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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过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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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泠。”
“嗯?”
“唐朝的唐,三点水的泠。”
“……哦。”苏陶干巴巴的接了一句。
她看着对方耳后的那片天,天色发白,平时害了病一般的灰色的云,这会儿像被擦了粉,白得刺眼。
江弥笙扶着玻璃窗,看着那姑娘。姑娘生得小巧,正襟危坐,她不看他,看他身后的天空,眼神发亮。
他伸出手去。
小姑娘正发呆,被突如其来的手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些,这才看清白皙手掌心了三颗红色糖纸包裹着的奶糖。
“太甜了,你要不要吃?”
她不接。像是没有反应过来,江衍看了看手腕的表,离上课只有两分钟,他教室在三楼,索性把糖放在她桌上,友好的笑了笑,关上窗户很快的跑了。
奶糖果真很甜。咬下去,嘴巴里都是牛奶的香气。
苏陶是在放学路上把它吃掉的。那个时候,她很饿,饿得感觉胃变成一个空空如也的瓶子,什么都没有,往里倒上水,绝对能听到回响。
可糖吃完了,她更加饥肠辘辘。等顶着寒风到了家,她破天荒的吃了两碗饭。这可叫父母惊喜交加。
苏陶是个很瘦小的姑娘。很后来,到她长大的后来,她依旧很瘦小。但凡结果之前总会有一个原因,她细想,于是怎么想都觉得她长不大,都赖小时候不好好吃饭。
这样讲都是有理有据的。她打小挑食,父母平日忙,无暇顾及她每天午饭有没有吃,吃了什么。
于是每天的午饭,昨夜剩下的菜她不喜欢吃,就不去费神再温一遍,而是直接接了凉水泡饭再撒点白糖,凑合一顿。
这么下来,她凑合了母亲不在家时的所有午饭。
可巧有一次,她到镇上的同学家里写作业,那天的晚饭是火锅。同学妈妈见她瘦弱,说多吃蔬菜健康,往她碗上夹了烫熟的白菜。苏陶没吃下去,白菜卡在喉咙管,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后来同学妈妈逢人就说苏家闺女娇弱,吃个白菜都吞不下去云云。话传到苏陶妈妈那里,她对苏陶每一顿饭吃什么吃多少变得尤其上心。小镇的人唯恐落了什么把柄,让人背后笑话。
小丫头郁闷,想那个妈妈白菜都不切两段或者切好几段的,一整片的大白菜,搁谁谁也难以下咽啊。
但因为她太瘦了,所以大家都觉得果然如同学妈妈所说。这件事很叫苏陶犯难,她瘦是大家都可以看见的,同学妈妈咽不下的白菜却不是所有人都能目睹的。
而人们又都只信亲眼所见。
苏陶到十二岁后,更加的瘦弱。她骨架生得小,身上不长肉,有时和同龄的伙伴踩着镇上抽水的铁管往上爬,她看得人揪心,常担忧会不会来一阵风就把这姑娘吹跑了。
她生日在一月底,那时期末考试结束,她买了六个鸡蛋,放水煮熟了捞上来,全摆在瓷碗里。
她的十二岁生日,没有蛋糕,对着六个水煮蛋合十许愿:新的一年多长点肉吧。
可惜愿望没有被谁听见,不曾实现。导致她长到二十岁还将这个愿望囊括在愿望清单里。
苏陶生日过后没有多久,很快就迎来了新年。南方新年总是一股鞭炮味,小镇尤甚。
当家的妈妈们一大早就开始忙碌,苏陶妈妈七点起床,洗了木桶用来蒸拿水泡过的糯米。之后拎着泡好的黄豆去做豆腐。
苏陶八点半被喊了起来,刷完牙就先啃橘子,再吃一碗蒸好的糯米饭,之后就被打发跟着妈妈抬着蒸好的糯米,去镇上的石磨房做米粉。
石磨房没有石磨。或许更早一些时候是有的,但苏陶有记忆以来,会哐啷作响的机器就已代替了石磨。
苏陶喜欢石磨房,虽然它外观上破旧像个荒废的厂房,但房里都是稻子的味道和米香,尤其好闻。
做完这些每年都要准备的,苏陶妈妈又匆匆赶回家开始做年夜饭。苏陶在她开始时特意看了下表,时针指向十一点。
结束时是下午四点半,已经有很多人家放过鞭炮了。这可以称得上是小镇大年三十那天的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因为这鞭炮可蕴含着大学问。
鞭炮放得越早,代表这家女主人手脚利索又能干,鞭炮放得越响,寓示这家来年红红火火,鞭炮放的时间越长,证明这家人越有钱。
苏陶觉得大人们估计都是疯子。
因为这个不需要谁明确,彼此却心知肚明的“鞭炮”规矩,导致苏陶几乎不敢在大年三十那天出门,因为她总是会被不知谁家的鞭炮声震得心神具裂,又或者是被炸开的鞭炮殃及,打镇上走一遭,回来身上一股火药味不说,手背还有被误伤的烫痕。
好在大年三十她也跟着父母忙得没时间溜出去玩。三个人分工明确,爸爸杀鱼杀鸡,妈妈做饭做菜,苏陶则干除了这些之外的杂事,比如给爸爸拿刀,倒开水,往火炉里扔米用来烤鸡身上蜕不干净的毛。
比起忙碌不停的妈妈,爸爸做的事显然更有趣。苏陶就蹲在一旁看爸爸杀鸡,刀不够利,抹了公鸡的脖子,爸爸一不留神,它就挣脱出去,吊着半边脖子在马路上蹦蹦跳跳,血流了一路。
苏陶爸爸着急,追在鸡后面,后者拍翅膀,没飞起来,扑腾了她爸一脸血。
苏陶边忍着笑边张开双手去拦,也朝着那可怜的鸡飞奔而去。
于是一条大路朝西走,一只鸡两个人,越跑越远,最后还是得了路见不平的路人拔刀相助,三人围追堵截,才终于把吊着脖子的鸡逮回来。
那顿年夜饭,属那只鸡的味道最好,滑嫩可口。
正所谓,生命在于运动。诚不欺苏陶也。
年夜饭吃得极慢,偶尔进来一两个和苏陶爸爸喝酒的叔叔,于是这顿饭的战线更是被拉得无限长。
苏陶早早吃完,她每年如此。趁着妈妈做菜的空档总是忍不住馋,先吃它几筷子,结果等到了年夜饭开始,她只吃了几口就再吃不下。
大人们就着酒胡聊,苏陶搬了个小椅子坐到大门口。她在等小镇的烟花。
每年准时准点,家家户户约好了一样,不间断的烟火,持续一刻钟,把黑暗的天空都照得透亮。
八点时烟火如约而至,嘭一声飞上天,哗的炸开四分五裂,像一颗被打散的星星。
苏陶仰着脑袋,烟火的光照亮她的脸庞,一双眼睛如清澈的池水,映着满天的烟火。
“苏陶。”
有个声音喊她,一字一顿。他站在自家小洋楼通往二楼的阶梯上,扶着扶手,看了看烟火,又望了望看烟火的苏陶。
苏陶闻声转头,唐泠在笑,笑容隐匿在烟火下的火药味后,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可他的的确确在说,“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