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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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薛大人正是对先贤之言体味至深，方才有今日如此作为，直言敢谏，令人佩服。”杨暄笑容可掬，挡住了薛谏前行之路。
“臣多谢四殿下缪赞。”薛谏眼中的讶色稍纵即逝，神情肃穆的答道。御史大夫持印在手，那是只拜天地，不拜君王，对一位皇女，自然是更加不用拜了。
杨暄点了点头，“薛大人既对法家先辈如此敬仰，想来大人当是师从法家一派。”
“正是。”薛谏确实是出身法家，她是大汉开国至今第一个做到三公之位的法家门徒。
当日七国中赵以法兴国，最终灭六国一统天下，但二世即亡。高祖皇帝刘启有鉴于赵亡经验，遂在基本国策上采取了道家“黄老治术”、“无为而治”的理念。而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其焉，因此各地察举上来的人才大都是黄老一派，纯粹的法家门徒很少能够入选。薛谏能作御史大夫，那是当今天子一手提拨。
杨暄对高祖庙方向拱了拱手，朗声道：“高祖皇帝治世，奉行的乃是黄老一派的学说，母皇治世亦是如此。今薛大人一身正气，满腔热血，以法家先辈为楷模，积刑罚求法治，敢问大人对“无为而治”，却是如何看待？”
此话一出，不但薛谏立时脸色大变，连着韩彰也一起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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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帽子扣得可实在是太大了。不但同样抬出了高祖皇帝，连当今天子都一并算上，直接扯到学术纷争，上升到治国理念的范畴，就相当于指着鼻子说薛谏你今日大义凛然之举实为居心叵测借题发挥，目的是意图颠覆黄老一派复兴法家学说，根本就是要悖逆两代天子的治国理念。
这一下太狠了，因为经此一说，之前薛谏越是刚直不阿骂韩彰骂得凶，就越是证明了她维护法治的决心重大，她的死谏之意，这回全成了为学派复兴的献身精神。
从此时开始，事情的焦点已经完全不在征北将军的身上了，而是转移到了四皇女与御史大夫两人的身上。之前的谏说也变得没有什么意义了，相较之下，那其实是小是小非，这会问题的关键在于御史大夫是不是真如四皇女指责的那样，对黄老一派的治国理念心存不满，有悖逆之意。
薛谏此时绝对不能再坚持要谏言征北将军的徇私之举了，她现在最要紧的是得赶紧去长乐宫请天子明断，此事若是不能加以澄清，她这御史大夫铁定是做不成了，而且会受到朝中所有黄老派大臣的围剿，在这种黄老学说大兴其道的时候，她就得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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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官员相顾骇然，震惊的、深思的、疑惑的、焦虑的，各色目光投注在薛谏身上，交织成一片。
“臣当面见陛下，请天子圣裁。”薛谏气得脸色发青，甩袖便要走人。
杨暄成功了，不过祸事也快临头了。因为此事于皇帝来说根本没得选择，若是不想御史大夫丢官罢职彻底退出朝堂，那就得治四皇女一个出言不逊的罪名，否则根本昭示不了薛谏的无辜，也无法绝悠悠众口，毕竟现场这么多官员，又牵扯到的是治国理念这么根基性的问题。
“薛大人留步！”韩彰急忙伸手想要拦阻，却被杨暄挡在身后，“薛大人走好，我就不送了。”
这可真是来时忐忑，去时心惊，御史台的官员们个个面色如土，与内史的衙兵一起随着薛谏急急离去，便如潮水退却，一下子撤了个干干净净。
只两句话的工夫，事情便急转直下，韩彰根本措手不及，最后连个补救的机会也没拦下，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殿下，是我没有将事情的原委告知于你，你才误解了薛大人。殿下立刻进宫请罪，照实说。”他当即立断，唤人备车。
