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女尊》坏人

52、第 52 章

　　杨暄听到韩彰陈述事情真相的时候，真是大吃一惊。其震惊程度可能比皇帝看到奏疏时更甚。
　　她本来就在奇怪皇帝的破案效率怎么那么高，没想到闹了半天是韩彰干的！
　　韩彰居然全凭臆测，就这么几乎栽赃一样的将罪名硬扣在人家身上，以至于皇帝大怒，为此出兵。这事情实在是闹得太大了，难道他当时就没想过他的行为会引起什么样严重的后果吗？
　　抛去这个疑惑，杨暄绝对不相信韩彰干得出栽赃嫁祸的事情。但是，凡事都得讲个证据，光是推断说某某有罪，怎么能行？皇帝都已经发兵攻打了，你现在却上疏告诉她，连那口供都是造出来的，日后八成也找不出确凿的证据，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让她下不来台！圣旨下了，北军出动了，已经是覆水难收之局，却发现是查无实据，这让她颜面何存？她砍了你的心都得有啊！
　　杨暄当时就搁笔，劝韩彰说事已至此，你即便承认了自己的过失，那也于事无补。依我看，就这样吧，你就别作声了，案子查不出来到底是廷尉府没有本事。
　　韩彰不为所动，一定要上奏天子。
　　杨暄本来就气他不配合治疗不爱惜自己，再一看这架势，根本劝不动啊，这人就是坚决要往火坑里跳！于是急了，干脆地说你这会认罪有什么用啊？难道只是觉着认了罪，心里就安稳了？如果是这样，那我看大可不必，你要真觉着自己引发战争罪过太大，那还不如放在心里，让自己加倍承受折磨，岂非更是赎罪妙法？
　　她说完就有些后悔了，觉着这种劝法太过了，都变成指责了。不过见韩彰眉都没皱一下，神态平和地解释说这一仗要打的名正言顺，因此需得尽快让陛下知道此事，好早作安排。
　　杨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盯着韩彰，很是有些难以置信地问说什么安排？捏造证据啊？
　　韩彰点头说尚书台、光禄勋，能人云集，也许陛下会拿出更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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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更好的办法就是春秋决狱！与另一个时空里相同的古代第一部判例法案。
　　杨暄盯着天子书案上的竹简，心中五味杂陈。
　　所谓春秋决狱，乃是以孔子所著的春秋一书为基础，作为决断刑事与民事案件的最高法律。
　　春秋决狱：原心定罪，亲亲相隐。
　　原心定罪的理论基础来源于孔子诛少正卯，当年孔子以“心逆而险，行僻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五大罪状，把少正卯诛杀。
　　这五条罪名，没有一条是有证据的，完全都是孔子自己的想象和判断，但是，孔子认为少正卯居心不良，虽然没有事实犯罪，但是有犯罪想法与动机，于是便杀掉了他。
　　杨暄在大学时代选修过中国法制史，带这门课的老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他对春秋决狱这本书深恶痛觉。
　　那位老师说，春秋决狱，实际上就是在最大程度上维护各大利益集团的利益。原心定罪给皇帝与官员带来了巨大的利益，使得官员的腐败程度迅速加快。
　　官员们审理案件时，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喜好与倾向，对案件下定论。
　　根据原心定罪的理论，即使某人犯了罪，并且有了犯罪事实，那么只要审理那人的官员，认为这个人虽然犯了罪，但是其出发点与立场是好的，这个人的心里有忠孝礼仪，心向社稷是一个良民或者忠臣，那么此人便可以得到从轻处罚，或者赦免。
　　而假如官员，认为某某的行为与言论不符合儒家的思想，有犯罪动机，但没实施犯罪，那么这个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至于皇帝，更是对原心定罪带来的好处欢呼雀跃。
　　腹诽这个罪名，就是汉武帝刘彻根据原心定罪的理论，重新设立的一个罪名，根据这个罪名，只要皇帝认为某某不忠，或者某某在心里对我这个皇帝有不忠的想法，那就可以把他定罪，杀个干净。
　　于是，有了那么多好处与利益后，上到皇帝，下到百姓，全部都对春秋决狱歌颂不已，从此再无人有能力，可推翻春秋决狱在中国古代的地位，从此法家的地位被一部春秋所取代，继而儒皮法骨的时代来临了。
