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与你》阿道是条废鱼

2、二，苏陶

　　“你会做饭吗？”
　　“……会。”
　　苏陶推开窗户，从蹲下来的孩子手里接过鸡蛋的时候，突然觉得她像一个嗷嗷待哺的囚犯。
　　等她盛了饭，戴着手套，再在米饭上铺了他带来的两个煎好的荷包蛋，把它们放到窗口的时候，那种感觉更加的强烈。
　　左思右想，怎么想都怪她房间的构造。造房子的时候往下挖低了地基，这导致她的窗户与地面平齐，在这之前搬走的那户人家养了两个五岁的双胞胎，不止一次往她的玻璃窗上扔过稀泥。
　　苏陶觉得这个盘腿坐下来，虽然拿背影对着她，认真吃饭的孩子，真是个挺好的小孩子。比她人生八年里见过的所有小孩子，都要好上几十倍。
　　为什么呢？
　　十一岁的苏陶想，如果有大人这么问她，她一定要义正言辞的回答，因为他没有往她的玻璃窗上扔任何东西啊。
　　小孩儿很快解决了那碗饭，大概他真的很饿。他拿着吃得干净的瓷碗，跑到了自家院子里的水龙头下，里里外外冲了好几遍，才又跑回来还给苏陶。
　　那小孩儿双手捧着瓷碗，十指白皙，沾了水珠的皮肤像刚出炉的嫩豆腐。与他一比，苏陶简直不像个姑娘。
　　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去接，抬头时他已经跑远，苏陶愣了愣。
　　那男孩儿站在远处，朝着窗下的苏陶鞠了鞠躬。
　　这个小插曲在五天之后就被苏陶抛在了脑后。她其实很忙，积雪融了，冬末天气还是冷，镇上孩子周末成群结队，上镇南的山上拾干柴。
　　炉火烧煤。可苏陶家新房子离着不足十米的旁边，还有一幢摇摇欲坠的老房子，老房子不住人，架了个大锅，用来煮那头胖猪的食物。
　　那老房子是苏陶爷爷在世的时候造的，除了屋顶铺的是瓦片，整个房子都是木质的。她觉得爷爷手艺不错，但显然她爸一点儿也没有继承这个本事。
　　从镇南到苏陶家的路程不算遥远，来回一个小时。可结伴的孩子玩心起，总是一路走一路停，遇到哪个角落还残留白雪，免不了上前一人一脚把它踹平。
　　苏陶脖子上挂着母亲在集市上买的线织手套，冻得脸蛋红红，她走路却走得脚发热，脚后跟生着的冻疮发痒，她想挠又挠不着，因而走路姿势尤其怪异。
　　回来的时候每个孩子背上就多了捆小小的木柴，都高出他们一个脑袋。
　　到家时已近黄昏，苏陶把柴往门口一放，推了铁门进家门，热气瞬间把她包围。
　　晚上八点的时候又下起了雪。苏陶家门口一左一右挂了两盏大红灯笼，它们在寒风里摇摇晃晃，沾了飘洒的白雪。
　　如果冬天不是这样冷，苏陶还是很喜欢冬天的。白雪皑皑，铺天盖地，第二天早起上学，苏陶踏在雪地上，一踩一个脚印。
　　南方下过雪，天色尤其亮。即便早上七点，也依旧亮得苏陶眼睛有些受不了。她背着红色的书包，手里一把长柄的格子伞，在雪地里走得艰难。
　　教语文的班主任说长征两万五千里，苏陶对这个数字没有概念，于是班主任解释说，就是你从这里走到市里来来回回走五十次。
　　这就让苏陶更加不解了。她又不是傻的，发的什么疯要走去市里。
　　镇上明明有去市里的三轮车，虽然四面透风，是个不适合冬天的交通工具，但不管怎么说，也比走路好上很多倍。
　　所以她在大雪肆虐的早晨，急切的盼望着有一辆四面漏风的三轮车，能把她从家到学校这段短征的路程里拯救出来。
　　后来有一辆眼熟的小汽车开过，车轮碾过雪地，留下一长串的印子。
　　苏陶望着车牌，愣了愣，又自顾埋头，踩在车印上，前脚的脚后跟抵着后脚的脚尖，一步一步的慢慢的挪。
　　自然不出所料的迟到。天空不知何时又下起雪，校门口查勤的中队长也早在上课之前回到了教室。苏陶趴在学校大门口，央求管门的老爷爷行行好打开门。
　　老爷爷心善如她所愿，小姑娘进了校门，却不敢进教室的门。
　　于是一门之隔，门内书声琅琅，八岁的孩童们操着一口稚嫩的音，如小和尚念经。门外立着个胆小的丫头，大雪落满肩头，像块不会动的石头。
　　后来第一节课下，班主任踏出教室门口，免不了被白头白衣的丫头吓到。她冻得嘴唇乌紫，小脸惨白。这可吓坏了三十出头的年轻老师，她把苏陶领到有炉火的办公室，双手握着她的，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
　　等她身子暖了，返回去上课时，被人拦在了教室门口，对方是个圆滚滚的胖子，往门框里一站，把路堵了个完全。
　　苏陶抬头看了他半天，觉得眼熟，但又想搞不好胖子都长得一个样，于是圆滚滚的胖子看起来也就不那么眼熟了。
　　“你为什么迟到？”
　　她听见圆滚滚的胖子问。
　　这是个很难答的问题。苏陶觉得，她很难说清楚她早起，雪很大，她走得艰难，她走得很慢。而重要的是，她认为自己并没有必要，向这个圆滚滚的胖子交代原因。
　　“不为什么。”
　　圆滚滚的胖子不乐意了。在他看来，像苏陶这样的女孩子，认真，长得一副好学生的样子，那就活该对得起她这幅模样，所以不能早退不能迟到，要好好学习要尊重师长。
　　“不为什么是为什么？”
　　他显然打定主意打破砂锅问到底。苏陶想了想，“嗯，我起迟了。”
　　原来是这个原因。圆滚滚的胖子笑了，反过来安抚苏陶，“那没关系，以后记得早起哦。”
　　苏陶的位置在第四组第三桌靠窗，窗外就是小学的操场。她把书包放进桌洞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这可能都是错觉。像她觉得圆滚滚的胖子眼熟，圆滚滚的胖子觉得他有责任要监管苏陶，这都是错觉。正如早上路过她身边的那辆车一样，她也觉得它眼熟，那或许全都只是错觉。
　　大家都因为错觉而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而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一场错觉。
　　苏陶这样想，咬着笔头，用手掌撑着下巴看向窗外发呆，大课间，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但大雪免除了出操，窗外只有寥寥几人手挽手上厕所。
　　有个人把玻璃窗推开，扶着玻璃不晓得喊谁，喂。
　　苏陶还在发呆。
　　于是那个人拍拍她的肩膀，不知道在喊谁，喂。
　　“我叫苏陶。”她突然抬头，望着对方，很认真的补充道。

作者有话说

　　乡村爱情a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