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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三年 ...

  •   程禹家在城郊一个安静的社区里,因为是学区房,年份有点旧。独立的小楼、前后院、地上两层地下一层外加两个车库,在这个社区算是标配。

      程禹的养母谢思怡和他的生母在A大留学时当过两年室友。这些年,谢思怡和程禹这根独苗相依为命,一直也没结婚。

      程禹的英文名叫麦卡,为了方便,办领养手续时,证件上跟着谢思怡改姓了谢,中文名却没改,还叫程禹。

      这一段时间,他都在训练和比赛,家里只剩下谢思怡一个人。下午他回来放行李那会儿,谢思怡还没下班。

      谢思怡是A大生命工程学院的副院长,手底下还有一个在业界牛哄哄的基尔研究所,每天除了忙就是忙。受她影响,程禹从小就特别自律,总觉得跟他妈比起来,每天早上四点起床练习滑冰,下午下课再来几个课后班,这日子真是太稀松平常了。

      他把车停在自家车库里,上楼的时候,看见谢思怡书房的灯还亮着。

      程禹象征性敲了敲书房的门,没等回答,就把门推开一条缝。

      谢思怡正坐在写字桌前,戴着蓝牙耳机跟人开视频会议。看到程禹,她忽地两眼一亮,又面露歉疚之色,指了指电脑屏幕,意思是还没结束,让程禹再等一会儿。

      谢思怡今年四十五了,但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顶多三十。程禹很少见她保养,不过,作为一个生化专业的大牛教授,掌握几样永葆青春的黑魔法,应该也算不上什么脑洞大开的童话故事。

      一身汗味儿,程禹把房间门甩上,走进浴室。

      “是你啊。”他脑子里突然冒出凌之茵的这句话,还有她说话时的语气,她脸上的笑意,像是在跟一个久违的熟人打招呼。

      他愣怔了几秒,转身看到镜中的自己,兴奋,又失落。

      她刚刚怎么说他来着?“都长这么大了。”

      程禹一把拽掉上衣,扔在地上,对着镜子里那个不存在的人沉声说:“你也不小了。”

      热水“哗啦”一下,兜头浇下。

      “凌之茵”三个字,随着水蒸气一个劲儿在他眼前飘。

      他想起了口袋里的金牌。

      这是他升到成人组后,第一块花滑男单国际大赛的金牌,刚到手,还热乎着。

      这也是他去找凌之茵的底气。可真站到她面前,他又觉得再把金牌拿出来已经毫无意义。

      她那淡得跟白开水一样的眼神,这一晚在不停地告诉他,在她眼里,他根本什么也不是。

      水太热,把身体零件都给蒸精神了。
      浴室的门被敲响,谢思怡的声音在门外单曲循环,“麦卡……麦卡……麦卡……”

      程禹僵住,喉结上下翻滚了好几轮,才发出低哑的一声,“什么事!”

      “怎么洗了那么久?”

      程禹咬着牙,“嗯。”

      他需要……一点平复的时间。

      奈何这次用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长。等他从浴室走出来,谢思怡斜躺在他房间的沙发上,已经快睡着了。

      他拿毛巾胡乱擦着头发,水珠零星散落在谢思怡脸上。她一激灵,抹了把脸坐起来,问:“饿了吗?”

      程禹是有点饿了,随口问:“有什么吃的?”

      问完他就后悔了。谢思怡是不吃零食的,这会儿家里,肯定连块巧克力都翻不出来。

      果然,谢思怡一路小跑到厨房,“我记得,家里还有点青菜,有西红柿。要不,妈妈去给你煮个面?”

      说着,她打开冰箱门,然后一动不动堵在门口。

      程禹跟过去,觉得他妈一定是被冰箱里的什么东西给封印了,赶紧叫了声:“妈。”

      谢思怡回身。程禹顺着她没挡严的缝儿往冰箱里瞄。是有几颗菜,菜叶都黄了。还有一个孤零零的西红柿,长毛了。

      他看着他妈,想问问,面,还好么。

      说实话,他妈能把日子过成这样,他一点也不奇怪。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在一天天无休止的连轴转中,吃喝拉撒都可以忽略不计。

      只是,没胃口了。

      “算了,我困了。”程禹打了个呵欠。

      “先别睡,让妈看看。”谢思怡轻轻捏了捏他的脸,“我的冠军小王子。”

      “嘶——”程禹牙酸地跳开,“看就看,别动手啊。”

      谢思怡不以为意,用力抱住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儿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才放手,笑着问:“怎么回来这么晚,见女孩了?”

      程禹不爽地拿手背蹭脸,“不是你想的那种。”

      “你同学?”

      “不是。”

      “她叫什么?”

      “妈。”程禹警告说,“差不多得了。”说完,转身回屋。

      谢思怡有些泄气,仍不死心,追着儿子的后背说:“注意保护措施。约会是你俩的事,带孩子可是咱仨的事。这事,我有发言权。”

      程禹敷衍地冲她摆摆手。

      “洗澡别洗那么长时间,杀jing。”

      程禹一个趔趄,回头无奈道:“谢教授,我谢谢您专业的技术支持。”

