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叛徒 ...
-
很多事，明明还没到结尾，就已经不再精彩，变得淡而无味。
比如一部连续剧，一段感情，一顿吃成了宵夜的生日饭。
还有这未央的长夜。
凌之茵起身去拿自己的手袋。
深夜地铁这种刺激项目，一晚上挑战一次就够了。
她拿出手机叫了辆出租车，顺便看到一条金雪两小时前发的短信。
【到家了】
凌之茵收起手机，跟司机报了一个地址。出租车改变路线，开到一家闹哄哄的夜店门口，金雪那辆惹眼的兰博基尼，就大剌剌停在路边。
凌之茵下车，给金雪回了一条。
【出来】
没多久，金雪就跟一个又高又壮金发碧眼的猛男一起，从夜店门口走了出来。
猛男一看见凌之茵，赶紧招手，“凌老师好。”
凌之茵一言难尽，“小烦你也在啊。”
这小烦是金雪的追求者，现在还在上大学，在金雪那儿，地位也就比备胎强点，毕竟还没正主，但比骑驴找马还是差点，毕竟也没被骑过。
小烦这么大的男生中，有不少是亚裔女朋友的热衷派，小烦是热衷派里面的狂热分子。他本名叫啥不重要，“小烦”是凌之茵给起的，因为他真的很烦。
最开始小烦看见凌之茵，一口一个“蜜糖”“甜心”。凌之茵嫌腻乎，随口跟金雪反映了一下。也不知金雪对小烦上了什么手段，反正这一阵，她硬是从小烦嘴里的“甜心”变成了“凌老师”。
金雪像是完全忘了自己的谎言刚被揭穿，冲着凌之茵兴奋地一摆手臂，“怎么不进去玩？”
凌之茵倚着那辆兰博基尼，摸出一支烟。刚塞嘴里，那边小烦已经利索地掏出打火机，“啪”的一下给点上了。
凌之茵瞅瞅小烦，又瞅瞅金雪，问：“你最近都教他什么了？”
金雪一脸得意，“三从四德。”
凌之茵莫名有点心疼小烦。
“诶？”金雪四下张望了一圈，“那小帅哥没跟你一起？”
“哼，”凌之茵冷笑一声，“问你个事。那小帅哥，跟你，你俩是怎么搭上的？”她弹弹烟灰，对上金雪的视线，一字一顿说，“叛徒。”
金雪被说得一愣，好半天才回过味儿来，用胳膊轻轻蹭了蹭凌之茵，“生气了？”
凌之茵不买账。
“那么明显么？”金雪嘻皮笑脸问。
“可不。”凌之茵看着她说，“我昨天晚上刚约你去吃火锅，今天就能跟他碰上。还有，认识你好几年了，你什么时候给我买过蛋糕？”
金雪心虚挠挠头。“我妈以前不是在舞蹈学校当总监么。麦卡是那一年芭蕾班里唯一的男生。那会儿他才六、七岁吧，长得别提多可爱了。我就单方面把他认养成我的宠物，没事总喜欢跟他玩，还给他好多零食和贴纸。后来，就一直联系着。”
凌之茵一翻白眼，“那他是怎么知道咱俩关系的？”
这问题有点难度，金雪围着自己的脑回路转了好几圈，突然一拍大腿，“哦，可能是有年圣诞，咱俩逛商场，你饿得走不动道，站在美食广场边上，一个劲儿管我叫爸爸那次，让他给撞见了。后来他去找我，说听我叫你的名字，可能你是他认识的人。”
凌之茵：“……”
“我都说我不管闲事了。”金雪委屈嘟囔，“你那脾气我还能不知道，不喜欢把乱七八糟的男的往你眼前带。可那会儿他跟我保证，一定不会让我为难。”
“得了，你也别往回找补了。想让我不杀你也行，你好好想想，他有没有提过，找我什么事？”
“什么事？”金雪夸张地瞪大眼，转身用力一拍小烦的后背，“烦呐，快告诉我，这货是在跟我开玩笑的。一男的，已经成年，借着偶遇接近你，还能有什么事？追你呗。”
整段中文听力，小烦只捕捉到一个关键词——“开玩笑”。为了不被这俩女的看不起，他抖动着身上的肌肉卖力笑了几下。
金雪无力地叹口气，对小烦摆手说：“走走，不玩了，我送你凌老师回家。”
……
前一晚折腾到后半夜才到家，这天难得能按时下班，可凌之茵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才发觉天又黑透了。
她不是个快节奏的人。
有些事，目标明确，目的清晰，她也可以做得雷厉风行。但剩下的时间，她大多是茫然。
发呆是一项很神奇的运动。你明明没想什么，可比日理万机还要累。
她站在一个垃圾桶旁漠然抽完了一根烟。
面前的这条大街，是这座城市的中轴线，理所当然也是最繁华的商业中心。
每当夜幕降临，这里仿佛只剩下让人眼花缭乱的璀璨灯光——高层建筑楼顶带着象征意义的彩光装饰、不停滚动变幻的广告屏、到了深夜依然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随着拥堵的交通缓缓划过夜色的车灯，道路两旁商店一个接一个设计精巧的橱窗……美得像星空，像银河。
当然，这美怎么可能免费呢。这条街上的一切都明码标价，贵得惊人。
凌之茵盯着橱窗里一件男装毛衣看了半天，觉得眼熟。
十三岁那年，她曾经连熬了好几夜，亲手给肖哲织过一件不太合身的毛衣。那毛衣肖哲从来没穿过，似乎跟这个号称时尚圈新宠的男装店里知名设计师的手笔，造型和配色都相差无几。
