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第 54 章 ...
-
“公孙贺!你这是打着探视的旗号来同他吵架的是吧?你们平常凑在一起论辩我管不着,可现在是引经据典的时候吗?你没看见他都伤成什么样了……”清陵翁主气坏了,指着公孙贺张口就骂。
公孙贺惭愧得要死,一句话都不敢说。
“还有你!你现在能下床吗?”清陵翁主转过脸来又开始骂韩彰,“你这不是小伤,差点连命都丢了!没有我盯着你就躺不住了是不事?这养了几天好不容易才养回些精神来,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你身上统共有多少血,经得住这么流……”
韩彰老老实实地靠在软塌上,由着父亲训斥,脸上露出了受教之色,他趁着清陵翁主没注意,赶快冲公孙贺挥手,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撤退,不要留在这里陪着一起挨骂了。
公孙贺苦笑着点点头,悄然退了出去。
“你这孩子怎么尽由着性子胡来!亏得是有个神医守着你,要不可怎么办……”清陵翁主越骂越心疼,“看这一头汗!疼不疼?难受就吭声,什么流血不流泪,那是你祖母的戏言!你又不是女子,做这么坚强的模样给谁看……”
清陵翁主这会不单是怨韩靖,也怨太后。
昨日兴庆宫来人,送了两个美人进府,说是皇女正君将有很长一段日子无法侍候,太后为此特意选了两个灵慧的宫人,赏赐给四皇女。
清陵翁主只一个照面,立马认出所谓灵慧的宫人分明就是吴王晋献入宫的绝色美人,那可真是千娇百媚韶秀绰约,连孙儿韩宁都跟人家没得比,四皇女那么沉着的孩子,也被迷得当场失态,连茶碗都给扣翻了。
父后做的这叫什么事?别是老糊涂了吧?清陵翁主琢磨了一宿,越想火越大,今日一早就怒气冲冲地入宫去找太后理论,结果太后居然没见他。清陵翁主已经是一脑门子的火了,没成想回来就发现儿子不躺着好生安养,反而跟公孙贺辩得不可开交,连身上的伤处崩裂了都不自觉……
此时宫人们已经取来了热水,利锋捧着药布、鸣谪拿着四皇女的药箱匆匆跑了进来,两人放下手中的东西,过来要解韩彰的衣裳。
韩彰在军中多年,一干私务都是自理,便是到了京中,利锋、鸣谪被清陵翁主派给他做贴身奴仆,他这习惯也没有更改,并不要二人贴身服侍。这会他还能动,就先一步坐起身来,想要自己脱下身上的衣衫。却被清陵翁主急声喝住:“别动,给我老实呆着!都这般模样了还逞强……”
话音未落,只见四皇女闪身而入。
扑面而来的威压让利锋二人同时后退,侍立在塌旁的几位宫人全部跪倒,连清陵翁主都情不自禁的避了开去。
杨暄什么都没说,直接上手,除去韩彰身上蚕青色内衬棉的深衣。韩彰神情歉然,也有些尴尬,没有做任何抗拒。深衣之后是两层中衣落地,接着是内衣,最后包裹伤处的药布也被杨暄解了下来,只见所有衣物上都浸透着血色。
韩彰肩头、胸口、腹部三处已经被缝合的狰狞伤口都裂开了,鲜血正在不停的涌出。
“利锋,把药箱拿过来!”杨暄恼火地叫道,手下也没停,指尖光芒闪动,几针下去,伤处便暂时止住了血。
===============================
韩宁冲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缝合的一幕,只见本该是刺绣缝衣用的针线此时竟然往人身上缝去。少年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来,赶快捂住了嘴,两步就跨到清陵翁主身边,扯了扯祖父的衣袖,眼中尽是惊悸问询之色。
清陵翁主看了孙儿一眼,小声道:“这是缝合之术,你越人祖母曾经在你小舅舅身上用过这种办法。”
“拿针线往皮肉上穿?用这法子,得有多疼啊……”韩宁有些难以置信,嗫嚅着说道。
清陵翁主脸色发白,张了张嘴,想要冲杨暄问一句“在缝合之前难道不该先用药让人失去神志么”,最终却一咬牙,闭口没言语。
杨暄是真的狠下了心,拿太医院蒸出来的五十多度的烈酒浸泡了针线清洗了伤口之后,上手就缝,根本没有给韩彰做任何麻醉措施,
惯例,这是惯例,不遵医嘱的病人就得严惩恶治,那样才能让他们长记性,珍惜生命。杨暄是这么想的,下手也非常稳。第一针,她明显感到韩彰轻颤了下,身体有些僵硬,但从第二针开始,却发现韩彰非但一动都不再动,甚至还很配合地将身体放松了下来。
很好,很强大,瞧这意志力控制力,简直比那刮骨去毒的传说级人物都不遑多让……杨暄的心揪在一起,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那一针一针不单是刺在韩彰身上,也狠狠扎在她自己心上。
“小舅舅真硬气,要是换了我,早就大喊大叫了……哎,我要怎么学呢,我哪里能及得上小舅舅……”韩宁在祖父耳边说道,语气先是敬慕,随即却是黯然。
清陵翁主正是心疼得要命,且又气恼儿子无端逞强连个痛楚的表情都没露出来。突然闻听这话,差点背过气去,立马转过身来一指头戳在孙儿脑袋上,轻斥道:“你给我学点好的成不成?男儿家的柔弱之姿,才最是惹人怜惜!”
