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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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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音在绿馆之中身份超然,地位不在主事之下,因其喜静,便独居于馆内西北角那一方小小的院落,平日里若非得他允准,无人敢来此相扰。
还未进屋,鼻端便传来一阵浓烈的酒香,绿音微微摇头,面上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如何?”见得绿音进来,刘璧立时扔下手中的酒坛,从地上一跃而起,只两步便跨到他身边将右掌递了上去。
绿音放下了怀中的琵琶,拿过刘璧的手来在他掌中作字。
“还要前来?”刘璧眼中闪过气恼之色,“这么明显的示警她都没看出来?”
绿音点点他的掌心,慢慢写了几个字。
刘璧神情渐显尴尬,道:“让她见上韩家孙小姐,便是要惊她一惊,最好惊走了再也别来。再说,也是给她个教训,昨日方才遇险,今日居然敢大模大样的前来此地,韩彰也真是没用,自家的妻主,看都看不住,竟让她跑来这种地方。”
绿音含笑又写了两字。
“谁挑拨了?我明明是为了要保全她和韩家的关系!若非咱们搅局,他们便要出动魅者挑动斗剑之事,那时才是真的挑拨。”刘璧低叫,眼中闪过羞恼之意。
绿音张口,无声的说了四个字:恼羞成怒。
刘璧气得脸色微红,直接就是一掌。
绿音侧身避过,笑意越发浓重。
刘璧没好气道:“我这不也是怕你难做,你奏这一曲,也算引得她们相见了。”
绿音点头,伸指向他微勾,刘璧上前,递出手掌。
“我当然清楚,那年在晋阳,韩彰奏这一曲战乐,那小丫头当场热血沸腾,个子还没有枪高,却拖着长枪一顿乱挥,险些刺到我身上。韩家的人,都喜欢这个。”刘璧解释道。
绿音点头,在他掌中写了极长的一句话。
刘璧眯起眼,缓缓道:“令主此行,却还算不得违戒。这绿馆是令主的产业,非为暗墨所有,绿馆之中,只有你一个暗墨,他既然没有命你出手,如何谈得上对大将军后人不敬?”
绿音顿了顿,复又写道:不必再对我试探。令主的确没有命我动手。我看你如此挂心四皇女安危,便知你必是昨日见了严酌行事古怪,怕令主还有后着,这才前来绿馆探查于我,未料想竟会正碰上四皇女与韩府小姐,于是更加疑心,你让我奏这一曲,除了要惊走四皇女,也是要试探于我。
刘璧神色未动,平静道:“不错,便是如此。”
绿音微笑点头,写道:你可知令主只是传令之人,而非暗墨之主,墨主身份机密,通过令主掌控暗墨。
刘璧道:“我只知令主之上,还有一人。”
绿音写道:暗墨的宗旨,便是为朝廷铲除官员中的蠹虫。暗墨行事,不受大汉律令制约,你一定想到,墨主定是朝中重臣。
刘璧冷笑道:“必是宗室中人,或者就是某位皇女。”
绿音摇头,复又写道:要对四皇女不利的是令主,他已背誓违戒,暗墨已经失控。
刘璧一惊,道:“令主背后那人是谁?此人真是好手段,居然能收服令主。”
绿音神色无奈,写道:不知。
刘璧恼道:“暗墨之主,竟然让人架空,那还配称此名么?令主舍弃了墨者的尊严,就不怕矩子对他下绝杀令?”
绿音无声的叹了口气,写道:你有所不知,暗墨自成立起便只受朝廷谕令,矩子无权管辖。
刘璧愣了下,随即眯起眼,一字一字道:“那墨主还等什么,该立即请朝廷出兵清缴。”
绿音呆了呆,笑着对他摇了摇头,写道:墨主要查清令主背后之人,不想打草惊蛇。
刘璧冷笑道:“她倒是好耐性,就这么等着令主动手……严酌是不是她派来助你行事的?”
