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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杨暄闭目凝神,让自己心的声音与手中琴弦谐调共振。她体内混沌之气自发运转,掺杂其中,竟然令那悠悠的琴声传遍了全府上下每一处角落。
      穆清,以前的那一个四皇女已经不复存在了,天道奥妙,玄奇无比,因冥冥中的那线牵引,她随风散去,我乘风而来……
      琴音平和低柔,似长者委婉述说,耐心劝解。杨暄将心中那份怜惜之意化作导引之音,盼着能宽慰这少年的失爱之痛……渐渐的,她心思念转,脑中一点点展开了那大漠无垠草原辽阔的边陲画景,于是手中平和之声渐消,杀伐之音渐起。
      我不喜寒梅,真的不喜。我心里装的,是韩彰,是那一株苍柏。以守护为责,擎于天地之间,历经风霜雪雨,承接苦痛磨难,遍体创痕,一身沧桑,却是坚忍不拔,沉默而傲岸……
      琴音铮铮,杀气尽显。想那北疆之战,一次又一次的以寡敌众,一次又一次的千里奔袭,她恨不能尽诛匈奴胡人,将他所受的创伤所流的血泪百倍偿还……眼前似又出现了他安坐于床边的寂寥身影,杨暄心中痛惜,柔肠百转间惟愿披肝沥胆,替他扛下那补天之任,她情动念生,手下自然流泻出袅袅之音。
      韩彰,我知你习惯将万事揽于己身时时自省,那么就让我来替你着想,我要你平安,要你喜乐,我愿意付出所有换得你策马北疆,自由如风……
      琴音悱恻,心意坚决。想起那凤目中威风却落寞的神色,杨暄心中酸疼,她默默念道:韩彰,你是我的牵绊,是我的情劫……钟情之意,让你烦忧,我便深埋心底,再不复言……这份心痛无奈之情实在太深太浓烈,根本不是这材质普通的琴所能承受得了的,她心意尚未得以尽述,一根琴弦已猝然绷断……
      当阖府上下都被那美妙的琴音扰得心神恍惚之时,鸣谪利锋也没例外,他俩面朝后堂的方向呆呆望着,谁都没发现演武场中之人情形不对。
      韩彰手中的长枪不知何时已经掉落在地上,他却毫无反应,只是茫然而立。
      怔仲、讶然、欣慰、赞赏……随着那铮铮琴音的起伏变化,他眼神闪动变换连连,唇边露出一抹极暖极柔的笑容。然那杀伐之意却渐渐被和风般的脉脉温情冲淡了,他先是感动,再是困惑,目中闪过深思之意……
      风乍起,从四面吹来,悄悄对他吟唱出一个名字:韩彰……
      这轻轻浅浅的鸣响,正是让他魂萦梦绕的低柔呼唤。韩彰如遭雷击,猛然抬头。
      点点寒意自空中降下。雪纷落,默默给他捎来一句沉静的述说:你是我的牵绊,是我的情劫……
      韩彰整个人都凝滞了,一双凤目中盛的满满的都是震惊,面上俱是不可置信之色。
      ……喜欢我……殿下……喜欢我……
      他脑中一片空白,再不能思虑,反反复复就剩这断续之念,只觉自己一颗心跳动的剧烈无比,几欲炸裂开来。
      正是恍恍惚惚浑浑噩噩之时,耳畔铮然一声厉响,那弦断之声便如一道霹雳直接破开了混沌,令他心神一振,脑中如电闪般惊现一念:殿下亲口向他表露心迹之时,他是如何反应的……韩彰双手发抖,接着全身都开始战栗起来,心疼、悔恨、懊恼、自责,那颗心从热烫一下到冰凉然后此时便如被放在油锅之中翻炸搅动。
