顾及男女私情,时间长了,周围的人都以为他年纪大了,成熟稳重了,不复有当年的离经叛道,可是没有想到,他其实从来没有改变,他把他的乖戾和坚持深深埋藏在心底。今天,太后的话语就像一柄毫不容情的钢刀,剖开了他尘封多年的心,把一切都摊在了阳光下。
清陵翁主心如刀绞,一把抱住韩彰,泣不成声地道:“你这个不省心的孩子,要你一句实话怎么就这么难呢,容不下便容不下好了,太女要是有意见,让她来找太后,一切自然有你外公给你做主!”
太后压住心中的酸楚,冷笑一声,道:“我活着自然会给他做主,那我要是死了呢,若有一天彰儿为此触怒了太女,遭她厌弃,她借口夫君年老德薄,要罢黜嫡夫改立他人,到时候怎么办?有谁来管?”
“爹!”清陵翁主哽咽着唤道,“您别这么咒自己行不行?再说,您也别危言耸听,拿罢黜的事吓唬我们,行事象太女这样一片赤子心肠、重情义的人,我都很少见到,即便将来有什么冲突,太女也不可能会做出置彰儿于死地的事来。”
太后上上下下打量了清陵翁主一眼,然后脸带讥讽之色地问道:“你告诉我,你有什么本事能看透太女的城府?那孩子的行事现在连我都要再三思量!你又凭什么保证太女会待彰儿一如既往的好,难道你手中有什么东西是等我死了之后还能倚仗的,能让太女忌惮不敢动废立之心?你竟然拿女子的情义做保证,你简直就是在拿你儿子的性命开玩笑啊。”
清陵翁主被数落的面色通红,但太后说的都是事实,他无力反驳,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他眼含求助之色地望着太后,“爹,那您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办法?”
太后一挥手,“和离。这是最彻底最直接的解决办法。”
“这……问题有这么严重吗?”清陵翁主张口结舌道:“爹,我会好好教导彰儿,往后日子还长,等他见宫里的事见的多了,总有一天会转过弯来的,彰儿能改,他不会总是这样暴戾不能容人的。”
“这个时候你还在和我说什么教导孩子日后能改的废话。”太后不屑地瞥了清陵翁主一眼,“韩靖亲手将孙子打造成一柄雪亮长刀,锋锐无匹、所向披靡,可就是有你这种没眼光的人,居然嫌弃这绝世神兵显露的锋芒,”太后重重拍了拍韩彰的肩膀,骄傲地说道:“不杀人何以守土?无暴戾何以开疆?此乃定国之器!我看谁敢折了孩子胸中这口傲气!”
“外公,其实孙儿跟太女性情相投,现在彼此相处融洽,”韩彰的情绪稳定以后,随即冷静下来,毫不迟疑地说道:“太女对孙儿是非常敬重的,只要孙儿行事收敛谨慎一点,不要这样骄狂,将来我们之间为选纳之事起废立冲突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
太后狠狠给了韩彰一个巴掌。清陵翁主吓得惊叫一声,赶紧扑上去抱住了太后。
太后手指韩彰,怒斥道:“不要拿这种话来糊弄我,你也就骗骗你父亲这种白痴!你对太女用情已深,对她身边的人既容不下又无法改变自己,你已经自觉死路,以你的果断,应该立刻断臂求生,可现在你却坐着等死,你这样一反常态,究竟为的是什么?”
从未见过太后如此动怒,韩彰再也不敢有所隐瞒,再次跪倒于地,嘶哑着声音道:“太女殿下……应该是心悦孙儿,您若要她与我和离,她心中会委屈、难过。”
这样的答案。
太后的怒火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深吸了几口合欢树下清新的空气,半晌无言。
清陵翁主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心中的痛惜简直无以复加,难以置信的说道:“彰儿,你是魔怔了吧,怎么一门心思就只顾着太女,半点都不顾惜自己?太女是不是给你喝了迷魂汤了,你都让她迷得神魂颠倒了!”
太后盯着韩彰,不容反驳地说道:“我传诏太女,让她马上跟你和离。”
“好,孙儿愿意和离”,韩彰急促地喘息了两下,眼望太后,以几乎哀求的语气说道:“……可是太女才刚刚被册封,有很多事情要办,外公,还是等一段时间再说,等殿下处理完宫中之事,挑一个合适的机会告诉她,外公,您千万不要逼她……”
太后闭上眼睛,仰天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