杨暄此时已经缝合了韩彰腹部的伤口,胸前的伤处也缝完了最后一针,手中正在捻线打结。韩彰的后背早都出透了好几层汗,额上冷汗淋漓,从眼角眉梢处不断滑下,直接打落在杨暄手上。
这一下就象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杨暄闷闷的咳了两声,喉底一片铁锈的味道。够了,等一下就给他做针麻,事实证明,什么严惩恶治,这些坚持用在他身上,相当于她自虐!
“殿下,去歇一歇。”韩彰用力抬起左手,握住杨暄的手臂,不容置疑地说道。
杨暄愕然。想当年那些被她整治过的刺头患者,哪一个不是大呼小叫谩骂诅咒,可眼前这人被她如此折腾不但没有任何抱怨,反而还 ……杨暄叹了口气,诸如“疼吧,下回还敢么?”这类教训的话语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她转头叫鸣谪过来给韩彰擦汗,让利锋拿起那半尺多高的小酒坛往她手上倾倒,再次消毒。
这时清陵翁主亲自绞了块巾子,过来给杨暄抹了抹脸。清陵翁主知道这种缝合之术需得医者全神贯注,非常耗神,眼见着四皇女的脸色不比儿子好看多少,还以为她是累着了,哪里想到杨暄纯属于自作孽,要教训别人结果让自己痛彻心扉。
杨暄等了一会,确定韩彰从疼痛中缓了过来,这才又拿起了针线。
韩彰右肩的伤口又深又长,比之方才被缝合的两处看着更骇人,但杨暄这回给他做了麻醉,几针下去就让他上半边身子都没了感觉。他不痛,杨暄也就不用跟自己较劲了,于是恢复了正常水准,非常迅捷的完成了缝合工作。
接下来敷药、包扎,杨暄没有假手于他人,而是亲力亲为,动作轻柔而细致,清陵翁主看得真真切切,十分动容。
待到杨暄唤利锋二人与她出去拿方子煎药,清陵翁主立即将韩宁也哄了出去,同时屏退了服侍的宫人,他走到塌边坐下,问韩彰道:“彰儿,你到底喜不喜爱暄儿?你快给我个回答。这美人都送上门来了,爹爹得赶紧为你打算。”
===============================
清陵翁主在这个时候问出这种话来,那是真急了。因为那两个美人来头实在太大,多留一刻就对儿子更多一分威胁。清陵翁主打定主意只要儿子点个头,他立马动手让那二人从四皇女身边即刻消失。
“什么人?是谁送来的?”
这一番折腾下来,韩彰浑身倦痛,气力尽失,但神智很清醒,眼中锐意不减。
清陵翁主愤然道:“你外祖父送来的稀世尤物……”
郑善青、赵纾明,一个十八岁,一个十六岁,都是蓬门小户家的儿郎。这二人姿色冠绝吴楚之地,因而被吴王搜罗至山阴王宫,经过精心调教之后,于文帝十四年被进献入京。皇帝一见之下,惊为天人,先是盛赞二人“身具倾国之风采,实乃绝代佳人”,然后说“然朕年近耳顺,已无心于此,令二人归于兴庆宫,为父后解忧。”太后见了他们,当即便说“如此美色足以令世间女子忘乎所以,争相抢夺,若为有心人所用,祸起乱生亦未可知”,将二人深藏。
“……而今你外祖父居然将他们送给暄儿!你说说,这等美人暄儿消受得了么?守着他两个,暄儿还能做什么正经事?再说,他们要是安守本分还好,要是包藏祸心,那可怎么办?也不知你外祖父到底在想些什么,居然做出这种事来!”
