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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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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暄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给昏睡中的人拭去额上的冷汗。
那一剂镇痛安神的汤药显然是要失效了。只见韩彰神情痛楚,呼吸凌乱。杨暄满心满眼都是心疼,洁白的手指轻轻滑过他紧皱的眉头,小心翼翼地点触在那苍雪般的薄唇上。
“殿下,药煎好了。”利锋端着药走过来,轻声说道。
这药是利锋按着吩咐,加了双倍分量的药草煎熬出来的。杨暄根据药物反应推断,认为韩彰的身体抗药性很强,所以药剂才会提前失效,因此得要服用比常人重一倍的分量。但事实上,韩彰哪里是身体特异,他是心中有事,挂记着一定得赶快上奏给天子知道,于是完全凭借意志力克服了药性,强挣着想要清醒过来。
杨暄接过来,挥了挥手,让利锋、鸣谪都出去。她轻轻托起韩彰的头,俯身含住他的嘴唇用舌尖启开他的牙关,将药碗凑到他嘴边,一点一点地喂进去。
黑夜里,突然传来蹄声隆隆,就象无数惊雷同时炸开,其声势之浩大,气势之磅礴,令人心惊胆战。
韩彰突然睁开了眼睛。
“韩彰,喝了药就不痛了,接着睡啊……”杨暄在他耳边说道,对外面轰雷般的声动完全置若罔闻。
韩彰偏头将口中的药都呛吐了出来,急切地道:“是北军……”才说了三个字,就呛咳不止,急促地喘息。杨暄赶忙托扶在他背心处,一边不住地抚拍,一边说道:“是,北军出动了,要去讨伐齐国和梁国……”当即将皇帝已经查清了主使人是谁以及作出了什么样的裁决讲说了一遍。
过了好一会,韩彰总算缓过来一些,第一句话就是殿下代我执笔,我要上疏。他右手指骨断裂严重,被杨暄以木条牢牢固定住,用白布紧紧裹了起来,根本没办法拿笔。
都这种状况了不老老实实躺下睡觉还上什么疏啊!杨暄自动将这不合理要求给省略了,将手中还剩下半碗的药递到韩彰嘴边,柔声哄道:“把药喝了。”
韩彰挥开药碗,微微摆手道:“这药会使人昏睡……”
杨暄没法,到底是舍不得用当年对待不合作的病人所用的方法-打晕了强灌,不过一想喝了那些也差不多了,算算时间药效应该发作了……
韩彰伸左手用力按在胸前箭伤之处,本来已经止住血的伤口顿时血如泉涌,裹伤的白布泅红了一片。剧烈的疼痛让他身体一颤,有些迷乱的神志再次恢复清醒。
乒的一声,银碗落地,药汁四溅。杨暄用双手抓开他左臂,又气又急地叫道:“你干什么?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情非得现在办……别强撑了,快给我睡觉!”
韩彰摇头,想要翻身下床,但只是半撑起身,双臂便剧烈的抖动起来,气力用尽直朝地上栽倒下去,被杨暄一把接住,从背后将他揽进怀里。
“殿下……代我执笔……”韩彰喘息道。他目光沉静,脸上没有丝毫痛楚之色。
难道真的一点都不痛么?杨暄几乎是不可置信的抚上韩彰的额头。触手湿冷,俱是冷汗。
这个人的意志力,简直匪夷所思!那么,之前药物提前失效,也许是因为他潜意识里在抵抗……杨暄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要是不满足这人的愿望,就是再给他喝药,这人肯定还会再自虐的抵抗下去!