　　至于亲亲相隐，则为后来的门阀世家掌控国家建立了基础，根据亲亲相隐的原则，一个家族中的人，应该包庇自己家人除了那些十恶不赦之外的罪行的犯罪事实，一个家族中的兄弟父母，不得举报自己家人的犯罪事实，否则，那就是有罪的。
　　正是春秋决狱的出现，使得儒家第一次出现了变质，并给后世的朱程两个王八蛋篡改儒家经典，提出理学创造了机会。理学出现后，中国古代的思想发展，受到了严格的限制，到了满清时期，理学更被无限扩大，整个民族的思想因此被阉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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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坐在书案后，看着正兀自愣神的女儿，微笑看说道：“火急火燎的跑进宫给韩彰求情，朕允了，可看你怎么没什么高兴的样子？还对董伯玉这书看得这么入神。怎么样，有什么看法？来，说给朕听听。”
　　皇帝心情不错。
　　早上朝议时，她开口称赞董伯玉所著春秋决狱一书，说我大汉刑律名目繁多而严密苛刻，廷尉断案之时，适时援引春秋经义，既约法省刑，又合乎天理人情，此大善。
　　天子金口玉律，当着百官这么一赞，等于公开允诺以后廷尉府审理案件时可以引经断狱，各地的官吏们也当如此办案。
　　廷尉兰刑因为谋逆一案审理不顺而一脸愁容，听了皇帝的话很激动，一时间眉头也舒展开了，拜倒谢恩。
　　兰刑非常信服董伯玉所说的“春秋之听狱也，必本其事而原其志”。
　　要知道目前大汉国九成以上的百姓都不识字，在这种情况下，要想用严格的法律，约束百姓，使百姓懂得什么事情应该做，什么事情不应该做，是非常困难的。很多时候百姓犯了法，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触犯了大汉刑律。所以断案时不能光看犯罪事实，而是一定要推究嫌犯的心理，这个准则是非常有道理的。
　　御史大夫薛谏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一个讯号，天子这是有意要提高儒家学说的官方地位。
　　薛谏是法家门徒，当然很不高兴，她扭头看了看丞相崔文，见老大人半合着眼睛，一声不吭。薛谏非常识时务，当即也把嘴闭得死死的。当今大汉国，儒、法两家都失势，道家如鱼得水大行其道。此事连黄老一派的丞相大人都没出言反对，她跳出来喊个啥劲。
　　九卿重臣，诸卿百官，无人提出异议。
　　皇帝对此相当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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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暄听到皇帝的问话，定了定神，一边卷起竹简，一边抬头说道：“春秋决狱，能够使皇权更加稳固。根据春秋经义，君亲无将，将而必诛。从此后，天子尊严，无人可以冒犯。”
　　“君亲无将，将而必诛”这八个字语出春秋，是指臣对君、子女对父母不能冒犯、忤逆、甚至作乱，即使只有犯上作乱的思想而没有真正的付诸行动，也是大逆不道的犯罪。即皇亲国戚触犯这条原则也要依法处置。
　　皇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个女儿居然能有如此犀利的眼光！
　　“还有么？再说说看。”皇帝不动声色地问道。
　　杨暄心中苦笑。还说什么？损害之处？难道我要跟你预言说引经断案，将导致司法腐败？这弊端一时不显，却会在未来贻害无穷？现在这情况是上从天子下到百姓，都能从中得利。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于人人都有利的东西有谁会拒绝？我也不能。有此书在案，不用你赦，韩彰都无罪。他的动机，那是防患于未然，绝对是好的。
　　“儒家精神渗透律法，儒家经义架空法家法条。官学之争，再所难免。”杨暄想了想，干脆从政治角度言说利害关系。
　　皇帝点点头，又问道：“高皇帝不喜儒学，奉行黄老学说与民休息，成此清平盛世。朕也觉儒生狂妄，你怎么说？”
　　杨暄沉默了片刻，说道：“大道三千，殊途同归。治理天下，不能凭一家学说。善用儒家经义，也能造福天下万民。”