韩彰本来有些担忧,听完之后,反而放心了,对父亲说道:“这二人不会对殿下不利。外祖父既然把他们送予殿下,肯定就有这个把握。殿下年纪虽小,可心性坚定无比,坐拥美人入怀,于她而言并非祸事,她受得起。外祖父是好意,让殿下得人间绝色相伴,令两位美人有了好归宿,也对吴王有了交待。”
清陵翁主被儿子最后所言给点醒了,立即明白父后此举确有深意。吴王献美,陛下未纳,也不赏赐给别人,而是将美人闭锁于宫中。吴王若是得知了那得是怎么个想法?这不明摆着皇帝不信任人家,暗指人没安好心。可这俩人间至美又确实是祸水,随便放出去搞不好就得冲翻一大片。烫手的山芋必须得找个最妥贴的接手人,而太后认为四皇女就是那个最妥贴的人。
“别管什么交待不交待的,那些复杂的事情都别去理。我说你这孩子怎么拗不过弯来……你没听明白爹爹的意思?哎,我跟你绕什么弯子,干脆直说吧,我不是担心暄儿消受不起,而是怕你失去暄儿的喜爱,我也不是担心那两人会对暄儿不利,我说他们包藏祸心,是怕他们不守本分妄想取代你的地位!”清陵翁主气呼呼地说道。
韩彰笑笑,“爹爹,你无需多虑,我与殿下这桩婚事,实为权宜之计。”
清陵翁主愣了下,怒道:“什么权宜之计,难不成你想要跟她了断夫妻之情?我知道你性子烈,但事情哪里就到了这个地步!爹爹所想,只是未雨绸缪。那两人昨日才入府,暄儿也说了,要将他们当作寻常宫人看待!我告诉你,婚姻大事岂是儿戏,你给我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你过不了我这关,你外祖父也不会答应……”
韩彰没说话,闭上了眼睛。
清陵翁主也训不下去了。他这个时候才想起来,父后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外孙是个什么气性?以他家儿子的性情,怎么能跟人共侍一妻?父后送美入府,岂非就是要棒打鸳鸯!父后这么做,是不是又有什么思量?难道又牵扯到朝中之事?那么,儿子是不是也想到了什么,才有了这般计议……
“彰儿,把那些个朝堂之事都抛到一边,就只说你对暄儿的心思,你告诉我,你喜爱暄儿吗?”清陵翁主严肃地问道。
面对父亲这么一追到底的接连询问,韩彰无论如何也得正面回答了,就是说不出口也得说。
“我对殿下,就象对阿承一样喜爱。”
清陵翁主不死心地问道:“说实话,暄儿就全然没有打动你?我前些日子问你,你不是说有幸予她为夫?彰儿,你有没有看到她是如何待你的?这几天我可瞧的清楚,我都不敢相信她一个皇女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爹爹”,韩彰睁开眼睛,打断了父亲的话,“殿下很好,非常好,我都这个年纪了,也禁不住要犯糊涂……殿下年少,她崇拜勇者,就象我年轻时候,听闻祖母、秀皇姨建功沙场的事迹后,心怀敬慕向往之情。殿下对我,亦是如此。待到她年纪大些,自然会醒悟过来,她与我之间,并非是男女之情。”
清陵翁主呆住了,隐隐觉得好象真是这么回事。他思量了半晌,想到了最直截了当的证明办法,小声问道:“暄儿可曾跟你主动求欢过?你们圆房了吗?”
“未曾。”
===============================
郑善青、赵纾明,侍立于热气腾腾的宽大浴桶旁边。两人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置于小腹处,屈膝弯腰,恭顺地齐声说道:“请殿下入浴。”这二人黛眉秀目,丹唇皓齿,乌发如云,指排削玉,冰肌莹澈,暗香浮动,如花照水之容,倾国倾城之貌。
杨暄一只脚刚刚跨进门里,另一只脚还在外面,见了这景况,当场把脚收了回去,不太自在地道:“谁让你们来的?”
“安宫人让奴二人前来,伺候殿下沐浴。”赵纾明答道。郑善青抬起脸来,安静地看着杨暄。
在吴王宫中被调教了一年之久,两人都清楚该如何发挥自身最大的优势。
赵纾明的声音天生就象珠玉相击一样清脆,经过了特别训练后,声调更加婉转,闻者无不心魂悠荡。郑善青的楚楚之态发自天然,被善加引导之后,一颦一笑都惹人堪怜,特别对于上位者,更是有种难以言说的蛊惑之力。当日吴王审视即将被进献入京的美人,没想到一见郑善青就跟中了魔似的,无论如何割舍不下,不顾一切都要纳了他,吴王君趁妻王不备,遣人偷偷将郑善青送到京城。吴王得知后立即派人追赶,却没能追回美人,为此与夫君大闹了一场,至今对郑善青念念不忘。
杨暄只是想擦拭一下,然后把身上染血的衣物换一换,没想到德安给她整了这么一出。她一面腹诽德安,一面对二人温和地说道:“不必了,我不洗了。”
郑善青的心沉了下去,他发现皇女殿下看他的目光很平常,就象在看一个普通人。素来见到他的女子,眼中都布满欲望和渴求,恨不得立刻将他占为己有,但皇女殿下的脸上不但没有任何痴迷之色,甚至连一丝赞赏之意都没有。怎么会这样,他是真的想要打动眼前这个女子……殿下是嫌他不够美不够柔顺,还是嫌弃他出身低贱……
郑善青秀目泛红,泪水盈盈欲滴,贝齿轻啮红唇,无言地注视着杨暄。
这要是换作了这个世上其她任何一个女子,肯定是被巨大的罪恶感淹没的同时飞扑上去拥美入怀来一番轻怜蜜爱,但杨暄恰恰不在其中,她没有进,反而退了几步,跟身后正探头探脑往里边看的韩宁撞在了一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