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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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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见天色已暗,又想着晚间再好好聊聊,刘悖便死活都要儿子留宿候府,根本不容拒绝,直接遣人去皇女府上通报,同时吩咐人将太后赐下的什么血燕窝百年黄芪千年人参一大堆的珍稀药材全拿到后厨去炖汤,要给儿子好好补一补,结果熬得实在太多,晚膳时一大家子人全跟着喝,尤其韩宁,直接给灌饱了。
沐浴之后,韩彰站在窗边,静静看着满天飞舞的雪花,凤目中露出了极温柔的神色。
“小舅舅!”韩宁带着一身的寒气冲了进来,脸上红通通一片……
虽然知道侄儿说话向来直率,尤其在府中对他们这些长辈,素来口无遮拦百无禁忌,不过今日这话问的,实在是……
韩彰怔了下,随即笑道:“阿宁为何问这个,可是碰到什么人了?”
韩宁跺脚,“所有人在答我之前都得先问上这么一句,连小舅舅你都不能免俗…哎呀,快别问了,就给我说说嘛,姨父们都答过我了,你也要答。”说着便扑上去又拽袖子又扯衣襟。
韩彰见侄儿这般撒娇耍赖,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得应道:“好,先让我想想如何?”
韩宁两眼亮晶晶的,一副勤学好问的模样。
“……恐惧。”韩彰想了半晌,答了侄儿这两个字。
“……”韩宁听得呆了。少年心中怀疑自己的问题小舅舅有没有听清,他问的是一见倾心之情,想知道那一见会是个什么样的感觉,怎地小舅舅说的好象是见到敌人啦。
韩彰见侄儿一连迷惑的样子,便肯定的点点头,想了想,又解释了一句:“怕会缴械投降。”
果然!韩宁叹了口气,“小舅舅,我问的是倾心之人初相见,不是敌我双方碰面,又不是上阵厮杀,怎地还缴械投降了。”
韩彰摇头,凤目中闪过痛悔之色,“假若误以为那人是敌非友,便是如此。”
韩宁愣了愣,突然兴奋道:“对啊,和四姨父说的是异曲同工么。他说当年以为四姨没安好心,是为了他家的宝贝剑谱才上门求亲,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带着剑谱嫁过来了。四姨父说他当时的感觉便如飞蛾扑火一般,明知是假却忍不住硬当了真。”
韩彰苦笑道:“四姐夫是真性情之人,远非我所能及。”
韩宁笑道:“我也觉着好玩。明知那人不怀好意,却还用真心还报,四姨父也是个痴人。”
韩彰微笑。他想起了四姐韩修,那个总喜欢逗他,开他玩笑,担心他一身女子气不得妻主宠爱的姐姐……
“……后来误会解开了,四姨父说可是把四姨气坏了,若非他拦着就要把那剑谱给扔了。四姨大怒地说什么鬼剑谱,她明明是第一眼见到四姨父就看呆了,痛骂四姨父说他什么眼神,那么明显的爱慕之意都感觉不出来。四姨父说他当时那感觉啊,一辈子都忘不了,就是激动,喜极而泣,觉着就是立时死了也甘愿了。”韩宁说着便忍不住笑开了。
韩彰静静听侄儿说完,摇头道:“更会觉得恐惧。”
“啊?”韩宁止了笑,不明所以地问道:“什么恐惧?”
韩彰凤目半阖,一手抚上了眉心,低声道:“要拿什么来回报?”
韩宁呆了呆,“回报……对啊,四姨父说早知道相处时间如此短暂,当时就应该好好和四姨过日子,现在倒好,人都不在了,只有用他余生的思念来回报四姨的一片情意。”
韩彰放下了手,凤目中一片坚定之色,缓缓道:“当年雁尾坡一役,是你的两位姨母用自己的性命换得我突围而走。那时我年幼无能,护不住姐姐,才让两位姐夫承受丧妻之痛。此事绝不能再发生一次,我绝不用这种方式来回报。”
韩宁点头道:“小舅舅现在这么厉害,一定能护得六姨母平安,祖母也是这样说,论骑战,小舅舅为曾祖母之后当朝第一人。”
韩彰微微一笑,没有解释。
韩宁长长出了口气,挥手道:“我也要努力练习枪法,将来陪妻主上阵杀敌,若是遇到那种情况,干脆就和她死在一处!”
韩彰拍拍侄儿的头,笑道:“我是一定要把能打的仗全都打了,不会给你这个机会。再说,可不能是死在一处,而是拼至粉身碎骨,也要护她周全。
韩宁连连点头,欣羡道:“襄平侯武艺高强,不知我将来的妻主会不会有那般厉害。”
韩彰莫名,不知侄儿怎么会突然提起襄平侯。
韩宁忍了半天,到底还是没忍住,恨恨道:“那个四皇女真是怪物,那样都打不死,居然还能让祖母收作徒儿。”
韩彰脸色变了,深深看了侄儿一眼,淡然道:“殿下若身亡,我自然会以命相抵,我若不死,即便陛下不追究,以你祖母的性格,必然也会带剑上殿,以死谢罪。”
韩宁惊呆了,半晌无语。
韩彰也不多言,只是静静看着侄儿,凤目沉凝,却隐隐透出一抹肃杀之意。
韩宁脸色发白,低下头,勉力笑道:“小舅舅放心,我再不会乱说话了。”
韩彰心中一软,叹了口气,温声道:“阿宁还没有见过殿下吧。殿下比你还小上两月,但天资超绝,且身怀异秉。她此时的功夫,已不在墨门三大剑客之下,假以时日,等她将招式彻底圆熟,即可于当世称雄,罕逢敌手。殿下于医道更是造诣精深,医术之高绝不在你越人祖母之下,已经到了起死回生的神奇境界。”
韩宁猛然抬头,不可置信的叫道:“什么?她才多大啊,居然能和越人祖母一样厉害?难不成她也如曾祖母一般,碰到了仙人传授?”