　　“好！朕后继有人！”皇帝猛然站起身来，兴奋地说道。她此时有了与太后同样的感慨：这个女儿是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太后善于相人。太女的相人之术就是得传自太后。日前太后对皇帝重新评价了四皇女，说此女性情坚韧，百折不回，心胸宽广，可纳天下。有此心性者，当为治世明君。并且感叹说女儿啊，你的心胸，尚不及她，我大汉，后继有人了。黄石老人这一派入世的道家仙人，果然高深莫测，也不知到底是如何进行的教授，居然能让人彻头彻尾的改变，几乎成了另外一个人。真是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五十年前改变了韩靖，如今又是暄儿……
　　皇帝来来回回地打量女儿，真是越看越喜欢，越想越高兴。她情绪波动太剧烈，一时间呼吸不畅，急促地咳嗽了起来。
　　杨暄吓了一跳，不知道皇帝怎么突然这么激动，赶忙端起桌上的茶碗递了过去，说道：“母皇要注意休息，您的身体不好，不宜太过操劳。”
　　皇帝勤政，经常通宵达旦的处理政务，上了年纪的人，禁不住这样操劳。文帝十二年一场大病，几乎不治，后来虽然痊愈了，但几乎耗尽了元气。近两年来，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日渐虚弱。
　　皇帝接过来喝了两口，摆手道：“不碍事。”
　　杨暄叹了口气，说道：“臣女无能。”
　　杨暄身具修道之人的真元力，所以她的医术远超于凡俗水准，但她修为还不够，做不到续命添寿。她为皇帝诊断过，发现皇帝的身体生机已近断绝，呈现出老迈破败之象，她曾试着给皇帝运气调理，但发现自己体内的真气没能起到什么回春的效果。
　　皇帝又咳了两声，不以为意道：“你又不是神仙，怎么能让朕长生？朕知道，朕没多少日子啦。”
　　杨暄没想到皇帝这么豁达，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暄儿可知，朕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皇帝缓过气来，笑着问道。
　　杨暄摇了摇头，有些好奇地问道：“母皇的心愿是什么？”
　　皇帝放下了茶碗，舞动双手，语气狂热地说道：“朕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要将匈奴人北逐阴山！嘿，朕这十几年的无为，就是要换这么个大有为！做不到这件事，朕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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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步走出长乐宫，杨暄回首，望了眼宫门前迎风招展的黑龙旗，心中一片怅然。
　　杨暄是后世之人，原心定罪、亲亲相隐，她其实是难以从心里头真正认同的。在法制社会里，讲的是法不容情，人情不能够干预法律，法律绝不能屈从于道德。
　　而从古至今，法家的理念都是军中的最佳选择。杨暄出身军旅世家，从小到大，听她老爸说赏功罚过这四个字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所以到了这个封建社会里，杨暄欣赏法家、黄老，因为这两个学派都讲求人治下的法治。
　　韩彰师从儒家。
　　杨暄以为韩彰是法家子弟，因为大将军韩靖出身法家。她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韩彰口中的老师，就是那部春秋决狱的作者。
　　那么，韩彰对春秋决狱，也是持肯定态度了，他赞同原心定罪的理念，所以，当他发现两位诸侯王世女不但有犯罪动机，甚至还有犯罪事实，只是缺了切实证据的时候，就毫不犹豫的认定了二人有罪，必得治裁。
　　杨暄绝对肯定韩彰的人品，由他行使春秋决狱所赋予的自由裁量权，他一定对律法负责。但是此门一开，日后这种权力将会被更多的人持有，而天下间的司法官吏，能有多少人，不为自己的权力、金钱、利益以及身份、地位负责，而只为法律负责？
　　韩彰……杨暄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他是来自两个世界。二人之间，隔着非常遥远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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