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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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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彰得知了太女病故的消息,在最初的震惊之后,陷入了沉默,他望着头上阴霾的天空,默默的长时间地望着。韩宁一直陪在他旁边,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碧色的玉环,呆呆地看着,也不做声。
周遭的人谁都不敢打扰这舅侄两个,连利锋跟鸣谪两个贴身近侍都不敢多言半句,大家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这一整座皇女府,几乎人人面带惊色,尤其德安,看人发直走路发飘,简直跟个幽魂一样,完全不顶事了,他一直隐秘地与宫中互通消息,昭阳殿里出了大变故,他已经知道了,太女没了,要是四皇女再不中用了……这一桩事压在他心上,就跟背了座山似的,不堪重负。
公孙贺又来探视韩彰的时候,照例由主事宫人迎她进入内院,她不经意地扫了人一眼,当时便是一震,连迈步都忘了,面前的主事宫人竟是换了一个,十七八岁年纪,美貌绝伦,就象春日里枝头上的桃花嫩蕊,楚楚含羞,饶是她心情沉重,见了这等国色天香的美人,也禁不住眼前一亮,人都跟着精神了几分。
那宫人将双手交叠置于小腹,屈膝弯腰,低眉敛目道:“奴婢郑善青,拜见公孙大人,大人请这边走。”标准的大汉宫廷礼由他行来,却是惊人的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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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由郑善青代替德安暂领皇女府内院诸事,来自昭阳殿的宫人们虽然感到诧异,却没有不服的,毕竟这美人是太后亲赐,再来,“善青理事”这是人皇女正君发的话!
没过几日,这些虽处于惊惶之中却仍不改火眼金睛本色的宫人们便发现了郑善青的好处,这看起来娇怯怯风吹便倒的美人竟是料理内务的一把好手,耐心细致之处,尤胜德安,在他手下,什么琐碎事情都能被整理得井井有条,这些宫人的争斗意识那都已经浸到了骨子眼里,思维敏捷都成了定式,几乎条件反射一般全联想到“皇女正君真真是好决断,如此人才是打压不住的,就得施恩拉拢,将来可以作为臂膀”,然后一致认定这美人一旦被纳位份必然低不了,是板上钉钉的侧君之选,对郑青善的态度自是不同了。郑善青对此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得色,谦卑依旧,他心中十分感念韩彰对他的抬举,服侍得越发尽心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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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贺迈步入内,与站在门后为她手掀挂毯的赵纾明一个照面,不由得又是一愣,面前又是一个令人眼前一亮的美人,正是男孩子如花绽放之龄,粉扑扑水灵灵,满面娇憨之态。
韩宁上来行礼打招呼,公孙贺略略拱手,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少年清雅漂亮的脸上一派虎虎生气,垫脚凑到公孙贺耳边飞快地小声说道:“公孙大人你小心些,殿下已经吩咐了,要是你再象上次那样说话不合时宜,就要暗卫她们把你乱棍打出去,拒绝往来。”
公孙贺听了笑容一滞,神色顿时有点尴尬。她没想到四皇女这么不留情面,直接把话挑明了警告她。
其实杨暄这话绝对不只是警告,公孙贺哪里知道,此时真就有暗卫在外面守着,只要韩宁吹声口哨,公孙大人立马就得遭殃。
屋子里,韩彰披衣坐在床上,面色苍白。他好几夜都未合眼,在北疆时,太女经常不远千里来书,那一封封的书信总是闪现在他眼前,让他辗转难眠。太女希望他对异族心怀仁念,反复诉说要对汉民、胡人一视同仁,应该要施怀柔之策,教化治理,因为杀人换不来长久的和平,铁骑征服不了人心。韩彰感其贤明,总想着有朝一日率铁骑征服大漠,让太女能够以她的仁德来征服草原之民的心,他没想到太女竟会英年早逝,大汉储君竟然会以如此绝烈的方式表达出她对于暴力血腥手段的厌弃与憎恶,韩彰很震惊也很伤心,但最让韩彰痛苦自责的却是杀死太女的人等于是自己。
内战不祥,想起少时祖母对自己的谆谆教诲,韩彰更是难以释怀,祖母说过,诸侯不稳是迟早的事,但武力削藩,夺诸侯钱财充军资,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急功近利,必然引起动荡甚至灾祸,自己很清楚这一点,却头脑一热就跑去跟母亲讲叙,要她进言陛下,之后的刺杀事件更是激得自己杀红了眼气昏了头,恨不能一刀斩断诸侯祸事,韩彰觉得自己正如前任亚相董太傅所痛斥的,就是一个血腥暴徒,打仗打久了,脑子都已经给打坏了,无论何时都不会放弃武力,一门心思只知道用暴力手段解决问题,董太傅说自己是一柄被打磨过头的钢刀,一个不好就会反噬持刀之人,如今看来,竟是一点都没错。
“师弟,怎么样?”公孙贺见了韩彰也不寒暄,立即就关心地问道:“伤口这些天可好些了?”
