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女尊》坏人

12、第 12 章

　　大汉高祖十二年
　　韩潼神色平静地端坐在马上，眼中露出几丝淡淡的忧思。
　　十四岁的韩彰骑着一匹黑马，跟在大姐身后，紧张的四处张望。随着斥候越来越频繁的跑来跑去，韩彰浑身绷紧，只觉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嘿，原来八弟也有紧张害怕的时候，” 四姐韩修策马走在他身边，转头对他笑道，“你说你一个男儿家，不留在家里乖乖等着嫁人，偏偏跑到战场上来，怎么样，现在还觉得好玩么？”
　　第一次参加大部队打大战，要说不紧张那绝对是骗人，不过韩修这一激的确很有效果，韩彰暼了四姐一眼，没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呼吸随即顺畅多了，只是一颗心依然不听使唤的拼命跳动着。
　　大姐韩潼回头对他笑道：“此战并非遭遇战，祖母临终遗言，她病逝之后匈奴必然大举来攻，母亲为此精心准备，所以你会觉得气氛非常紧张，不象前几次你所经历的遭遇战，因为是仓促应战，还没有给你紧张的时间，战斗就已经开始了。”
　　韩彰点点头。四姐韩修看他依然非常紧张，便故意取笑道：“刘姓女子以美姿容闻名于世，个个都身材高大，体形健美。外祖父说啦，宗室中人，任你挑选，啧啧，送到家里那么些的画卷，你就一个都没看上？”
　　韩彰咬牙，告诉自己忍住不要理会，这位四姐素性不良，就爱以逗弄他为乐事。
　　韩修看着他，笑得越发厉害，道：“唉，八弟呀，你看你本来生得就不如一般男儿柔美了，还练什么武呢，瞧把这身段练的，都跟我差不多了，听说长安人的选夫标准可不比咱们北地，人家是以娇小温驯为美，你说以你这般女儿模样，本就应该在家中修身养性加以弥补，来战场上耍什么，如此这般，以后怎么能独占妻王的宠爱，深深宫阙之中，哪里还有你的容身之地呀。”
　　韩彰再也忍不住，他猛然转头瞪着韩修，一双漂亮的凤目中火光四射，怒道：“不劳费心！我才不稀罕什么宫阙宠爱的！韩彰有用之身，不屑那些争风吃醋鸡毛蒜皮之事！”
　　韩修哈哈大笑，伏在马上半天直不起腰来。
　　大姐韩潼听得忍俊不禁，她把马速降下来，和韩彰并排而走，见八弟涨红了脸，神色间又羞又恼，就指着四周说道：“这地方叫雁尾坡。你看山岗由此而下，又平又宽，特别适宜骑兵部队在冲锋时加速，大大增加骑兵冲击的威力。”说着韩潼便纵马出列，站到了山岗的顶部。韩彰紧随着大姐。
　　“母亲抢占了先机，准备以逸待劳，但匈奴人这次来势汹汹，兵力数倍于我军，我们虽然只有四千人，却一定得拖住匈奴右部的这支队伍，绝对不能让她们汇合了左贤王的主力骑兵，否则，二妹三妹危矣。八弟，此战凶险，你可作好了准备？”韩潼望着山岗之下，神态安详。
　　韩彰深深吸了口气，毅然道：“请大姐把我排在队伍最前面！”
　　韩潼微微一笑，赞许的点了点头。
　　“有什么可准备的，唯有两字而已：死战！”韩修策马而上，大声笑道。
　　韩潼韩修韩彰排在队伍的最前面。后面是四千人分成的四十个队列，每个队列一百人都骑马站在一条直线上，等待出击。最前面十排是射手，中间十排是长矛兵，后面二十排是冲锋陷阵的主力。
　　韩彰的视野里，匈奴右部大军终于出现了。先是那面绣着血色狼头的大旗，然后就是旋风般冲出的骑士，转眼间铺天盖地涌出了巨大的一片。