凌之茵突然来了兴致，推开店门进去，觉得自己一定是被跑新闻耽误，令时尚界扼腕的设计天才。
“姐姐！”身后有人用中文喊她。
迎宾的店员拉着门，一个小女孩连蹦带跳跑了进来。
她扎着冲天的马尾，发梢还略略卷了卷，身上是潮牌T恤、破洞牛仔短裤，背后挂着个价格不菲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好几个奢侈品店的购物袋，看起来又天真，又有钱。
小女孩娴熟地赶走了迎上来的导购，冲着凌之茵笑，“姐姐你一个人逛街么？”
凌之茵点头。
这女孩她前一天刚见过，是火锅店牛姐的女儿，叫捷琳。
“可以一起么？”捷琳身上根本看不出前一天事故的阴霾，一脸灿烂笑容。
“可以啊。”
“太好了。”捷琳兴奋得跟个弹簧一样，“平时都没人陪我逛街，我妈忙死了，我那些同学又……太穷。还是你们白领靠谱，有工资，也有时间。”
凌之茵看了眼刚那件毛衣的价格，突然很想跟这小丫头讲讲人生——
不要误会，“工资”这玩意，根本不是钱，它只是一个小于等于账单总和的数字而已。
“这件毛衣好适合麦卡呀！”捷琳眼睛一亮，转头问说，“姐姐，你是麦卡的女朋友吗？”
“不是。”
捷琳捂着嘴笑，神秘地眨眨眼，“那你以后，会变成麦卡的女朋友吗？”
凌之茵无奈摇摇头。
“我觉得麦卡很喜欢你。男的喜欢谁，就会一直看谁。昨天他眼睛都长在你身上了。”
凌之茵不置可否，“你不是麦卡的粉丝么，怎么这么盼着他有女朋友？”
“我不是老婆粉，我是老阿姨粉。”
“……”
凌之茵冷静了一下，又问，“那艾瑞克呢，你是他的什么粉？”
这回，捷琳却半天没回答。她默默想了很久，才说：“艾瑞克的生日快到了，我想送他一件衣服，但是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
凌之茵透过镜子看那女孩神情，忽地回想起当初给肖哲织毛衣时，自己那打了鸡血不知疲倦的样子。于是她说：“你喜欢哪件就买哪件。鬼知道他们男的喜欢什么，我们花钱送礼物，还不是图个自己开心。”
捷琳被逗乐了，指了指刚才那件毛衣，“我喜欢这个。姐姐，我们一人买一件。你送麦卡，我送艾瑞克，好不好？”
凌之茵叹气，她这都多少年，没玩过过家家了。
两人从店里出来，感觉街上的人比白天还多，活力比白天还旺盛。
过马路的时候，凌之茵回头，警觉地往身后瞥去。
满眼的繁华里，一个脏兮兮的流浪汉撞上她的目光，立马背转过身，眨眼功夫，就消失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之中。
捷琳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脚步一顿，突然拽住凌之茵的手说：“姐姐，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捷琳的家在一处高档的华人社区里。
两人从出租车上下来，她却磨磨蹭蹭不肯走。
凌之茵有点犯困，连哄带催说：“快回去吧，一会儿你妈该着急了。”
小姑娘却说：“我不想回家。”
凌之茵望向她：“为什么？”
“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回中国的家。可我爸说，我叔叔在这儿，我爷爷也在这儿，他也要在这儿。我妈呢，她说我爸在哪儿，她就在哪儿。明明我爸已经不爱她了。
“勾引我爸那狐狸精总去我家跟我妈闹。我有一次出门的时候，看见我爸的车就双趴在路边。”捷琳眼神直愣愣看着凌之茵，“你知道吗？他宁愿在门口等那女的，也不愿意去看看我跟我妈。”
凌之茵看着女孩的睫毛渐渐湿润，再被风吹干。
她不知道这莫名的信任出自何处，但很明显，她是被这小姑娘当成了一个合格的树洞。
捷琳说完，像是好受了一点，不舍地对着面前的人笑了笑，“我走了啊。你也回家吧。”
凌之茵抬抬下巴，示意自己会看着她进去。
捷琳挥了挥手。
凌之茵轻轻吐出口气，拿出耳机戴上，刚要转身，一边的耳机就被人拔了出来。
捷琳赖叽叽地冲她一龇牙，把耳机塞进自己的耳朵里。
耳机里，一个女孩正自言自语地低吟，歌声孤独又卑微。
“他们说，我觉得你有点麻烦，你就是个负担。
所以他们退缩，放弃。
我知道，我是个负担。
让你发疯，让你离开。”
一首歌还没唱完，捷琳就把耳机交还到她手里。
小姑娘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看她，淡淡说：“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叛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