绿音写道:严酌受命,守卫四皇女。
刘璧沉吟片刻,道:“她怀疑那背后之人,是我的某位姨母。”
绿音神色平和,微微颔首。
刘璧默然,眼神变幻莫测,过了半晌方冷笑道:“我凭什么信你之言?而你,以我这样的身份,你为什么会信我?”言罢转身,拂袖而去。
绿音听得他离去,无声的叹了口气,盘膝坐下来,拿过琵琶,拨弦弹奏起来。
清泠泠的琵琶曲飘出了院落,慢慢飞向了天空,与纷落的雪花碰撞在一起,似乎合鸣出了声声叹息:世间泥淖,使得人心尽染,如此多疑,如此莫测……这人世间有没有那么一双有力的手,可以撑托起一方洁净的天地……
杨暄不知自己在怕什么,站在寝室门前就是不敢进去。昨日落荒而逃,她睡在了厢房,今日德安却说什么也要她回正房安歇。
伸出手,然后放下,再伸出,又放下……杨暄暗骂自己没用,这心里建设都作了一整天了,怎么还是慌成这样,那绿馆是白去了不成。不就是亲亲眉眼么,有什么的,再说韩彰也没有生气啊,不是也亲了她么,就象长辈对晚辈那样,亲亲额头……
门从里面打开了,杨暄下意识的便要后退,却被一把拉住。便如弹簧被骤然压缩,所有的惊慌都一下子被按到了心底,杨暄瞬间露出坦然的微笑,唤道:“韩彰。”
韩彰很费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开口,他怕眼前这位殿下只要听得他一个字便要立时转身逃走了。
杨暄从容的随他进房,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道了声谢。
两人相视而笑,一时无声,半晌无言,连呼吸声都浅不可闻。
韩彰暗自提气,镇住狂乱的心跳,道:“殿下,我昨日失态,并非为严酌之事,而是痛悔于错待了殿下。那日我口出诛心之言,竟作出那般回应,韩彰此过,绝无可恕,请殿下重重责罚。”
杨暄笑道:“你不要总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好不好,明明就是我错,我本就不该用男女之事试探于你。韩彰,你不要执着于此了,我哪里有那么脆弱,我看,你一定是被我后来那样子吓到了,哎,那可当不得真。”
听得此言,韩彰心中剧痛,只觉若是手边有刀,一定毫不犹豫的捡起来塞到殿下手中,让她狠狠地往他身上砍上几下。
杨暄被他那难看的脸色吓了一跳,忙道:“韩彰,我对你没有求思之意,你千万不要觉得对我不起。我不该那样戏弄你,我知道你会那样回答的,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韩彰,我……我是喜欢你,但这并非男女之情,我敬你重你……视你如同父兄,此情虽切,却是不关风月。”
虽知此话非是出自真心,却也着实不好受。韩彰脑中一片嗡鸣之声,惘然想到殿下那天一定更痛更难受。
杨暄心道这话题绝对不能再继续下去,她想了想,伸手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瓷瓶,道:“韩彰,我配置了药膏,应该可以化去创口和疤痕,你试一试。”
殿下,韩彰到底有哪里好,值得你这般喜爱。只为了怕我自责,怕我伤心难过,你竟然能委屈自己到如此地步……韩彰心中涨的发痛,只觉一股难言之意在胸中翻腾激荡如浪潮奔涌,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便要叫出声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到床边,动手将身上的衣物一一除去,一直脱到只剩亵衣,方才罢手,转身面朝杨暄,向她伸出了手。
杨暄惊的掩住了口,只觉若非是自己出现幻觉那就是韩彰中邪了。
即便是梦中相见,见到的也只是背影而已啊。杨暄眼前恍惚出现了一道身影,无论她如何相唤,那人都不曾回头,她伸出手去,忍不住想要抱一抱他,他却一步迈出,脚下再不停留,渐行渐远……她只能呆呆看着,心中懊恼悔恨,痛责自己为什么要那样贪心,明明能够再多看些时候的,只要安安静静的站着,保持那样的距离,她为什么要伸手,为什么一定要碰他……背朝向她、漠然而立,面朝向她、伸手相邀。杨暄很清楚韩彰只有一个,可眼前却似同时有两个他,且分别是两种不同的姿态,这两个他连番交错,却无论如何也合不成一个……
“殿下。”、“殿下。”
连声音都似变成了两个。杨暄茫然的放下了手,松开了秉住的呼吸,长长吐了口气。她耳边分明只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嗓音,可呼唤声却分成了两个,一个是镇静而凛然,另一个是激动却温情……
一种深切的酸痛突然自识海深处潮涌而上。杨暄微微皱眉,伸指按住一侧的太阳穴,让目光落在那两个身影的中间。她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心道果然象小姑姑说的那样,她还真就是年轻生嫩。不过是被拒绝了而已,怎么那记忆居然深刻到都成了烙印了,眼前这幻觉说明她根本没有将那时的场景清除成功而是硬给压入了潜意识。
“殿下。”韩彰再唤一声,眼前这景象看得他真恨不得让殿下亲手拿刀划开他的胸膛,干脆把心刨出来让她看上一看。
杨暄点点头,笑容变的平和了些,然那手指却按的更用力,指甲虽平整却也终于刺破了肌肤,一道细细的血线自太阳穴流下,顺着鬓边一直滑落到下巴。
与那艳丽的红色绽开的同一时刻,韩彰的耳边蓦然响起他自己当日说出的话语:再要相胁,不惧一死。
只有八个字,却是何等诛心之言。韩彰只觉心中滋味再难言说,他疾步走到杨暄身边,伸左手拿下她的手指,右手抚上她的面颊,擦去她脸上的血迹。
杨暄眼前的幻像虽未消散,却很清晰的看到了离她最近的这一个韩彰,见得他凤目中全是痛惜之色,她呆了呆,又想了想,终于向他身上靠了过去,动作很慢,也很轻,似乎只要他略有表示,就会立刻闪开。
韩彰凤目骤然合拢,展开双臂将她一把拥住。
幻像消散了,连那深切的酸痛也在这一个拥抱中渐渐退却了,只余下几分委屈,几许遗憾。杨暄感觉到韩彰的手温和的抚过她的背心,那清清冽冽的气息围绕着她,让她觉得平和适意。
“很委屈,殿下很委屈……”韩彰只觉胸中似堵有巨石,连喉中也有块垒堵塞,只这一句言语能从口中吐出,于是反反复复道来,真是说不尽的疼惜,道不尽的歉疚。
耳畔传来的声音竟是如此柔和,杨暄听得有些痴了,脸上露出一抹释然,轻声道:“我不委屈,一点也不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