“来人!拿笔拿竹简来!”杨暄苦笑着喊道。她这个医生素来当惯了老大,这次是第一次对病患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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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温室殿
皇帝接到韩彰的秘奏,连夜召见尚书仆射公孙贺。
公孙贺三十出头,身长近八尺,面容清秀,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神态看上去平和稳重。她是邯郸人,布衣出身,师从孔儒,垂髫之年就拜在经学大家董伯玉门下研习孔子六经。她学问非常好,为人至孝,其人幼丧其母,便侍师如母,六年前得太女举荐,到东北边郡右北平任录事掾史。因其才华横溢,很快得到太守赏识,一年之后就从小吏被擢升为一郡长史。皇帝喜爱她的才学和人品,文帝十三年调其回京,征入尚书台。
尚书台隶属于九卿之一的少府,主掌皇帝奏章及出纳,尚书仆射为尚书属官,是尚书令的副手,秩俸六百石,实打实的是天子近臣。
“你看看。”皇帝脸色阴暗,看了公孙贺一眼,一把将手中的竹简扔给了过去。
公孙贺接过来一看,发现是韩彰的奏疏。她开始还在心中暗笑估计师弟行伍多年没拿过笔了,这字写得,要是让老师看见肯定是好一顿责打。但只看了两句就笑不出来了。
韩彰在奏疏里,说了两件事。第一件,交待北宫门卫士令呈上的口供言不属实。有部分南军士兵参与刺杀,但那些人全被当场格杀,所谓的有幸存者临死之前幡然悔悟,指出主犯是齐王世女、梁王世女云云的,都是假的。说臣推断刺杀之事与此二人相关,然唯恐因无人指证,并日后查无实据,以致真凶逃脱,甚至使他人蒙冤。臣不想此二人逍遥于外再生祸端,故命北宫门卫士令作虚假证言。臣无视大汉律令为其一,意欲蒙蔽天子为其二,臣有罪,罪犯滔天。
第二件,希望天子对南军士兵从轻处理。南军士兵是从郡国兵中的优异者里挑选出来的,虽然有人受了蛊惑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但相信绝大多处的士兵还是忠诚的。要是天子不再信任她们,那就整顿汰换,千万不要一怒之下全部治了罪。最后更进一步恳求说万望陛下念及我大汉兵员匮乏,而南军士卒素质上佳,臣顿首再拜,乞陛下开恩,若有裁撤之罪军,莫如赦其死罪,遣送边疆充任戍卒。
公孙贺看完,当时脸色就变了。她于半月前刚刚上奏天子,提议搜罗诸侯王的不法证据,力主将诸侯国的税赋收归中央,而今日韩彰居然就这么配合,甚至不惜造假也要给送来这么个把柄……这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么?天子这是怀疑俩臣子勾连到一起去了!要知道,当今天子可是最讨厌臣子瞒着她私相授受!
公孙贺赶忙将奏疏捧于天子书案之上,然后跪拜道:“陛下,这等谋逆之事,韩彰将军必不会随意指认……臣日前上奏,与韩将军并无干系,此事决无可能是臣等设计安排,陛下明鉴!”
这位尚书仆射的确心思敏捷,一下子想到了症结所在。皇帝非常生气,她不是不相信韩彰的判断,而是觉着韩彰此举大异往常,一直以来都是循规蹈法事事奏请的人,这回居然自作主张不奏而为,简直是恃宠而骄!再有就是公孙贺所虑,认为这两人八成私下里交流来着。
此时见公孙贺言辞恳切,皇帝脸色好看了些,用力一挥手,“起来吧。韩彰胆大包天,恣意妄为,等他伤愈之后,朕定要拿他问罪!”