      他只觉那股火烹之气越来越烈,渐渐自胸腔深处翻涌而上,所经之处犹如被滚油淋过一般,真正是五内俱焚。
      韩彰身经百战,所受创伤无数,但没有一种痛能及得上这种烈火灼烧一般的疼痛,他终是忍不住张开了嘴,想将那股火气吐出,然真正从他口中奔涌而出的却非是什么火气,而是殷红的血水,直接撒落在前襟上,青衣尽染。
      韩彰身形不稳,扑跪于地,他伸右手按在地上支撑住自己,左手按在胸前,又是一口鲜血吐出,他发现自己每呕上一口,心头那焚烧般的灼痛便减上一分,神思也同时清明上一分,他接连又呕出了几口血,那痛极失神的混乱神色自眼中渐渐消散,凤目中只余一片深恸。
      祖母,你说天下虽大人海茫茫,然命中之人一眼便可认得。我虽不信却也心怀憧憬。但具体要如何分辨,难道是一眼见得即心生恐惧?祖母,你说男子其实并不输与女子,只要自尊自强,同样可以傲骨铮铮顶天立地。我深以为然。这么多年来无论身临何境,我从来未曾有过自卑自厌之情。但此时此刻,我……
      殿下,那人怎会是我?我三番两次害得你几乎命丧,更让你陷于危局深涉险境,我心思龌龊,我践踏你的心意……
      殿下,你所求之人,怎么会是韩彰?我年长你十数岁,我除了这一身武艺再无其他长处,我……
      “公子!”“公子!”
      鸣谪利锋失声惊叫,两个人吓得魂飞天外,同时扑过去相扶。
      “我去请殿下!”利锋眼见情形不对,当即起身要往后堂跑。
      “站住!”韩彰喝止了他,厉声道:“不准告诉殿下!”言罢又是一口血呕了出来。
      利锋急了,大声道:“公子,你又要说忍忍就过去了是不是?都这般严重了,你还逞什么强!”
      韩彰摆摆手,示意鸣谪让开,自己拣起地上的长枪,支撑着站起身来,随手拭去唇边血迹,沉声道:“我一时不慎岔了内息,没有大碍。”
      鸣谪吓得脸色发白,颤声道:“公子,你吐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没事?”
      韩彰毫不在意,“内息紊乱血不归经,吐出来就好了。”他低头看看身上的血迹,凤目中一片沉凝,“这是我该受的。”

      事实证明,知音人根本不可能随手一抓就是一个,哪里有那么巧。这要真那么好找,也就不会有高山流水广为流传。话说心心相印的爱人之间都罕见知音之事,更别说她能跟这孩子结啥知音了,他要听明白了才真正奇怪。
      穆清一脸倾慕,“殿下天资超绝,琴艺进步神速,远非当日可比。”
      杨暄看看他,又看看那断了根弦的琴,问道:“你还听出什么了?”
      穆清红了脸,道:“殿下开始时是在安慰我。”
      杨暄追问道:“还有么?”
      穆清想了想,摇头道:“我只知琴声中有杀气,后来又柔缓了下来,清儿没用,现在殿下的琴中之音已非清儿所能揣度,似是到了老师所讲的琴和心声,弦随意动之境。殿下,到了这个境地,必得是你心中所念,那人也要同时对你心有牵挂并深通乐艺,否则是解不得其中真意的……殿下心中,其实是想着清儿的,清儿听的清楚。”
      少年脸色变得红扑扑的,那只海蓝色的左眼发出荧荧之光,便如蓝宝石一般闪亮。
      杨暄无奈,真不知得怎么个说法才能打消了少年心中所念。她想了半天,还是没辙,只得道:“这样,你先回家,过两天我去府上拜会你的母亲,到时咱们详谈。如何?”
