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九 ...
-
热,从四肢百骸中熬出来的热,以骨为柴,以血为汤,像是把整个人都要烧尽成灰般。身体处处都透着痛,如果他可以说话的话,恐怕早就忍受不住呻吟出声。
可是,他不能。
那天跌跌撞撞回到西院小屋,似乎就花光了全身精力,栽在地上就再爬不起来。
然后就莫名地发了高热。忽寒得牙关发颤如坠冰窖,忽热得口干舌燥烈火烧心,浑浑噩噩地不知过了多少时辰,稍微清醒的时候烧已经退得七七八八,却浑身都软绵绵地使不上劲,连动动指头都做不到,而骨头却有种似乎一有动作就脆弱得断裂的错觉。
身下陈旧的木板被压得吱呀作响,他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心头有点难以置信,费力偏过头去,却正好看见母亲从门外蹒跚而至。
母亲一声不响地走过来,半扶起他,把一碗浓黑的汤药送到嘴边。他用力张嘴,把散发着腥苦味儿的液体一饮而尽。
如此靠近,才终于觉得自己早已长大,再不是那个能窝在母亲臂弯的乳儿。
三寒眼底一热,母亲却已端了碗走开,不多看他一眼。
趁着母亲背过身去的光景,他略略打量了自己周身。
还是那套衣服,不自觉松了口气。
幸亏,还存了分力气,把自己打理好才回来。
幸亏……
心里却禁不住想,母亲如果看到究竟是何等反应。
又或者,依然毫无反应。
无论哪种,都是他不希望,不愿意直面的。
自清醒过来,他便不愿再睡床上,依然打他的地铺。
病来得凶猛,将养三四天,总算是全好,有时小茹会过来探看,帮些小忙,三寒自那之后,却不好再见她,到能活动了,就把她劝了回去。
而那个人,却至此再没露过面。
那一切,都像是夜色中演的一场哑剧,三寒自己想,也觉得不真实至极。
若非后来的这场病,怕连他自己都不会再对此有所回忆。
只是太痛了,痛过后,变成了茫然。
不知所以的茫然。
母亲的药依然不曾中断,如是又过了几天,等来的,却是这府上除了主人们外最有权势的人。
须发花白的男子,依然保持着年轻时一贯的挺拔和威严,精明锐利的眼神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端详了三寒好一阵,似乎是闲话家常:“三寒,你在府里,也有十六年了吧?”
点点头。
三寒低着头,视线正好看到地上爬过的一列蚂蚁。
“少爷那边,你也去伺候了一段时间……有大半年了吧?”
……点点头。
“而且你也做得相当不错。少爷也说了,你办事挺仔细,服侍得可算妥妥帖帖。”
浑身一僵,这句话,总觉得对方说得别有深意。
“这么,现在店里缺了个人,你帮少爷也与那边接触不少,明日开始到那里做个账面,你认为如何?”
三寒看着那群蚂蚁,拖着长长的队伍,爬到树洞中,渐渐就看不到踪影。
管家也不催促,两人静静站在树下,和风吹过,沙沙作响。
落叶,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三寒抬起头,拢起袖子恭敬地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