公孙贺谢恩,再拜道:“陛下,根据韩将军所言,凶嫌狡猾至极,倘若廷尉府真的查询不到有力证据……”
要说天子为了尽快筹募到百亿军资,已经下定决心要将富庶地区的诸侯领地收回,其心坚决,不惜一战。否则不会刚一发生刺杀之事,还没审理直接先发兵了,这就是要打两个诸侯王一个出其不意,速战速决。但是,置后再审不代表不用审理,这大汉开国以来的第一次讨逆之战,怎么也得打成名正言顺,否则难以绝悠悠众口。
公孙贺这是担心,要是搞到最后没能弄出来个合情合理的官方说明,朝廷将威信无存,标榜仁孝二字的皇帝将颜面尽失。
皇帝也很烦恼。捏造证供很简单,问题是这一任廷尉兰刑,是个抱准了大汉律死不放手的执拗之人,满心满口的正义公理,要她造假,绝无可能,估计当时就得头顶大汉律,豁出命死谏。
公孙贺在心中斟酌了半天,拱手道:“陛下,大汉律令只是纲条,并非包罗万象,涉及所有,更非世间至理。或有律令与情理冲突,或缺乏明文规定,为此,廷尉兰大人曾多次拜访臣的老师董伯玉先生,问询一些疑难案件,年久日深,老师将这些案件加以整理,成就一书,名春秋决狱。老师将这书送给兰大人,让兰大人在疑难之时,循例裁决。兰大人不是不知变通之人,她在断案之时,果然引礼入律,轻刑薄罚。那书,兰大人应该进献给陛下了。臣启陛下,若是您明言此书合乎法理,那么,此事将不足为虑。”
皇帝一愣,看着公孙贺沉吟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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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开国至今,历任廷尉,都属于很有人道主义思想的那种官员,通常情况下,轻刑薄罚,是大汉国廷尉执法的最基本标准。
也就是说,在通常情况下,廷尉的工作原则,都是宁肯放过三千,也决不错杀一个。所以,大汉国的游侠们,才没有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否则,以她们进牢狱的速度和质量,便是有九条命,也不够廷尉杀的。
而在执法过程中,廷尉的脑筋必须时刻保持灵活,身为廷尉,既要保证大汉律法的严肃性,又要尽量避免由于过多的杀戮,导致天下不稳。这是一门高深的学问,非是把大汉律背熟了,胸膛中有那么一股子正气就可以把廷尉工作做好的。
要知道,大汉律的许多基本条款,乃是照搬于赵,而赵法苛严,动辄处人死罪,显然大汉国不可能跟赵国一样,有那么大的本钱,去严格的执行法律上规定的每一个条款。对于大汉国来说,每一个人口,都是极其的宝贵,非万不得已,是绝对不能随意杀戮的。
所以,廷尉的眼睛,必须要毒,经验必须要丰富,她必须有能力从万千的卷宗中判断出哪些人,必须立刻杀了。更要有能力,找出不应该被杀的人,赦免或者减轻她们的刑罚。
兰刑就是这样一位廷尉。其人严格执行大汉律法,极其执拗,根本不卖任何人的面子。同时,她心思灵活,当可能适用的法律条文与伦理人情相冲突,或者难于找到可以适用的明文规定的法律条文时,便四处寻访钻营,一定要找到依据,赦免那些她认为不该杀的人。年久日深,得了“拗狐”这一称号。而孔儒大贤董伯玉,对兰刑帮助最大,被兰刑以师礼相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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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对公孙贺点点头,说道:“朕准了。”
公孙贺说了那一番话之后,本来有些惴惴不安。此时听了这三个字,真是心魂欲醉,欣喜若狂。
皇帝笑道:“董伯玉毕生所愿,是要孔儒在官学之中独占鳌头,将孔子经义发扬光大,你公孙贺果然是至孝之人。”
公孙贺笑容一僵,有些惶然道:“陛下……”
春秋决狱,引礼入律,也就是在大汉律令之外,援引进了儒家的经典思想。汉承赵律,本来是以法家思想作为指导,而此书一出,相当于承认儒家思想也可以作为定罪量刑的标准。并且相当明显的,这本春秋决狱显然更符合断案者的道德观,在将来会起到越来越重要的作用,随之而来的,就是儒家思想的传播以及孔儒地位的提升。皇帝对此非常清楚,所以当日兰刑献书,她看过之后不置可否。今日公孙贺在此时提出这个建议,是有些趁火打劫的意思。
皇帝站起身来,走到公孙贺面前,说道:“你不用害怕。儒家入世进取,朕愿取其勃然生机。治世之道,并不该囿于一家一派之说。”
公孙贺得了这话,险些喜极而泣,跪拜道:“多谢陛下!”
皇帝摆手道:“行了,韩彰也该谢你,依着春秋决狱,他那妄断之罪,也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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