      穆清听得此言,眼中更亮,脸色更红,再三确认了拜会之期后欢欢喜喜的走了。
      在杨暄想来,孩子早恋,那肯定得找家长,三方坐下来聊开了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再说,正因为她知道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怎样的,所以更加真惜别人的心意。疾言厉色的拒绝只能伤了少年的心,需得好好开解才行。
      她叹了一阵,再次抚上了琴弦。音乐果真能疏解人的情绪,她现在心里畅快多了,想到前天的告白事件头也不会晕了,要不说有那么多人都以琴为友,就是极佳的心理治疗师啊。
      她还没有从方才那一曲之中回神,心里依然在念着韩彰,于是弹着弹着手下极自然的流泻出了那首狼和羊的旋律。她在心中默默和着曲词,一字字细细品味,越发觉着就象是自己心声的吐露。
      十数遍之后,她精神为之一爽,整个人都轻松了,心中只余一个遗憾:韩彰啊,以后连偷吻你的机会都没了,早知道就多亲两口了……
      琴声已止,却依然余音袅袅。
      卫戍一直守在后堂门口,见得殿下出来了,赶忙迎了上去。
      杨暄见她神情有些恍惚,便问道:“有事么?”
      卫戍愣愣道:“殿下弹得真好,此曲苍凉雄浑,颇有激昂之意,似乎是来自异域。”
      杨暄点点头,到底是忍不住笑了。拜托,这可是情歌,怎么能听成了军歌,这人肯定是把表衷肠听成狩猎了。哎,知音在何方啊……
      卫戍缓过神来,忙道:“殿下,我之前从演武场那边经过,见韩将军有些不对,怕是练功出了什么差错。”
      杨暄一惊,“他所修心法是道家一脉,平和中正,怎么可能出错。”
      卫戍挠头,“这个,反正不太对,殿下还是去看看为好。”
      杨暄再不多言,转身要走,却听得卫戍在后面小声说道:“许是见了殿下与穆小公子一起,这个,心中烦闷,才会……”
      天上本来就在往下飘雪了,卫戍她居然还加上这么个冷笑话!杨暄听得背生寒意,回头瞪了她一眼。
      卫戍不敢再多言,只是嘿嘿的笑。她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明明安宫人就是这么和她说的么……
      的确是事有不对,而且是非常古怪。
      先是鸣谪气呼呼的问她说殿下怎么不去陪那穆小公子弹琴跳舞了?然后利锋神情淡漠的对她说公子要调息一下请殿下勿要相扰。
      杨暄无奈了,怎么人人都觉着韩彰是在争风吃醋。这四个字能和他联系得上么?她心中好笑,刚想替他解释两句,鼻端却突然传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让她当即变了脸色。
      “将军请开门!”她重重拍打门扉,同时凝神细听。
      声息全无,房门紧闭。
      很好,果然很能忍啊。杨暄气急反笑,她再无二话,直接挥掌击在门上,嘭的一声,门开了。
      只见韩彰坐倒在窗前,头微侧靠在窗棂上,他凤目紧阖,双手交叠按住口鼻,却根本止不住那鲜血流淌之势,一缕缕顺着掌沿撒落在胸前,已是前襟尽透,一片血红。
      杨家女子行医素来有一个规矩,就是说有一种人不救,何种样人呢?自贱性命之人。
      此时在杨暄眼中,韩彰便是这种人,完全犯了她医者的忌讳。你说都这等情状了,他不但不调息反而还屏了气,不是在找死是在干啥?
      “……”她又急又怒又心疼,根本说不出话来,疾步上前一把搭上他的脉。
      这伤也太夸张了!以他这么平和的心法,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才能让气脉血脉都错乱成这样?
      她诊过脉,心中有些慌了,想将韩彰的手拿下来,却发现他按的死死的根本不为所动。搞什么?真的不要命了是不是!她怒意上升到极点,喝道:“放手!”同时手中使力,一把将他的手扯了下来。血如泉涌,全撒在了她袖子上。
      她屈膝半跪,一手抚上他胸前檀中穴,一手按在他丹田处,想助他导气归引,却发现他浑身都在发抖,根本平静不下来。
      “凝神!凝神……”杨暄连声叫道,却见韩彰偏过头,又是一口血呕出。见鬼了真是!杨暄气得咒骂了一声。赶紧拣最快最有效的法子来吧,这要再这么激动下去血都得让他吐光了!她凑近前去直接将嘴唇贴在了他额头印堂穴上,将自己体内的混沌之气从口中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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