韩彰点点头,不以为意地道:“没事,已经好多了。”
公孙贺盯着韩彰,突然意识到小师弟老了,早已经不是她脑海中那个意态风发的韶秀少年,他眉间的纵纹深刻而明显,眼角处也有了细细的纹路,北疆恶劣的天气与征战不休的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抹不去的风霜印迹,将男子应有的鲜研明媚侵蚀得涓滴不剩,郑、赵二人的年轻芬芳实在太醒目,再加上一个同样青春洋溢的韩宁,这种强烈的对比让公孙贺心酸难忍。
“我的坟茕要立在落日原上,就是死也要拖着匈奴人一起死去-”那一年,公孙贺游学北地,恰逢匈奴人大举来攻兵临雁门,她在雁门城楼上奋勇拼杀之际,亲眼看着十六岁的少年马踏飞雪疾驰而来,宛如奇兵天降,带着三千残兵破敌两万,长枪呼号夺命,周遭血流成河,杀得匈奴人溃散奔逃,雁门关下,他一身皮甲被鲜血染得看不出本色,站在汉军百姓遍地尸身中,立马横枪,遥指匈奴王廷,愤然嘶吼。
为这一句话,小师弟将男子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都在马背上消磨殆尽,本应为人夫早该为人父,可如今呢?他半生女子戎装,如今已经要三十岁了,这个年纪的男子,都应该快作祖父了,假如自己当日求亲时再坚定些……公孙贺本来就因太女血书死谏之事感到心灰,此时更替韩彰不值,一时间情难自控,脱口道:“小师弟,跟我走吧,咱们一起到下邳归隐,学张候跳出红尘纷争,逍遥世外!”
韩彰怔了一下,随即眉间拧得更紧,张口欲斥,却见公孙贺身形憔悴,印象中总是神采奕奕的清秀面孔上堆满了疲惫和忧虑,他心中一软,低声道:“你此时退却,哪里是归隐,分明是逃跑。”
公孙贺一僵,默然看了韩彰半晌,神情越来越黯淡,突然颓丧地说道:“尊奉皇权,削弱诸侯势力,使得强干弱枝,将地方牢牢控制在朝廷手里-老师错了么?我也错了?先贤云五百年而有王者出,我认定太女是仁慈的智者,她将会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王者,可如今,她却血书死谏……逃跑便逃跑吧,再坚持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再说,我也不想给太女抵命,闹到现在这种地步,陛下不杀几个大臣如何平息众怒,我这上疏力谏之人不杀,该杀什么人?我不俱死,但我还有父亲和老师要赡养,若是我随着尸骸魂归故里,那可真是不孝了。”
韩彰心里酸酸的,数日前还拍案大叫“我要穷一生之精力,献之庙堂,革新大汉国政,建立一个威武而强盛的大汉”的狂生,如今竟变得一幅失魂落魄模样,听这说话的语气都几乎绝望了,他长叹一声,一把抓住公孙贺冰凉的手,坚决地道:“别说这种丧气话,便是要论罪那也治不到你头上,况且陛下绝不会滥杀大臣。”
公孙贺用力回握着韩彰的手,感觉到他的真诚和关切,她默默地看着韩彰的眼睛,发现小师弟其实从来没有变过,岁月磨平了自己的钝角,却不能磨去他眼中的锋锐,他还是一如当年,惊人的敏锐,异乎寻常的坚毅,傲骨天成,风华内蕴,让她一见倾心,永难忘怀,象他这样的男子,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公孙贺想得痴了,眼前又出现了女装的韶秀少年丰姿勃勃地在高台上与她论辩的情景,她握着韩彰的手,轻轻地放到嘴边,温柔地亲了几下,“小师弟,我喜欢你。”
韩彰一惊,猛然抽回握住公孙贺的手,这一下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他却根本没感觉到痛楚,吃惊地望着公孙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公孙贺痴痴地看着韩彰,满目深情,好像要把他永远刻在自己的心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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