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 45 章 ...
-
薛谏如释重负的将御史大夫印揣进了怀中。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她背后的衣衫早就湿透了。
若非是天子再三催促，让她立刻找机会磨一磨韩将军的锐气，她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作出这等事来，她又不是疯了。
作为少数派的法家门徒立于朝堂之上，她当然知道要谨慎行事，怎么可能刚到任御史台连部下都没认全就去主动招惹别人，而且对象还是征北将军！这不等若是将自己的脑袋主动往太后的刀口上撞？
但是，很显然，这事情她不做不行，而且天子的要求是越严厉越好。
上头的命令下来，她能怎么办？
所以，事到临头，她也只能咬着牙上了，暗暗祷告天子有所安排到时候能有人出来给她收场，否则她就只能舍命报君恩了。
四皇女这一番搅局，可真是让她大大松了口气。即便是丢官罢职，那也比到时候太后大怒把她给一刀咔嚓了强啊。
只是，皆评说四殿下性情温和，怎地今日一见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如此咄咄逼人，言辞犀利杀人于无形，就这样也算好性子？真不知这些京官的眼睛都生到哪里去了。
＝＝＝＝＝＝＝＝＝＝＝＝＝＝＝＝＝＝＝＝＝＝＝＝＝＝＝＝＝＝＝＝＝
就在薛谏坐在往长乐宫行进的马车上一个劲感慨后怕的时候，那个本打算帮她收场的人正策马往兴庆宫一路驰去。
那人袖中拢着太后的懿旨，本应该在薛谏坚持要与韩彰去长乐宫的时候冲出去喊太后有旨宣韩将军即刻见驾。但是，就因为太后特别嘱咐让看一看四皇女的反应，于是就耽搁了那么一下，结果这懿旨就用不上了，因为四皇女以出乎意料的方式让事情收场了。
所以说，杨暄丢车保帅的行为实际是多此一举。此事皇帝与太后是商量好的，也早作了安排。即便她不跳出来，薛谏也不可能拉走韩彰去进行什么书于史书，有人揣着太后的懿旨就在旁边等着。
＝＝＝＝＝＝＝＝＝＝＝＝＝＝＝＝＝＝＝＝＝＝＝＝＝＝＝＝＝＝＝＝＝
且不说皇帝心中是如何感叹“一直以为四女不象我，没想到这孩子伤愈之后竟是性情大变，倒似我少年时候”，表面上却是一幅震怒的样子，传口谕皇四女有失体统，着于高祖庙内思过十日，并且特别强调说让她给朕老老实实跪上十日，一天只准吃一顿饭！
皇帝的处置不但显示了御史大夫德行无亏，也等于是给她立威。薛谏深刻感受到了天子的信重，感动得无以复加。
此事自然引起了朝堂震动。百官看到了这位新任御史大夫风骨硬朗更胜前任，是个狠角色。虽然有相当一部分人都恼怒她竟为小事大动干戈胆敢找征北将军的麻烦，却也觉着这么个纯文人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这股子光棍劲头倒也让人有些佩服。
而在三皇女刘珲和她的几位盟友看来，薛谏的作为显然是得了皇帝的授意。也就是说，皇帝不愿意随了太后的心，易四皇女为储，于是借着薛谏来打压韩家的气焰，教训四皇女。
刘珲当然是很高兴，认为母皇总算是明白过来了，看清楚了只有她才是储君的最佳人选，于是催着刘昀赶紧安排人动手，免得夜长梦多又生变故……
＝＝＝＝＝＝＝＝＝＝＝＝＝＝＝＝＝＝＝＝＝＝＝＝＝＝＝＝＝＝＝＝＝＝＝
高祖庙位于长安城郊灞水河北，庙门前树立一块巨大的石碑，那上面记载了高皇帝一生的功绩，正殿之中供奉着高皇帝刘启的灵位。
杨暄虽然是被禁锢，却依然被允许带一名护卫和一名侍从，说是要跪上十天，其实每天只需在高祖灵牌前跪足了四个时辰即可，并非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得跪着不动地方。
“别说是生辰宴泡了汤，殿下这回连着新年都得对着高皇帝的牌位过了。”卫戍侧立于正殿门前，愁眉苦脸的小声嘀咕。
严酌站在她对面，双眼一直盯着正殿中的身影，此时闻听了这话突然将目光转到她身上，“殿下的生辰到了么？”
卫戍道：“今日就是殿下十六岁生辰。”
她自打那日看过了严酌的身手，再不敢轻视这位男护卫，连着人家那孤僻冷傲的性子也觉着可以容忍了，毕竟有这种功夫的男子可是凤毛麟角，那得是经历了多少恶战才磨砺得出来的，怎么可能还要他象寻常男子一般柔顺可人，那可绝对是强求了。
“殿下她，气宇非凡，看不出只有十六岁。”严酌的目光复而投注于殿中，一向刻板的语声听得出有些许起伏。
卫戍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自从殿下伤愈，就如同开了锋的宝剑。”她后半句却是没说出口，锋锐过了头，结果把自己折腾到高祖庙来了。
＝＝＝＝＝＝＝＝＝＝＝＝＝＝＝＝＝＝＝＝＝＝＝＝＝＝＝＝＝＝＝＝＝＝＝＝
卫戍的腹诽杨暄当然是无从知晓，不过即便是她知道了也不会有啥悔悟之心，她现在愁的就是如何能锋芒更显，怎样在最短时间内创出些功业来服众，因为她在这几日静思之中感知到了时间紧迫，她没多少时候好混了。