      窗外下起小雨。

      也不知是不是饿得,程禹明明很困,却怎么也睡不着。

      跟谢思怡在一起生活了十三年,他越来越觉得,这就是他的全部人生。就连他那引以为傲的专业十级中文口语,都潜移默化带上了和谢思怡一样的口音。

      五岁前那个跟他有着最亲近血缘的女人,已经很少在他思绪里出现了。

      她的长相,她的声音,在他的记忆中,都像是被雨点打湿的墨迹,模糊到无法辨认。

      他那会儿实在太小了。

      谢思怡把他领走的时候,交到他手里的,只有一个小背包,里面装着充电器、平价面霜,和几件换洗衣服。

      没有手机,没有钱包。

      连张照片都没留下。
      只有一捧灰。

      她除了谢思怡这个关系还算说得过去的室友,和程禹这个儿子,再没有亲近的人。谢思怡说,她喜欢海。他就用那会儿还肉嘟嘟的小手,捧着她的骨灰,洒进大海里。

      在程禹小的时候,谢思怡会从牙缝里挤出些时间,讲讲关于她的故事。可故事就那么多,时间长了,记忆淡了,那些翻来覆去讲过的故事,变得愈发短小,残缺,支离破碎。渐渐的,谢思怡不再讲,他也没有追问。

      后来,程禹去她的母校打听过,找到了她的几个大学同学。那些人倒是众口一辞——她平时低调得很,跟同学鲜少联系。这算客气的说法,其实就是她这人不太合群,连怀孕的事,都是到她快生了,大家才知道。那会儿正赶上毕业典礼,她大着肚子没去成,毕业照也没照。毕业后一直没有她的消息,停了四、五年,才又有人听说,她去了一个老同学的实验室。

      学校倒是留着她登记的住址。程禹找到了他们曾经租住的房子。房子已经几易其主,以前的房东早就联系不上。

      那个后来当了她老板的老同学,程禹是知道的。在他钱夹里,有一张从报纸上剪下的纸片,只有豆腐块大小,上面有一则新闻,记录着一场归国同学聚会、雨雪天、黑冰、追尾、护栏损毁的山道,和三个受害者。这些词串在一起,凑出一个改变了他一生的事故。那个老同学是受害者之一,也就是凌之茵的爸爸。

      他曾背着谢思怡,偷偷跑回事故发生地,找过当时处理事故的民警,得到的信息,比报纸上那则新闻,也多不了多少。可能是那些警官怕他伤心,想尽量把事故描述得平淡一些。也可能,事情过去太久,他们真的记不清了。

      十三年过去,这些他费尽心力找到的碎片,依然拼不出一个女人完整的拼图。

      这让他一次次感到心慌。

      线索几乎全断,只剩下最后一个——那是个十岁的女孩,当时不知怎么从将要坠入山谷的车中掉了出来,成了那次事故的唯一幸存者。

      “凌之茵。”
      程禹躺在床上,把手在眼前摊开。夜灯浅淡银芒钻进指缝,他安静看着,又一点点蜷起手指,合上掌心。

      他明白,只要他一松手,有一个女人,就会在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不见。

      晚上的地铁没有快车,凌之茵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才到家。

      推开门,密闭的屋子里残存的臭味糊了她一脸。她腿一软,蹲在玄关干呕起来。

      手机震个不停。

      她哆哆嗦嗦把手机从手袋里掏出来,点开免提。

      那头是金雪嗔怪的声音,“给你打多少电话了,怎么不接呢?”

      金雪是凌之茵大学同学,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异国他乡,生存不易,人与人之间交往,功利心和目的性都太强,能遇上金雪这样没心没肺的实属运气。

      凌之茵勉强站起身,“火车里太吵,没听到。”

      “你没事就好,害我一晚上干什么都没心思。”

      “能有什么事。”凌之茵推开一楼所有的窗户。A市的早春一点都不暖和,尤其是晚上。凉风里她打了个寒战,“你刚在我这儿吃什么了?”

      “螺蛳粉、冰皮榴莲和臭豆腐。我口儿重,你知道。”对方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歉疚,反而挺得意。

      “那也不能次次都在我家吃啊——”

      “我给你也留了一份,在冰箱里。”那头像是预料到凌之茵就要发作,赶忙抢过话头乖巧道。

      凌之茵走进厨房,无语拉开冰箱门。

      冰箱里并没有那无敌臭臭三件套,倒是多了一个精致的盒子,盒子上印着市中心那家只要开门就永远在排队的网红蛋糕店的logo。

      她半蹲下身子,望着蛋糕盒子,有些恍神。

      十三年前,在中国那个冰天雪地的城市,七八个毕业多年的A大校友围着一个超大的铜火锅边吃边吹牛。筷子头在滚得冒泡的红汤里上下翻飞。

      一桌只有凌之茵和程禹两个小孩。

      她穿着人造貂,打扮得跟个地主家的小崽子一样,连说带比划,脸冲着身边的小屁孩喋喋不休:“你听过XX蛋糕店吗?A市中心大道有他家的旗舰店。旗舰店……嗯,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店。他家蛋糕超级好吃。哎,哎你吃过吗?我妈妈答应我,等我生日的时候给我买最大的那个蛋糕,百香果味的。百香果你认识吗?”

      小屁孩像个小傻子,低头瞅着一块白糖烤馒头片,一声不吭。

      她对这种智商上的碾压很满意,慷慨一挥手,“我生日马上就到了,到时候,我让妈妈邀请你参加我的生日party。”

      傻子:“……”

      “茵茵,生日快乐!”金雪仿佛看到了电话另一头那个被惊喜生日蛋糕感动得稀里哗啦的凌之茵,从话筒里发出来的声音,也伟大得跟两米八一样。

      凌之茵起身,关上冰箱门,“谢谢。明儿晚上有空么?请你吃火锅。”

      挂断电话,她点了根烟,走到阳台。街边,几只浣熊正卖力扒拉着垃圾桶。隔壁那房子里,夫妻俩正一条条细数对方不是,吵架吵成了双方辩友。

      味儿散得差不多了。胃里的翻腾跟房子里的味道其实没什么关系,跟晚上那弟弟……也没什么关系。

      她垂下眼,对着指间默默积起的烟灰,感受着时间无声流过。

      活着不就是这样么?

      十三年。

      总能撑过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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