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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唐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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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小镇风俗,大年初一早上,不准扫地,洗脸的水不要往外倒,更不能上别人家里叨扰。
苏陶得以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时正午时分,父母吃过了午饭,团团围着火炉。母亲在织毛衣,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父亲环抱胸口,靠在沙发上打瞌睡。
火炉上方挂着三天以前洗的衣服。南方湿气重,衣服总不见干。
苏陶睡得头发乱七八糟,睁着半只眼往脚上套鞋子。她睡得不好,整晚做着混乱的梦。醒来时掀开窗帘,帘子下是可左右移动的玻璃窗,窗外没有人。
说起来,不知道新来的邻居在镇上的第一个新年是怎么过的。
这个念头只在吃饭的间隙在苏陶脑袋里停留了那么一会儿,等到同镇的孩子在门外叫她一起出去玩时,小姑娘立刻不记得十分钟之前她还在对邻居表示关切。
镇北赶集的地段,平常时间只有周日才会有摆小摊儿的。但逢上新年,从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三各种各样的小摊儿都有。
卖五颜六色小风车的,旁边挨着套圈的,两块钱四个圈,站在白线后套中摆在地上的玩偶,套中了就能拿走。再过去是个卖小金鱼的,一次性杯子里装了水放了两条小金鱼,小金鱼游来游去,吸引了一堆好奇的孩子往这里聚集。
小金鱼对面是家卖粉面的,口碑极好,物美价廉。苏陶此时正坐在这里填补她肚子的空缺,三两下解决了,四处看风景等同行的伙伴。
新年头一天,外出的孩子很多,挤在人堆里,年纪大一些的领着小一些的,新奇的这里瞧瞧那里看看。
苏陶看了看那些窜来窜去的小孩儿,埋头看出门前换的新年买的新衣裳,是件大红色的棉袄,红艳艳的,裹得她像个枣儿。
这枣儿坐在蓝色塑料椅上,不安分,以屁股为圆心,左一圈右一圈的转来转去。
往右又转了一圈时,对街的人群中钻出一个胖子。
让苏陶眼熟,且不待见的胖子。她上次回去后,终于想起来那胖子是镇上开小卖铺的顾家儿子,也曾是那个往她身上招呼雪球十分来劲的胖子。
顾航咬着串糖葫芦由人群里钻出来,冲苏陶挥手。
苏陶权当没看到,偏开脑袋。
顾航转眼间已由对面马路走近。他用吃剩的的三颗糖葫芦收买了苏陶同行的伙伴,理所当然的加入进来。
这群十几岁的孩子聚在一块儿,目的地是镇北的山洞。
听说那洞里怪石嶙峋,原本一直是个没什么人去的地方,不知那一年也不知是谁往里放了十几个七彩颜色的小灯,居然把山洞照得有几分意思,久而久之,就成了当地人必去景点。
听镇上几个大人闲聊,说这山洞深不可测,最里边儿什么光都没了,倒是有条不知哪儿哪里流过来的溪流,水甘甜,但水里住着妖怪,一般人可喝不到的。
苏陶对那水不感兴趣,对那洞里的妖怪却很有兴致。她迷西游记迷得厉害,可她还不曾亲眼见过妖怪。
可将山洞走了三分之一后,苏陶后悔了。往里再无人迹,大人们觉得无聊走了几步就离开,同龄的小孩儿又都不敢往里。
与苏陶同行的孩子们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出的往里一步步挪。
“苏陶。”
顾航那厢,不知走在哪片黑暗中,喊着苏陶。她注意辨别顾航的方向,倒是难得的体会了一把看不见的苦,在黑暗中摸索中前进,不提防被人一下捉住了手。
苏陶吓得往后缩,那声音却带着哭腔,“是我是我。”
苏陶定了定神,想甩开他的手,却奈何被他死死攥着,怎么都甩不动。
“苏陶,我有点……怕黑。”
他说得小声,声音里是比片刻前更浓的哭腔。苏陶深怕他在这洞中号啕大哭,
只好由着他去,拽着她衣袖,像个不识路的小孩儿。
可惜到最后,苏陶都不曾看到长着牛头马面人身蛇头的妖怪。一群人在黑暗里摸索,眼见前方光亮越来越强,妄自以为是发现了什么不被人熟知的世外桃源,欣喜之下加快步子,却就这样走出了山洞。