修道之人的金丹之劫又称小天劫，修炼到了第四阶段，只要时机到了，就能感知到自己的天劫何时来临。这一劫过去了就是金丹大成，跨入天道的大门，过不去就是个死，搞不好连神魂都得一起湮灭。
杨暄只是怀疑自己走上了修真路，其实并不肯定，她也不知道“最多七年，将有大难临头”这念头实际上是对丹劫的感知。反正是接收到了极度危险的讯号，可以深刻意识到其真实性百分之一百，压根用不着怀疑。
她本来就一直有种模糊的感觉，觉着自己在这个时空待不久，于是下意识的认为自己可能会回家去。但这回感知到了这么清晰的时间限制，这么明显的压迫感，却让她心有所悟：八成不是指能回去，而是说只有七年的命了。
七年，这么短的时间，即便是她登上九五之位，却也来不及培训出下一位皇帝了。说不得到时就得效仿孝武皇帝托孤大计，也来个大司马大将军辅政。
真难为杨暄连储位都还没拿着，居然先把自己成为先帝的身后事给料想到了。虽说杨家女子一向顺天应命，对待生死的心态很平和，不过也极少有人能是这般已知生死难测却根本不为自己的性命伤神，反而第一时间想得那么长远。
＝＝＝＝＝＝＝＝＝＝＝＝＝＝＝＝＝＝＝＝＝＝＝＝＝＝＝＝＝＝＝＝＝＝＝＝
杨暄心事重重的模样落在卫戍与严酌眼中，自然成了心情低落的表现。毕竟任谁也不会想到四皇女殿下这是在思量身后事，琢磨着到时候怎么将整个国家的军政大权尽付于韩氏手中。
于是卫戍免不了抱怨说陛下罚得太过，连饭都不让吃饱心情好得了才怪。特别是在今天这么特殊的日子，连个生辰宴都没有，实在太委屈了。
严酌听了倒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不过晚膳时端上来的一桌子菜却是让卫戍傻了眼，杨暄也是吃了一惊。
“哪儿来的？”卫戍望着满桌丰盛的菜肴，咽了下口水。
严酌没搭理她，拿过碗来开始盛饭。
“你自己做的？”杨暄的五感何其灵敏，一下子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油烟味道。
严酌点了下头，神情有些不自在。
杨暄击掌赞道：“真是没有想到，严酌你居然有这么高明的烹饪手段，简直不可思议！让你费心了，多谢多谢。”
“这是属下份内之事。”严酌得了如此盛赞，越发的不自在，“一日一餐，并没有违旨，殿下请。”
“严护卫到底是男儿家，一双巧手。哎，可惜没有酒，不然就称得上是毫无缺憾了。”卫戍笑嘻嘻的跟着赞叹，觉着殿下夸得着实有些过分了，这一份心意确实可嘉，但是也受不起“不可思议”这种评价吧，这世上有哪个男人不会做菜的？
杨暄拍拍她的肩膀，打趣道：“卫总管，你这才叫得寸进尺，有的吃就够福气了，你当人家严酌找这些食材容易啊？”
卫戍赶忙凑趣道：“对对，这么丰盛的菜肴，已经是毫无缺憾了。要我说，严护卫的妻主才叫福气，如此样样皆能的夫郎可真是稀罕哪。”
杨暄连连点头。能做得一手好菜的男人大都是体贴的好男人，这是名言，可以通用。
若是只卫戍一人如此说，严酌肯定就冷着脸直接给她一掌了，但有杨暄在，他却是发作不起来，反倒是有种莫名的喜悦，让他心跳不止，脸色微红。
正在戏闹之时，却听外面一阵喧哗，接着就有人进来传口谕说太后懿旨，今四皇女生辰，特赐酒宴一席。
卫戍嘟囔了句“想什么来什么”，三人下跪谢恩。
起身后杨暄一眼看到利锋站在那传旨的人身边，她怔了下，心中蓦然荡起一阵酸楚，直冲鼻间，那个被她放置在心尖却不敢在人前恣意呼唤的名字险些脱口而出：韩彰……
“殿下。”利锋与她见礼，眼眶发红。
杨暄露出了几日来的第一个微笑，用很普通的语气说道：“谢谢韩彰，代我道一句谢。”太后能念着她才奇怪了，九成是韩彰提的醒。
利锋应下了，打量她片刻，问道：“殿下还好么？晚上睡觉会不会冷？”语声哽咽，听着都有些颤音了。
杨暄笑道：“不至于，哪里有那么惨。你看见了，我好得很，没什么可担心的。今日也是韩彰生辰，他被太后召进宫了？”
利锋点了点头，“公子本打算陪太后用过午膳就回府的，可襄平侯今日到京了，太后说不过生辰那就算是给襄平侯洗尘了，刚刚才召了老侯爷、翁主、孙小姐、孙少爷也一起入宫，我出来的时候筵席还没有开始。”
襄平侯刘邯……杨暄怔了片刻，微微叹了口气，“再代我向韩彰说一句福寿安康。行了，你去吧。”
利锋随着传旨的护卫一起走了，他出门前扫了眼桌上的菜肴，又看了看严酌，眼中闪过了一抹异色。
“属下将这些都撤了。”严酌拿过一边的食盒就要收拾，却被杨暄拦住，“卫总管，把酒拿过来，咱们来尝尝严酌的手艺。”
严酌的眸光又如当日齐王府中那般，似有水波荡漾，他低下了头，掩住了异样。
卫戍抱着酒坛一脸兴奋的走过来，“饿死我了，这些也就打个底儿，等会再加上宫宴，总算能吃一顿饱饭了。”
杨暄举箸，“都坐下，严酌，你辛辛苦苦做的菜，可别都便宜了我和卫总管。”
严酌点头，与卫戍两个分别坐在杨暄左右，先后举杯，恭贺殿下生辰之喜。
喜从何来啊，这其实就等于是开始倒计时了。杨暄心中苦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