　　敌军的马蹄声就象一面被敲打的小鼓，先是隐约可闻，渐渐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震耳欲聋，渐渐的脚下的地面也剧烈地振颤起来，一切就如同山洪暴发一般，骄横的死神带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心神俱裂。
　　部队的马匹开始摇头摆尾，焦躁不安起来，四蹄不停的交错摆动。
　　韩彰剧烈的心跳好像慢慢适应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他微微抖动的双手已经可以牢牢抓住马缰了，急促的呼吸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正常了，他的心神都已被山岗下铺天盖地的敌骑所吸引，浑然忘记了自己的紧张。
　　大姐韩潼举起了右手。夹在第一排的号兵立即吹响了早就放在嘴边的端牛号角。长长的冲锋号声一时间响彻了整个雁尾坡。
　　“死战！”四姐韩修高举长枪放声高叫，带动了士兵们纷纷高举武器，从胸腔内发出了一声声惊天动地的呐喊，“死战！死战！……”
　　韩彰被这震耳欲聋的吼叫声激起了全身的斗志。恐惧、惊慌、胆怯，所有的一切，在这一瞬间都化作了云烟，荡然无存。他用尽全身力气高举长枪，涨红了脸，声嘶力竭的吼叫着。
　　“杀……”大姐韩潼高举长枪，骑在高扬前腿、仰首长嘶的红马上，回首向兵士们发出了出击的吼声，接着红马向风一般冲了出去。
　　韩彰热血沸腾，骑着黑马紧随在大姐身后，向着山岗之下狂奔而去。
　　……
　　猛然张开双眼，看到的居然不是黑云一般的满天箭矢。韩彰困惑的蹙眉，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现在身在长安。
　　韩彰翻身而起，脚下踢到了塌边的空酒坛，他呆了呆，凤目中涌起一抹深深的悲凉。
　　雁尾坡一役大姐四姐力战而亡，四千骑兵几乎全军尽没，他悲痛欲绝，质问母亲，既然早知匈奴人有大举进犯之意，朝廷为何不向漠北增兵？母亲黯然却坚定的说道，大汉建国不久，百废待兴，没有足够的财赋支撑十数万人的骑兵部队，精兵防御是国策，不容置喙。我们既然驻防在这大漠之上，便得抱定了必死之心。
　　此后每一次战役，全是敌众我寡兵力悬殊的血仗，他眼看着姐姐们一个一个倒在匈奴人的铁蹄之下，旧日的将军、校尉、都尉们，还有百战老兵，几乎死伤殆尽。这仗要打倒什么时候？到底还要熬多久才能等到朝廷增兵的那一天？每次心生疲惫之时，看到母亲花白的头发、坚定的眼神，他便又振奋起精神。漠北都护府的重要职责便是抵抗胡族的进攻，若漠北有失，大汉国门洞开，边地百姓便成了砧板之肉任由匈奴人宰割。为了身后数以千万计的大汉百姓，漠北四万将士苦苦支撑。去年年初，朝廷终于决定向北部边境增兵，母亲手捧诏书当场泪如雨下，他也恍如梦中，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活着看到这一天。在斩杀了东胡王之后，他只觉从所未有的轻松，这仗总算是打完了吧？
　　陛下一纸诏书，将他召进京来，他万万没有料到，长安居然会是一处比漠北更残酷的沙场之地。
　　韩彰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十四年了，雁尾坡一役后，他无论面对任何敌手都没再恐惧过，可今天他却再次重温了当时那种感觉：恐惧、惊慌、胆怯。
