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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将军且慢。”
      韩彰本已走到门口,却被这一声熟悉却又陌生的低唤阻止了。称谓改了,语调也变了,不是往日里的低吟浅唱、柔哑徘徊,而是清晰、简洁、干净利落。
      他猛地转回身,却见四皇女悠然而立,静静的凝视他。那眼中苍茫辽阔,便如冬日里的草原,再不复往昔的清亮明朗生机勃勃。
      韩彰剑眉微皱,凤目中闪过一抹迟疑,唤道:“殿下?”
      四皇女点点头,道:“如将军所想,若太后存了这般心思,又怎会轻易应允了休离之事。将军是想去和太后大闹一场,还是干脆就打算血溅安庆宫行那死谏之事?”
      被这般犀利的言辞直接刺到了心中决议,韩彰目中立时添了几分狼狈。他沉声道:“殿下无辜,怎能被玩弄于股掌之中。无论如何,我必要外祖父打消心中所念。”
      “殿下无辜,你便有错么?”四皇女轻声接到。
      韩彰愣了愣,眉宇间一片懊悔愧疚之色,道:“我当日既然知晓麒麟殿中一事,就不应该同意归于殿下府中。我若不为殿下正君,便不会让殿下陷入今日这等境地。此事全为韩彰之过,当时看不得父亲伤怀,只想着十年之期,对殿下来说尚能容忍。现在想来,真是糊涂。”
      “呵呵呵……”四皇女沉默半晌,突然大笑数声,盯着韩彰,傲然言道:“将军,你真是小看了四皇女,也小看了太女。太后有心让我姐妹相争,我二人便当真会如他所愿么?”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语,让韩彰当场怔住。
      四皇女看着他,缓缓道:“将军一直身居北地,当然对宫中之事所知不深。我与太女姐姐,乃同…父所出,自小深厚,亲密无比。凡有心事,我必告于姐姐得知,从无欺瞒之时。太后的心思,将军都已知晓,姐姐又怎会一无所觉。不瞒将军,此事姐姐早有定夺。姐姐游历回京之日,便是彻底了结此事之时。所以,还请将军安心,且再等上三个月。”
      韩彰垂下手中长枪,看着四皇女半晌没说出话来。他心中又惊又疑,只觉这位殿下神情语气前后差异太大,简直便如换了一个人般。
      四皇女微微一笑,但那笑意却半分都没有带入眼中。她道:“将军可是认为我在行缓兵之计?我今日就在将军面前立下誓言:我此生若有夺储之意、为帝之心,愿身受刀兵,万箭穿心而死。”
      她这一番话说的极快,而且极是漫不经心。等韩彰反应过来之时她都已经说完了。
      “殿下!誓言也是随便可以立的么!”韩彰气急,厉声斥道。
      四皇女毫不在意,看着韩彰,继续道:“将军也许是在奇怪,我为何不早将此事和盘托出,反而如此戏弄与你。好教将军得知,自在麒麟殿中被杖责之后,我昏睡数月,其间发生之事一概不得而知,醒来时姐姐又已经游历在外,只遣人带给我寥寥四字:稳住太后。我不明情况,怕坏了姐姐的安排,便假装受创严重,前尘尽忘。”
      韩彰听到这里,已是面无表情,一双凤目中异彩纷呈变幻不定。他不再开口,只是深深望着四皇女,看她神情自若,款款而言。
      “我心中思量,将军既为太后爱孙,必是太后安置在我身边行事之人。姐姐让我稳住太后,实是让我牵绊住将军。”四皇女长吸了口气,眼中神色变换,目光深邃如海,继续道:“征北将军之名,名扬天下,我心中自然仰慕无比。保家卫国守土安民,此志何其壮哉。将军从军十四载,血染黄沙,身负重创。此等事迹,实为当世…女儿之典范。有志女儿,当效将军行事。将军猎猎英姿,尽入我眼。我年幼智短,不敢妄猜将军心事,怕将军一心相助太后,乱了大汉朝纲,故此不敢直言以告。我冥思苦想,只为寻得良策能够谋得将军支持。我不思正途,不用真心感动将军,反而行阴谋诡计,妄图以情事相诱。我见将军心坚如铁,意志坚定,根本不为所动,情急之下,便于今夜行此苦肉之计,以探虚实。此后之事,便如将军所见。一番试探,我心中大定。将军深明大义,思虑周详,深知太后专权,将使皇权两分,令帝位难安,实在不是长久之计。我据实以告,只希望将军不要惊动太后,给姐姐留下时间,深思之后方得应对之计。”四皇女缓了缓,沉荡荡的眼中泛起一丝光亮,道:“将军听我一言。在我看来,太后对你,乃真心疼爱,即便不是十足,最少也有九分。她将你许我为夫,便是有足够的把握,认定我必会对你一心一意,绝不相负。你在太后心中的分量,甚至凌驾于皇权之上,他愿以手中权柄,换得你一生平安顺遂。你对太后,万不可如此相疑。”
      顷刻之间天翻地覆,不过于此。
      韩彰只觉胸中气血翻腾怒意上涌,一双凤目中几乎喷出火来。
      原来,这位四皇女根本就不若表面看来的年幼柔弱,温和可亲,其行事竟能这般机锋暗藏不动声色!她的处境,也不是如她所表露出来的这般凶险却无助,而是暗中早已知会了太女,与太女早有协定!