所以,深不可测是假的,有甘甜的溪流也是假的,那传说中的妖怪就更是无稽之谈。
黑暗的尽头是另一个出口。
苏陶回家时已是下午四点多,夕阳沉沉,她由镇上池塘路过,池塘里有很多垃圾,水乌黑,像是过期的墨水,臭不可闻。
镇上的小学就在这片池塘的对面,隔着一个百米宽的操场。学校再往上,几百米的距离,是顾航家开的小卖部。
小胖子揉着发红的眼睛跟她道别,她走过顾航家,再走过长长的水泥路,沿途遇见稻田,那时节快转春,油菜花包着朵儿,未开。
她的家,在白色水泥路的左侧,小巧的两层楼房,房前是几十年未拆的老旧瓦房,房后是新搬来的邻居。邻居家门口有片未开的油菜花,隔着一条发白的水泥路,在大年初一晚上的大雨中东倒西歪,砸掉了早开的花朵儿。
苏陶是被砸在窗上的雨点闹醒的,噼里啪啦,放炮似的扰人清梦。
大年初二,雨。
苏陶裹着被子坐起来,正是早上七点,难得休息的父母久违的睡了懒觉。
她坐起来拉开窗帘,窗外雨点砸到窗户上,汇成千万股水流垂直落下,偶然渗进刷了红漆的窗户里来,在窗脚堆起了小小的水潭。
她看着看着,不知何时入了神,回过神来,院子里已有个男孩儿打着把黑色的雨伞,在搬他被淋到的盆栽。
他脚上还穿着棉质的拖鞋,大雨一定打湿了他的鞋面。他还没来得及换他灰色的睡衣,长长的裤脚沾了水,变成了黑色。
唐泠。苏陶念着这个拗口的名字,坐在床边穿鞋。
午后稍过,新搬来的邻居抱着箱苹果上门,身后跟着她十一岁的儿子。唐泠那时已经换过了衣服,他穿得单薄,一件灰黑条纹的毛衣,笑着站在他温柔漂亮的母亲身后,乖巧极了。
苏陶母亲说些客套话,请人进来坐,又赶苏陶去泡茶。她往一次陶瓷杯里扔茶叶,倒水时特别留意,没有倒满。
镇上大人们说,茶满欺人,酒满敬人。
他们母子走后,苏陶母亲直感叹他妈妈会做人,这待人接物都是不差的。只是不晓得先前那个与她离婚的男人,眼睛是长到哪里去了,这么好的媳妇也舍得抛弃。
在镇上人看来,一个女人长得漂亮,又知道处处周旋,那为人妻定然已十分合格,谁要是舍得抛弃这样的女人,那都是傻子。
苏陶却想,大人们为何那么笃定她就是被抛弃的那一方?
也许是为了验证她的想法,初五那一天,打别处来了个中年男人,拎着个很大的黑色行李箱,鼻梁上架了个无框眼镜,停在了新搬来的邻居家门前。
他来时苏陶正从顾航家小卖部出来,拿着她花了一块钱买的炮仗跟在同伴身后点燃了乱扔。
苏陶的炮仗在那男人脚边炸开,嘭的一声,对方面无表情的转头看了一眼苏陶,不痛不痒,又默默把头转回去。
后来江弥笙妈妈推门走出来,瞧见苏陶,笑着给了她很多糖果。她撕开糖纸扔糖进嘴里,回头看见唐泠妈妈敛了笑脸,似乎正在与那人吵架。
这就是苏陶后来回忆,对唐家多出来的爸爸的最初印象。
以至于六年级开学的第二个学期,有人说唐泠是个没有爸爸的野孩子,苏陶头一个跳出去反驳,他有,而她见过。
小姑娘反驳的太用力,面红耳赤,从未有过。对方是个男孩儿,见她反应,嘟囔几句也不再跟她辩驳。
学校那阵在举办集体舞比赛,苏陶因为和那男孩儿拌了嘴,对方于是拒绝再当她的舞伴。
苏陶很无奈,虽然事后她也的确觉得自己有些多管闲事。可话都说出去了,后悔也于事无补。
可十分巧合的是,唐泠的舞伴也嫌弃他跳得不好,私下里找老师说明。于是,苏陶的舞伴,就莫名其妙变成了唐泠。
唐泠同学与苏陶一般高,可长得比苏陶还要秀气,唇红齿白,跳的男步。苏陶跳女步,记性差,总是记不住老师教过的动作,所以很多次都踩了他的脚。
踩的次数多了,苏陶脸红害臊,埋着脑袋盯脚尖。可越在意,踩到他的次数就只多不少。
“慢慢来。”
“别急。”
比起苏陶的紧张局促,对方倒似乎并不觉得让苏陶踩到脚,踩脏他的鞋是多大的事。
反倒是小姑娘一踩到人,就耷拉着肩膀的样子,像只受惊的兔子,尤其好笑。
集体舞练到后来,苏陶已经能够跳得很好,起码,起码再也不会踩到江弥笙的脚。
可惜的是却没能站上台去表演。学校以学习为主为由,取消了六年级的参赛权,于是苏陶最后一次儿童节,是坐在台下当观众的。举着个小喇叭,在人群里摇晃着它,也摇晃着脑袋。
南方六月,下雨天气还是冷,穿着长裙的女孩子们,腿被冻得一片青紫。苏陶坐在顾航身边,吃着他从家里带来的零食,自我安慰:幸好没有参加啊不然得被冻死。
不过好在,苏陶瞧着坐在另一侧的唐泠,笑了起来。
她在在十二岁那年,多了一个叫唐泠的朋友,只因着一场没能参与的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