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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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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少爷赴宴,三寒作为小厮自然也是跟去的。
算来这是少爷首次独当一面,一切功夫也算做得停当了。
天青色的暗纹缎衫,外罩同色长袍,挺立的腰身缠上金绦玉带,配上翡翠玉佩,分明的轮廓,锋锐的眉眼,端是一派昂藏男儿的气势。
只是三寒很容易就从那冷淡的眉眼中,看到不耐和隐忍。
“来,再喝一杯嘛!”
“不要,除非你喂我!”
“怎么喂?用这里,还是这里?”
“嘿嘿……”
“你这个小妖精,看我今晚不‘喂’饱你……”
“哎哟,冤家……”
南风楼。
南风者,男风也。
他们现在身处的就是这么个地方。
这次要谈生意的商家想必是精通人事阅人无数,刚一接洽就提议来这地儿会友谈心。
会友谈心,言下之意,你要看不惯了,非友如何交心?我们的生意也没有谈的兴致。
于是,魏从希大少爷就坐在一堆楚腰小官当中,正襟而坐,目不斜视,对旁人的刻意挑逗干脆不闻不问。
“嘿,红荛,你说自己该不该罚?”
被指名的小官故作惊诧,媚眼横飞:“李爷何出此言?”
“你看魏公子一席无话,若不是你无趣,又作何说?”
这下话头,显然就落在魏从希身上了。
那被唤作“红荛”的小官会意,往紧挨的青年身上蹭去,举杯贴上对方唇畔:“魏公子,红荛有什么不周之处,还请见谅。喝下这杯,就当接受红荛歉意可好?”
声音中有种脂粉气的柔腻,不像寻常男子的锵锵磁性,反而更比女声骚媚入骨,搔动人心。
“有劳。”魏少爷轻轻握上眼前的手,不着痕迹地接过酒杯,脸带微笑,直看得那红荛一愣,“怠慢佳人,确实是在下的不是了。从希先饮为敬,诸位老板还请见谅。”
说完,仰头饮下。
又自行满上,如是三杯。
“好!魏公子快人快语,够爽快!”那领头的李老板这下笑逐颜开,甚是受用,搂了旁边的小官又腻作一团。
场面这才真热络起来。
俱是莺声燕语,假凤虚凰,却又旖旎十分,直教看者脸红心热。
三寒在后面却是看得心焦。大少爷平时滴酒不沾,虽不知酒力如何,但如此牛饮实在是伤身。
“魏公子,”那妖娆的小官偎得更近,灵巧的手不安分地抚上对方大腿,如丝眉眼尽是缠绵之意,“红荛早闻魏公子少年声威,今日得见,实在心喜难抑。请让奴家服侍公子喝下这杯,聊表心意。”
说罢,未待对方应允便把杯中物尽数含入嘴中,绯色的唇徐徐依来。
啊!一直关注少爷这方情形的三寒见此禁不住瞪大眼睛,若非无法开口,早已呼叫出声。
魏从希挑挑眉,矃着近在眼前雌雄莫辨的美貌,眉目渐渐舒展成一道笑意,也不多语,便倾过身去。
三寒只觉心跳加速,眼前这幕的冲击比起当日更甚,想要转开注意或是合上双眼,却是无法。
只能看着两唇相贴,纠缠,身周的交错觥筹,浪声笑语似都被比了下去。
“哈哈,未想魏公子竟也是性情中人,果然后生可畏。”
旁边的人见此,纷纷起哄,拊掌而笑。
青年放开那脸若桃花的人,只是笑了笑,也不应答,对旁人敬酒也是毫不推让地杯杯接下。
酒过三巡,众人皆是眼带醉意,动作更是孟浪放肆。
“时候不早,待奴家侍候诸位老板歇息可好?”一人如此提议,于是一众醉眼昏昏却明显意不在此的商人便在各自点牌的小官搀扶下回房,原本热闹的酒席一时冷清下来。
红荛轻轻推了推已经醉得人事不醒趴在桌上假寐的魏少爷,在他耳边柔声吐气:“魏公子,今晚且让奴家服侍你可好?”
那人动了动,似乎有所转醒,红荛笑着挪过对方手臂,正要扶起,却听见那人说:“三寒……随我回府。”
从小官手上轻挣开,魏从希晃了晃脑袋,有点费力地站起来,却不稳地踉跄着退了两步,红荛欲再上前去扶,却早有人快步迎去,把青年稳稳撑住。
“这……”好事明明就要玉成却偏偏杀出个程咬金,有点错愕,有点不甘,红荛走到魏从希面前,一脸妩媚地笑,“魏公子,您今晚……”
“三寒,我们回去。”魏从希把银两搁在红荛手上,也不看对方脸色,拍拍随身小厮,催促道。
把轿停好,三寒独自扶着少爷往院子走。
并非他人不愿相助,实在是喝醉酒的少爷好说歹说偏就不肯让别人近身,三寒心里苦笑,却又忽地觉得,醉酒的少爷有了几分稚气,竟变得容易亲近起来。
那人的体重全部压在他身上,又要维持平衡又要仔细脚下路阶,三寒咬着牙,靠近少爷院落的时候已经汗流浃背。
庆幸的是,少爷醉酒虽然会耍点性子,却总算肯乖乖的任由摆布,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也不会特意与人为难。
腾出一手推开门,三寒小心地把少爷挪到房里,口不能言,自然无法提醒对方那里要小心抬脚那里要小心磕碰,只能自己处处注意。
好不容易把少爷送进房里往床上平躺好,三寒擦擦额角的汗,又忙里忙外地泡了浓茶打来热水,床上那人的酒劲还没散去,眉头紧锁,十分忍耐的表情。
三寒喂了他浓茶,又服侍着擦了把脸,见得那人一身皱巴巴的衣服,便轻轻推了推,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少爷,许是累极睡着了吧。
把干净的衣服搁在床头,小心翼翼地脱了那人的罩衫。手往腰带处伸去,却被一把握住。
火热的掌心,是那人的温度。
“三寒……”略带沙哑的声音,与往常并不相同,连声调都带了醺人的酒气。
三寒愣了愣,明白是少爷醒过来了,正想让他换了衣服好歇息,眼前一花,身上被覆上另一个人的重量。
“三寒……”那人又喊道,似乎很亲昵地,逐个字咀嚼般。
灯火不知何时燃尽,窗外漏进的月光太朦胧,三寒挣了挣,却是脱不开身。对方只是压在他身上,并不动作,两人的心挨得近了,像是连心跳都重合在一处。
“三寒……三寒……三……寒……”那人唤,用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语气。
三寒觉得喘不过气来,抬了头,嘴巴无声地张合着,那人的手摸索上来,落在脸上,唇上,感受着轻颤,声音越发地低哑。
“三寒。”这声,分外地清晰。
三寒不自主被吸引过去,被另一个人夺去呼吸。
嘴中,是酒和茶的气息,究竟是沉醉,还是清醒?
剧痛来临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就在这个晚上,这个人的唇,与那名叫“红荛”的人如此贴合过。
就像此时此地的他,和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