　　四姐当日说的不错，皇室刘姓女子真的是美姿容。韩彰唇边露出一抹苦笑。自半月前第一眼见得四皇女，他便警告自己，终此一生都不要与之相争更是切切不可与之为敌。漠北之地、漠北骑兵，这些东西通通都可以双手奉上，本就为皇室所赐并非是韩家所有。但是，废立之事……韩彰目中闪过挣扎之色，今日方知，她要的乃是大汉储君之位！这样东西……他要到哪里去找如之前那般光明正大的理由？要怎样才能让自己理所应当的以为，储君之位本就该归她所有？
　　韩彰，韩彰……那一声声低吟浅唱般的呼唤似乎便在耳边响起，韩彰凤目中一片恍惚。他被长辈们唤作“彰儿”，被姐姐姐夫们唤作“八弟”，被阿宁阿承唤作“小舅舅”，被同侪部下以官位相称，竟是从来不曾觉察，原来自己的名字被人直接叫来，会是这般好听……
　　韩彰，你清醒些，你千万不能被她所惑为她所有，否则储君将易，大汉国本受损，尽是你一人之过！
　　韩彰回过神来，再三警告自己，随即苦笑不已，仅仅是随口所唤，便能让他心神迷乱，与这般人物相抗，他可能有什么胜算？
　　今日在安庆宫中听得外祖父单独对他言道：四皇女不但调理好了你的身体，对你也极为爱惜，很是不错，你便回去告诉她，就说是我说的，只要她一如这般待你一心一意，我担保她便是下一任大汉皇帝，否则，哼，能立她便也能废了她。他当时怔住，待得反应过来之后简直如遭雷击，四皇女借他向外祖父相邀储位？
　　这样东西，实在太重，他给不起。韩彰深深吸了口气，将自己颤抖的手握紧。

　　卫戍很懊恼，非常懊恼，她统共也就办了这么一件以权谋私的事，结果居然给她搞出这个状况。
　　“如何，韩彰将军是不是这就去看看？”卫戍见德安从正房中出来了，赶忙问道。
　　德安沉着脸，道：“无动于衷，只说是随殿下喜欢。”
　　卫戍愣了愣，“你说清楚了没，殿下都快把酒窖里的酒全喝光啦！”
　　德安烦道：“我说的很清楚，韩少爷回了我五个字－随殿下喜欢。”
　　卫戍傻眼了，“不会吧，那可不是几坛子的事，那是上百坛好酒！”
　　德安气道：“谁让你私自将鉴宝阁挖成了酒窖！即便你是总管，要更改皇女府中构造也得去将作府申报！”
　　卫戍赔笑道：“是是，殿下已经允了，我明日就去。这个，那安宫人随我去劝劝殿下？”
　　德安没睬她，自顾自寻思道：“前些日子还处得好好的，怎么刚从太后处回来就这样了，刚刚还让我去收拾浩然阁，说是明日便搬回那边去住。”
　　卫戍挠头，“算了，我还是先给殿下拿些吃食过去吧。”
　　德安皱了皱眉，转身走回正房门口，大声道：“殿下一天都未进膳食？你这差事怎么当的！”他边说边回身向卫戍招招手，示意她也过来。
　　卫戍眨了眨眼，恍然，走过去，说道：“殿下今日去了太医署授课，后来又随太医丞出诊，便误了午膳，我本劝殿下到酒肆中用过饭再回来，但殿下不允，说韩彰将军今日从太后宫中返回。殿下一回府便急着去看韩彰将军，根本不曾进食。”
　　德安冲她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多少？好几百坛？君上说了，随殿下喜欢。没错，这么多酒足够殿下喝好几天了。”
　　卫戍险些被他逗笑了，接道：“唉，殿下重伤初愈，哪里经得起这般喝法。”
　　德安立刻向她伸出大拇指，续道：“那也没有办法，我们作奴婢的哪里有那个分量劝得动殿下。”
　　……
　　直把两人说得口干舌燥，正房之门仍然紧闭。
　　卫戍首先撑不住了，垂头丧气的走了。
　　德安跺了跺脚，跟了上去，一迭声地道：“铁石心肠啊真是铁石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