“不用备车了，我不进宫。那什么薛大人本来就是居心叵测么，我哪里说错了。”切，请什么罪。杨暄暗自嘀咕。只要她不去认错，担保那薛谏再没脸来登门纠缠韩彰的事。
韩彰神情焦灼，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转身向门房摆了摆手，示意她去牵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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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代的人把名声看的很重，越是地位高的人就越是重面子，尤其对于皇族来说，那更是不容亵渎，基本上是不会有人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的，象杨暄这样毫不犹豫的抛了面子去往死里抹黑薛谏，简直就是不可思议。所以除非是深知内情之人，一般人哪里会想到这位殿下此举实际上是丢车保帅。
“怪不得薛大人有胆子来找韩将军的麻烦，这有学问的人一扯到学派纷争，不知怎么的就都狂热的不行。要说殿下也真厉害，一下子就看穿了她。”卫戍双手环胸，啧啧称赞。
严酌面无表情的站在一边，怔怔望着杨暄，目光复杂。
杨暄当然不是厚颜之人，但她对面子的看重，并没有这个时代正统出身的皇族那么重，再说她自己的面子和韩彰的面子，哪一个重要？根本是连想都不用想的事，听到别人说韩彰一句不是，那比指着她本人破口大骂还要让她生气。更遑论是这么严厉的指责，这要真落实到纸面上那简直要她比挨一顿廷杖还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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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进宫，你也不要去，没什么可解释的。”杨暄看到门房牵了马来，立时意识到韩彰肯定是要代她进宫去请罪，于是伸右手死死拽住他左臂不让他去。
“殿下放手！”韩彰提高了声音，语气有些严厉。
杨暄就是不松手。
韩彰是真急了，猛然抬起右臂化掌为刀往她右腕上斩去。这一下看着挺狠，其实非常有分寸，若是切中也就力尽了。
杨暄吓了一跳，怎么也没想到韩彰会跟她动手，心念电转间撤了手，合身扑上，从背后将他拦腰抱住。
皇女府中内院之人被德安管束不得外出，外院之人被副总管明晴勒令不得擅动，所以门口除了门房也就是几个暗卫悄悄潜藏着，还有就是卫戍与严酌两人。杨暄正是发现没什么人看着，这才敢如此行动，虽说是放肆了些，不过这样才保险。
要说格斗这东西相当讲求技巧，绝不是光凭蛮力就行的，再说就杨暄这没有实战经验（唯一一次和人动手是被当作沙包了）完全没经过磨砺整一个花架子，如何能是韩彰的对手，人家那是战至尸山血海兀自不退，长期战斗生活已经将战斗意识、战斗技巧融入了骨血，都成了一种本能，平素里几次被她制住那是根本无心与她冲突，这回有心要挣脱又哪里是她拦得住的。
只见韩彰左手骈指如剑，刹那间封了她曲池穴，右手抓她肩头，一个俯身将她侧摔了出去。杨暄只觉肘间一麻，接着整个人就被甩飞了。也该着倒霉，若她老老实实等着落地也就罢了，人家韩彰这一摔用的完全是巧劲，力道拿捏得精准，担保让她轻轻巧巧落在地上。偏她内息自发流转，冲开了穴道，在空中振臂一个翻身转圜，想要立定而落，可她没发现自己脚下不是平地，而是石阶，结果没踩稳向后跌去，后脑整磕在门槛上。
“殿下！”“殿下！”暗卫们离得近，看了个真切，吓得纷纷从阴影里冲了过来，七手八脚的相搀。
“给我拦住他！”杨暄脑中剧痛，被扶着勉强站直了身子，一手指向韩彰，一手捂在脑后。
这边几个暗卫面面相觑，没一个敢上前动手。那边卫戍也傻眼了，脸上的神情明明白白写着“玩笑话吧，谁能拦得住啊？”
严酌一直站在卫戍身后，却几乎没人注意他。暗墨中人的隐藏技巧十分高明，收敛气息淡化气场，已经成了本能。
此时他闪身而出，挡住了韩彰，“韩将军。我奉太女殿下之命，守卫四殿下。殿下既有令，还请将军止步。”
“严酌，不许他上马！”杨暄松了口气，深觉这人十分有用，关键时刻真能顶事。
韩彰怔了一怔，愠怒之色自凤目中一闪而过，二话没说伸手就去牵缰绳。严酌立即出手格挡，电光火石间两人已过了数招。