      那么,他在一旁的谆谆劝诫,甚至严辞敬告,在她眼中,岂非都当作了笑话!他还生怕她年幼识浅,不知天高地厚,不了解太女的利害,做出以卵击石的傻事,便将太女之事,向她一一道来,桩桩件件,事无巨细,生怕遗漏了半分……而今看来,真正不知天高地厚的,反倒是他!
      韩彰气得连连摇头,忍不住冷笑道:“殿下真是好心计,好手段!竟能隐忍不发,以至于此。一直待韩彰决议夜闯禁宫,行死谏之事,殿下这才确信了韩彰的清白,认定了我忠诚可信,不会与太后合谋,同流合污。殿下如此年纪,却有这等心智,这般城府,真不愧为太女亲妹,果然同是皇室血脉高祖后人!”他想到自己在宫中这几日夜夜难眠,日日忧心,只怕外祖父又对四皇女生出什么别样心思。麒麟殿一事,他已经害她菲浅,怎能又再害她一次?今日好不容易才从外祖父口中问得,原来二人谋划的竟是这等惊天之事!让他惊骇焦虑的不仅仅是易储之事动摇国本,同时还有四皇女的安危!外祖父行事,素来高深莫测,谋定而后动。于不经意间伤人无形,惯来是取敌之精元固己之根本。四皇女怎能轻信外祖父之言与之共谋!他回府之后便是苦思冥想悉心推敲,好不容易才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决意于公于私,都绝不能让四皇女入这大凶之局!他知自己除了能凭手中长枪鏖战沙场外,根本不通政务,也不能深解朝堂宫中纷乱错杂的利害关系,他是万难想出什么上佳之策去帮四皇女迎对外祖父的谋算。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让四皇女打消了夺储之念!在他看来,只要让四皇女彻底明白韩家绝不会出手为她助力,就能灭去她心中一半的希望,然后他再好好劝说,也许就能成功。殿下仅仅只有十六岁,又是这样的柔弱温和,若是知晓了外祖父对她的算计之心,可能承受得住这冰冷无情的背后真意?他本意是不想将此事利害关系告知于她。只要殿下消了妄念,他便即刻去见太后,同时将此事通知母亲。若是他这一条命都换不来外祖父回心转意,那便只能交托于母亲处置了。他知道,祖母临终时曾将高祖皇帝留下的遗诏交给了母亲保管,那遗诏里杀机隐隐,写得分明就是对外祖父专权的处置……然而,这百般担心万般思量,到头看来,却完全没了任何意义!四皇女对此事从头到尾一清二楚,只是冷眼旁观。她虽是身在局中,然心却有如明镜,不曾有半时被困半分被扰。反倒是他自己,连身带心,尽入局中!
      愤怒、伤怀、难堪、屈辱,再夹上几分莫名的悲凉,让韩彰心痛欲裂。他猛然合拢凤目,手腕翻转将枪尖朝下,陡然抬起,然后狠狠扎下。
      他这一翻一刺一气呵成,电光火石间只闻一声钝响,枪尖刺入地面三寸有余。一枪之威,竟至于此。
      “韩彰!”
      又来了!又是这样的呼唤!话都已说的这般明白,这位四皇女有什么要求不能直说?居然还是这般戏弄于他!
      韩彰怒急攻心,再也克制不住,凤目陡睁厉声言道:“殿下你……”他的斥责之言根本没能出口。万丈怒火在看到四皇女泪落而下的一刹那全部烟消云散,心中空荡荡的只余下几分悲凉。
      他真是一时间气得糊涂了。殿下有什么错?