韩彰微笑,“只怕如此。除了传说中的隐修之士,我再想不出还有谁能教的出这样的弟子。”
韩宁惊得目瞪口呆,缓了半天方道:“她居然有这么了不起么……即便如此,可她品行不端,就算再厉害,又有何用。”
韩彰摇头道:“是我有亏于殿下。阿宁,耳听未必属实,此事再也休提。”
韩宁虽不解,但见小舅舅这样郑重相告,他也不敢再多问,点了点头将疑问压在了心里,闷声道:“难怪小姨父说他当年见着小姨的时候只觉着这人浮华,说她油嘴滑舌,看着就不牢靠。想来也是认为言语都是虚的,说的再多也不顶用。”
韩彰笑道:“这却是冤枉了,你七姨母性格与我相近,素来不善言辞,哪里是浮华之人。”
韩宁疑道:“可小姨父就是这样说的,一眼见得,心中便觉烦躁。”
韩彰笑叹:“七姐夫身出儒门,他家中长辈俱是名士大贤,七姐那是要讨他家人的欢喜,这才硬逼着自己成了那般模样。你哪里知道,当年你七姨母可是用功了好一阵子,天天随我去听老师讲课,一直准备了三个月,这才敢上门,还用的是老师的名义,说是去求教的。”
韩宁听得笑弯了腰,“原来却是这样,哎,这可不就是弄巧成拙了么。”
韩彰笑道:“你七姨父的长辈们听得她自称是老师的弟子,真是大喜过望,直说久慕盛名却无缘得见,今日一定要向先生的弟子好好讨教一番,立时便拉着我们去了学舍。我记得清楚,当时七姐脸色发白浑身发抖,说了没几句便装昏,咬着牙从那九尺高的台上直挺挺的摔了下来。”
韩宁惊叫了声,随即笑得越发厉害,“哎哟,都说小姨的轻身功夫最厉害,居然是这么丢脸的摔法……不过总算躲过去了,也不白挨。”
韩彰摇头笑道:“哪里躲得过去。老师的名声实在太大,你七姨父家的长辈们又都是执拗于学问之人,直说请修养两日再行讲解。”
韩宁拍手道:“我知道了,小姨肯定不讲义气,把小舅舅你推了出去是不是?”
韩彰含笑点头,“回家之后,我整整三天都说不出话来,还被老师骂了一顿。从小到大,你七姨母害我多次背黑锅,却是以那一次为最。”
韩宁啊的一声,瞪大了眼睛道:“对了,小姨父说当年让他第一眼相见便心生好感的其实是那个在高台上论辩的少女,风姿勃勃,却谦谦如玉……难道竟是小舅舅你?”
韩彰神情有些不自在,凤目中升起一抹尴尬,清咳了两声,方道:“玩笑话,当不得真。”
韩宁笑容古怪,啧啧称道:“不对,小姨父的一双眼睛何其厉害,谁不赞他眼力精准,越人祖母便说若非小姨父是男儿身,他识人的名声甚至会在太女殿下之上。”
韩彰微笑,“七姐夫常慨叹他这半生就走了一次眼,便是错看了七姐。”
韩宁忙道:“对啊,小姨父说小姨在成亲后简直就是换了一个人,似乎是把所有话都在之前说尽了。他以前嫌她太烦,后来又怪她太闷,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听小姨对他说上一句喜爱之言。”
韩彰笑道:“七姐哪里说的出来,他这才是强人所难。”
韩宁想了想,道:“众位姨父里好象也只有四姨父听过……我爹也没听过,他说我娘虽然性子爽利心直口快,但唯独对儿女之事,便是打死了都不说一句。当年两人擂台相见,说好了输的人得答应赢的人一件事,若要反悔就自己抹了脖子。结果我娘输了,爹便让她承认喜爱之意,谁知我娘咬着牙就是不开口,逼急了便当真要去抹脖子,吓得我爹只得作罢了。”
韩彰大笑出声,“此事被你六姨母传得广为人知,当年你娘险些便与她动了手。”
韩宁也笑得前仰后合,“六姨母太狡猾了,明明发誓说不给第二个人知道,结果却传得人尽皆知。我娘去质问,她还很严肃的说这是听从曾祖母教诲,当年曾祖母曾对她说人生一世哪能不发几个毒誓,若是发了也无妨,直接去告诉了第三个第四个甚至更多人知晓就好了。气得我娘肺都炸了,根本都辩不过六姨母。”
韩彰笑叹:“你六姨母的口才,可是咱们韩家人中的翘楚,我是眼看着她第一次见面便哄得你六姨父跟着她回了家,亏得我还在旁边连连劝说,谁知你六姨父反倒说我心怀叵测。”
韩宁笑得直打跌,“哎哟,阿承说的,她娘说什么她爹便信什么,她就奇怪明明爹爹才是纵横学派的传人,怎么搞得反过来似的。”
韩彰笑的无奈,“你六姨父的口才确实很好,可他都用在给你六姨母拾遗补缺上了。”
韩宁连连挥手,“小舅舅你快别说了,我都要笑死了。”
韩彰转身给侄儿倒了杯茶,递到了他手中。
韩宁喝了两口,微低了头,轻声道:“小舅舅,我告诉你一件事,我只说给你一人听,你可不能象六姨母那样,嗯,我知道你才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