这二人都是近身搏击的绝顶好手，一个长于沙场之道，从惨烈的战争中悟出的武道精义乃是有攻无守，招招都是进攻，令一个是墨守之道的嫡系传人，墨门武艺以守御闻名天下，重在防守。此时进攻的一方杀招一式未展，而守御的一方却是打叠精神防得滴水不漏，此消彼长之下，就这么一攻一守，一时间竟僵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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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暄那一下磕得不轻，缓了一会，眼前的景物这才基本平稳了下来。她推开了暗卫的扶持，疾步走到马儿边上，挽住了缰绳，喊道：“严酌，退开！”
韩彰率先停手，严酌也垂手收势。这当世两大高手是开打的草率，结束的也仓促。不过这一番交手倒也使得彼此互相了解了对方的实力，严酌再瞧韩彰时目光中透出了敬服，然而眼中那几分莫名敌意却依然没有抹去。
“殿下让开！”韩彰低声喝道。
杨暄正色道：“你告诉我，我是你什么人？”
韩彰毫不犹豫道：“殿下视我为兄，就该是我维护你，怎能反要你来袒护于我！殿下可知，薛大人的弹劾非是信口而言！”
杨暄叹了口气，“韩彰，你现在不只是大汉的将军，从名义上说你还是我夫君。薛谏她弹劾你就是跟我过不去，你名声有损就相当于我失了面子，罚你跟罚我，根本没有区别。你要知道，此刻你我的婚姻还没有解除，我维护你就是维护我自己，有没有一个作妻主的不去担责任反而要自己的夫君挡在身前？根本没有这个道理。我请你给我留几分面子，可以么？”
这一番话相当合情理。要知道，即便现在男子的社会地位已经很高了，甚至大汉律中有明文规定，男子可以继承家产，可以作为一家之主，男子可以继承母亲的爵位，甚至还可以享受朝廷的封爵，但这到底是女权的社会，一般情况下，男子出嫁前还是以母、姐为尊，嫁人后以妻为天，在大汉朝堂之上，当然是女子为官，男性官员就只韩彰一人，别无其他。
也就是说，从家法来说，作夫郎的自然应该服从于妻主，而从国法来说，将军的位衔比皇女要低。因此，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杨暄的决定都是不容置喙的，韩彰应该无条件的服从。此时此刻，杨暄既然已经明确的点出两人的身份，清楚地表达出了“你应该服从我”这个意愿，于情于理，韩彰都不应该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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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彰握了握拳，看了杨暄片刻，最终没有开口。
“行了，回府吧。”杨暄彻底放心了，转身招呼门房过来把马牵回去。她这一转身，却让韩彰清清楚楚看到那顺着颈项蜿蜒而下的血迹。
韩彰一惊，伸手抚上她后脑。
杨暄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知道那一下磕得够重，铁定是脑震荡了，却没留意外面也见了血了。
韩彰摸了一手的血，色变道：“是不是我那一摔失了分寸？”
“没有没有，是我不小心磕了一下。没什么大碍，歇一会就好。”杨暄不敢再摇头，摆了摆手，努力笑道。
手三阳、足三阳，这六阳脉都集中在头部，因此，头为六阳之首，而为周身之主。脑后肿成这样又留血成这样的伤那肯定不会是小伤。
韩彰后背的衣衫已经濡湿了一片，他上前一步，俯身背起了杨暄。
“这点小伤，我睡一觉就好。”杨暄伏在韩彰身上，将脸转向外侧，她是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作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
“第三次了……”韩彰低声自语，声音有些不稳。
杨暄没留意他说什么，一心只觉着祸兮福之所倚这句话可实在是名言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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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