      正如祖母和越人先生的慨叹,皇家无亲情。不,何止是没有亲情,在那九重宫阙之中,哪里有情义二字的存在。
      高祖皇帝怕自己的皇后在她身后祸乱朝堂,临终不忘给祖母留下诛杀外祖父的遗诏。她落朱笔写出那杀字之时,可有想到过当初是谁散尽家财为她谋得了起义之资,几次绝境之时她又是靠谁才得以化险为夷。外祖父陪她风雨共济一路走来,她却待外祖父情薄如纸。长乐宫中纳了多少美人,椒房殿中几乎绝了她的身影。
      当今陛下是外祖父亲生的女儿,却对自己的父亲百般提放。她可想到当初是靠谁她才得以登上皇位,她身上的羽翼又是谁为她一根根插起。
      越人先生为萧皇后诊治不育之症,却发现是麝毒入体再难根除,以先生那般医术也是束手无策。他听说后便问道:是谁下的毒手?先生直指长乐宫言道:身在九重,至高之人……
      这便是皇家的夫妻之情,父女之情。殿下生长于这等凉薄之地,怎能不对身边的人满怀戒心?他可是外祖父最疼爱的外孙,殿下怎么可能对他信任有加。若是不彻底摸清他的心思,殿下怎么能不怀疑他将助太后行事……
      想到这里,韩彰深深吸了口气,勉强笑道:“殿下,你果然厉害,不动声色从容应对,让我一无所觉。韩彰钦佩万分。”
      四皇女眼中含泪,看着他一言不发。
      韩彰便如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忍不住倒退了一步,凤目中一片痛楚之色。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四皇女泪如雨下,对着他迭声道歉。
      韩彰被那纷落的泪水晃的脑中一阵晕眩,他赶忙背转身去,道:“不,是韩彰愚钝,殿下做的很好。”
      他话音未落,便觉身子一紧,背后靠入一片温暖柔软的所在。四皇女将他从身后一把抱住。
      那气息是如此的清新湿润,便如雨后的草原,将他整个人都围住了。韩彰眼前一片恍惚,似乎此身非在长安,而是回到了辽阔的原野之上。
      “我今晚根本不该来的,不该在门口胡言乱语……”四皇女语声哽咽,懊悔不迭。
      韩彰身子紧绷。他一手扶住枪身,一手成拳放在身侧,死死握住。他努力镇定心神,道:“殿下作的很好,真的很好,要是殿下不来,哪里能激得韩彰表露心迹,让殿下知道韩彰乃是可信之人。”
      只听四皇女的抽泣声更是剧烈,“不是的,我本来并不完全了解你心中所思……我不知道太女……如果我早搜集信息……把前后联系起来……知道你想的这么严重……我今晚就不会来的……”
      韩彰只觉心乱如麻,思绪凌乱脑中一片混沌,只是不停的安慰道:“殿下别哭,不是殿下的错。你与我相知不深,怎么能了解我心中所虑,你多方试探也是情理中事。殿下与太女姐妹情深,你不知道太女的布局,这才行事如此谨慎。殿下不必觉得对我不起,是韩彰愚钝,不解殿下真意,刚才一时失态还请殿下谅解。”
      身后四皇女再不发一言,只是双臂用力,紧紧抱住他。
      韩彰凤目半阖,默默念着家传的心法口诀。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但更象只是一瞬的时间,身后那处温暖的怀抱离开了。韩彰睁开双眼,神思彻底清明。
      殿下方才所述,似乎哪里欠妥……还有前后矛盾之处……他此时平静下来,方得以思绪如常。略一思索,便觉不对。
      韩彰转身,面对四皇女,见她除了目中微红,神情倒是一片平静。韩彰正色道:“殿下,你方才先是说太女早有定夺,后来又说让我不要惊动太后,为太女多留时间以求良策。这岂非前后矛盾?对此事,太女到底有无定计?此计究竟为何?”
      四皇女垂首,清咳了几声,方抬头,傲然笑道:“将军放心,姐姐已经有了办法,只是需要时间加以完备。此法决不会对太后有损,亦不会对陛下有害,于姐姐更有莫大的好处。总之,现在不便相告,到时将军自然就会知晓。”
      韩彰眉头紧皱。殿下到底知不知道她才是处境至危的那个……他目中升起几许焦虑之色,道:“殿下,恕韩彰唐突。请问,到底有何不便之处?”
      四皇女盈盈而笑。那笑便如晓月初升,撒下一室清辉。她唤道:“韩彰……”
      韩彰身子一震,赶紧狼狈的侧转头去,气道:“殿下!莫要再相戏!有事还请直言!”
      沉默了片刻,方听四皇女大笑道:“将军不必多虑!且省省心吧!不要再问,也不要再想,此事我早已成竹在胸了!你若再这般为我耗费心思,我便要以为我所行之计真的打动将军了!哈哈哈……”她一面笑,一面走过来,从他身边经过,直接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再转身,顿了顿,将房门缓缓关闭,其间再没看他一眼。
      韩彰先是被她笑得面色发红,凤目中染上一抹羞恼之意,但慢慢的平静了下来,最后化为一片沉寂悲凉。他怔怔的站着,听得四皇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悄无声息。
      结束了……韩彰整个人颓然坐倒,低头看着自己隐隐发抖的双手。他从胸腔深处发出了深深的叹息,溢出唇边之时几成哽咽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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