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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冰演 ...

  •   XH传媒。

      为了蹭金雪的车,凌之茵来早了,正糙汉子一样坐在公司门口的马路牙子上,边玩手机边抽烟。

      一只穿着软面皮鞋的脚往她身上踢了一下,没用劲,却带着恨铁不成钢。她一把拽掉嘴里的烟,顺着那脚往上瞅,看到来人,撒欢站了起来,用手拍拍屁股,笑着说:“路董好。”

      老路是凌之茵他们公司的“大王”。当年,风华正茂的老路从创办人手里接下一个欣欣向荣的传媒公司。经过三十年的打拼,如今,老路已经快要退休,这公司也成了夕阳产业。

      虽然早已过了知天命之年,但老路一直对自己的形象管理得很严格,身材皮肤发量都不输年轻人。而且,他身上,还一直保有着文人的执拗和清高。

      凌之茵知道,老路一直想为同胞,为生活在华社的老百姓做点实事。他最常挂在嘴边的,是一句电影里的台词:“媒体应该为被统治者服务,而不是统治者。”

      可显然,金主爸爸们不这么想。

      作为一个公司的大王,老路哪儿都好,就是不会赚钱。

      凌之茵有点心疼。她不知如果凌爸爸活着,会不会也这样,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对这个世界力不从心。

      人和人之间讲求一个缘分。

      刚到这个城市的第一天,凌之茵就开始在唐人街上打工赚学费,低头不见抬头见,认识了把华埠当主场的老路。

      钻石单身狗老路对凌之茵这个孤儿,有种无法名状的宠爱和纵容。这点凌之茵倒不奇怪,毕竟她年轻漂亮,精力充沛,有眼力价,心眼活,会来事,吃得亏,更占得便宜。这些优点,老路一个都没有。

      老路也从不避讳对凌之茵的欣赏。他常念叨:“小凌啊,这个公司,总有一天,要交到你手上。”

      凌之茵无语。但凡敢跟自己家小孩这么说的父母,多少也得有点家底吧。您一个“负”翁,就别在这儿叉着腰画大饼了。

      老路发愁地带着她这个公司亲闺女回到办公室,给她买了份早点,估计是想到刚外面风大,又塞给她一片他准备自用的保湿面膜。

      秘书还没来,凌之茵给老路和她自己一人做了一杯咖啡,拿着三明治啃了两口,才举了举,问:“路董,你吃了吗?”

      老路看了眼三明治上狗啃般的牙印,笑着说:“吃了。我有个老同学一大早过来,我去接机,顺便把人安排进酒店,跟他一起吃的。说起我这个同学,可真是个牛人。”

      “谁啊?”

      “唐坚。”

      大导演唐坚,还真是个牛人。

      难怪老路今天特意穿了身高定西服,打扮得跟孔雀开屏一样。

      昔日睡在上铺的兄弟,如今功成名就,网上随便一搜,拿的各种奖项加在一起,比老路的体检报告都长。而老路呢,除了手头一个苟延残喘的传媒公司,只剩下个没死透的远大理想。

      凌之茵秒懂——中年人的幼稚。

      既然名导来了,一场访谈必不可少。

      唐坚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个人。

      竟然是程禹。

      原来唐导年前曾为冬奥会拍过一部竞技题材的纪录片,机缘巧合遇到谢思怡,于是程禹就被妈坑着参演了花滑的部分,并且任劳任怨在其间牵线搭桥,提供资源,终于成了一向苛刻的唐导嘴里“最优秀的年轻人”。

      棚里,老路亲闺女和唐导亲儿子,就这么碰面了。

      老路给他俩互相介绍的时候,凌之茵扑哧一声笑了,毫不避讳说:“路董,不用了,这我朋友。”

      一句话,瞬间让现场热络起来。

      她借着笑意,视线轻轻落在程禹身上。那男孩突然抬起头,目光直白跟她对视。

      整个访谈,程禹似乎都不在状态。

      前一晚,大概是凌之茵的那趟火车晚点了,她前脚刚走,后脚同线路的另一趟车就来了。程禹鬼使神差上了车。他并不知道凌之茵会在哪一站下车,就一直坐到了终点。

      那是A市华人的另一处聚居地。

      程禹漫无目的地游荡,心里却被一个不切实际的期望煎熬着。

      这种感觉并不美好。

      他没想到,能在半条街之外,真的看到凌之茵。

      她整个人浸在浓重的夜色里,像一朵泡在烈酒中色彩绚烂的花。

      他看见凌之茵上了另一个男人的车。

      那辆车从他身边开走。

      他心里好似被那朵花上的刺划出了几道痕迹,说不上有多深,却让他感到挥之不去的刺痛……

      凌之茵在楼下抽了根烟,回来正赶上看剪好的片子。

      镜头里,程禹被主持人提问,是怎么走上花滑这条路的。

      他认真地沉思了几秒,然后声音里带着生机勃勃的骄傲,说:“我最开始接触到滑冰,还是在五岁的时候。唔,那是个最容易被影响的年纪。有很多爱好,像钢琴、游泳、阅读,都是在很小的时候,受到别人影响才养成的。

      “我那会儿有一个好朋友,给我表演过一次花滑,非常美。她穿着粉色冰鞋,在冰上的样子,我看过一次就惊为天人。”

      程禹笑,“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我决定要学花滑了。”

      灯光勾画着他的侧脸,硬朗的线条更显深刻。

      这和凌之茵记忆中前一天晚上车窗外那个剪影渐渐重合。

      凌之茵的嘴角不知不觉翘了起来。
      惊为天人……

      她站起身,快步往老路办公室走。

      老路的秘书海伦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见她过来,立马捂住自己的玻璃心。
      “那弟弟等了你半天,跟傻妞等汉子似的。人孩子多乖啊,你连个手机号都不给人留,做个人吧你。”

      “他人呢?”

      “大王带他们去吃墨鱼面了。他知道你不爱吃那玩意儿,就没等你。”

      海伦走出秘书台,递给凌之茵一个信封。“喏,给你的。”

      凌之茵打开,里面是一张冰演的门票。

      冰演是在市中心最大的一个商贸中心。

      寸土寸金的地方,却有着一个被当作地标的大型冰场。

      到处都是程禹的海报,这人帅得铺天盖地。就连冰演的宣传册首页上,他的照片也赫然出现在C位。

      程禹有这个待遇并不奇怪。上个赛季他不但在A级赛连胜,更在大奖赛总决赛一战成名,击败了一直高居神坛的艾瑞克,顺带打破了好几个世界纪录,又刚入选福布斯精英榜,关注度早已无人能及。

      开场群舞,炸场子的音乐声一响,气氛直接顶到了高潮。

      估计是职业病的缘故,凌之茵的情绪很难像其他观众一样激昂高涨。以前赶秀场,即使是俊男美女,名模明星,她也都面无表情地火速拍完,然后拔腿就走,跟着一堆记者挤破头去拍下一场。

      所以,在她眼里,此刻舞台上雪粒纷飞色彩变幻,不过是浮光;依次亮相在冰面上热舞的演员,也只是掠影。

      她的视线全都聚焦在台上的一点。

      那一点,实在太过抢眼。

      程禹正跟另一个男演员在舞台中央面对面battle。

      大长腿……外加翘、臀,如此优秀的一副皮囊,都包不住他活力爆表的荷尔蒙。凌之茵在心里咂咂嘴。

      台上的人似是有所感,目光在凌之茵坐的那一区停了一秒,忽地跟拧开了盖子往外滋滋冒汽的可乐一样,放开了可着劲儿耍帅,还一连翻了好几个平时比赛不准做的后空翻……

      他的个人表演是压轴。

      舞台一点点暗下来。

      天黑了。只剩下天与地。

      一抹追光,跟随着缓缓滑出冰面的身影。

      大提琴声低沉厚重,又带着一丝温暖。

      程禹随着少年低低的吟唱声,在冰上起舞……

      他穿着黑色的长裤,黑衬衣,只有胸口一抹渐变的红,像将要熄灭却仍拼尽全力燃烧的火种。

      冰刀落下,在冰上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那痕迹又被一次次叠加,被冰屑一次次覆盖,最终变得模糊,让人无法辨认。

      台下掌声就没停过。为他优雅连贯的滑行、完美无瑕的旋转、踩点精准的落冰,也为他青春帅气的外形,和美到催泪的表演。

      凌之茵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后背抵在椅背上。

      台上苍白的光线穿透了少年流淌的影子,打在她斑驳的回忆里。

      她十岁生日那天,养老院包了一顿饺子。

      晚上大家都睡了,凌之茵蹑手蹑脚跑到走廊上,敲敲程禹的门,把嘴噘在门上轻声问:“喂,要不要去滑冰?”

      门里没有动静。

      她又说:“我这里有蜡烛,还有蛋糕,你想许愿吗?”

      仍是没人答应。

      “今天是我的生日。对着生日蜡烛许的愿望,是一定会实现的。”

      门后悉悉簌簌,过了好久,终于错开一条缝,露出程禹黑亮的眼睛。

      两个穿着厚厚羽绒服的小面包,从养老院后墙为了送货方便扒的豁口里爬了出去,顺着小树林一路向下,跑到一处平坦的湖边。

      她从书包里掏出白天院长儿子给她的两个鸡蛋糕,还有从储物柜里顺来的蜡烛,外加一盒火柴。

      鸡蛋糕有点小,蜡烛必须捅穿了才能立住。

      她朝冻僵的手呵了口热气,划亮火柴,点燃蜡烛。

      五岁的男孩跪坐在蜡烛前,虔诚地抱起手。

      烛光映着他皴裂的小脸。

      他不说,她也知道他的心愿。

      那些天里,他几乎天天问院长,他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现在想起来,凌之茵心里还会觉得难过。不是为了他们永不会回来的父母,而是为了那个实现不了的愿望。

      在满眼的天寒地冻和黑透了的长夜里,一个孩子的愿望,显得多么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她记得自己当时硬要加戏,穿着她最喜欢的粉色冰鞋,在那个野湖边上,给程禹表演了她马上要演出的节目。

      她还依稀记得,自己跟传销组织洗脑一样,激情澎湃对着程禹喊口号:“你要做你爱的事,也要爱你做的事。”

      这句鸡汤,是她那时的教练不知从哪儿看来的。她又趁热乎人肉转发给了程禹。

      没想到,五岁的男孩居然悟了,从此一飞冲天。

      而她那双价值不菲的粉色冰鞋,后来小到实在穿不上,就被小叔送给了隔壁的小孩,换了两筐热腾腾的大包子。

      现实是如此打脸。凌之茵不觉得伤心,反而有些好笑。

      其实那天,十岁的小女孩明明记得妈妈说过,只有寿星公许的生日愿望才会实现。

      她只是想把程禹哄出来。因为她答应过,会邀请程禹参加她的生日party,她得说到做到。

      不过最后,凌之茵还是把自己十岁的生日愿望送给了他——
      你会有妈妈的,也一定会很幸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冰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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