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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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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已经下山,到处都是归家的人。
万家灯火,渐渐连成一片。
三寒拖曳着疲沓的身躯往回走。很累,太累了,除了身体,还有心里。
这天端着最后一点家当去药铺,掌柜的却直接把钱还给他。
“不看了。治不了的。”
三寒不信,走上前,把钱推了推。
掌柜的索性把钱一甩:“你是聋了吗?这么点小钱,还是准备草席比较的好!”
三寒一下子没懂,等明白过来整个人都气得僵了。
对方还是念着:“以前的我就不跟你们算了,就当是做做善事积积阴德。跟你明说吧,你那老不死的要不用灵芝作引人参吊命,绝对活不过明年三月!又何必……”
“砰!”
等了好一会掌柜的大嗓门才有响起:“妈了个巴子!这哑巴可来劲了啊!你再来啊,再来啊……!我看你熬得到什么时辰!”
熬不住了。
确实很难熬。
他不想去求人。就算求,又有谁能给他开个恩?
难道想要好好活过去,都是如此的难?
心里难受,越走越慢,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夜风清凉,今天似乎是十五。
他抬头看着一轮明月,明知不是烧饼,竟也不自觉吞了吞口水,肚子“咕噜咕噜”一阵直叫。
摸摸不听话的胃,想到母亲多年行动不便,想必也未进食,心中发急,才加快了步伐。
总算安顿好一切,今天母亲情况还不错,可能早就预料到了,见他并没煎药也没说什么,背过身去就休息了。
三寒身上腻得慌,心里也是一团乱,擦了擦身子正要和衣睡下,房门却被“笃笃”敲响。
开了门,背着月光,眼前那张有时候未见的脸显得有点陌生。
少爷也不说话,三寒往房里瞄了瞄,确定母亲没被吵醒,轻轻掩了房门,跟往常一样低着头等对方开口。
半晌。
“听说你母亲病了。”
三寒点点头,垂手而立,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
少爷目光往他身上转了圈,才继续:“没请大夫?”
摇摇头。
——跟你明说吧,你那老不死的要不用灵芝作引人参吊命,绝对活不过明年三月!
这句话,扎得心慌。
少爷不再说话。只盯着他看,久久,转身走了。
这一晚,跟那天一样,莫名其妙。
看着远去的身影,三寒张了张嘴,却不知自己到底要“说”的是什么。
第二天就来了大夫。
还是全城最好的“诚杏”药铺的大夫。
最好,也最贵。
看着大夫纯熟地望闻问切,三寒梗在心里的话压得沉甸甸的,只能不住绞着手,间或为着母亲的病症比划比划。
大夫开了药方,三寒不识字,但看着那张散发墨香的药笺,宽心之余,又隐隐生出不安来。
大夫再吩咐了一下注意事项,就要告辞。三寒把他送了出去,有点窘迫地想询问诊金药费的事。
大夫拈着长须微微一笑:“小兄弟无需担心。这一切贵府上都已办好,但求千万照顾好病人即可。”
三寒又有点云里雾里的感觉。
这是否意味着,母亲的病有救了,而这些担忧的事情都已经过去?
一时间,心中转了百回,道不清究竟何种滋味。
这条路,他走了百十次,唯有这次是如此的殷切。
走到那扇门外,他才忽然惊觉:自己竟在下意识中跑到这里来了。
来,只是表达一个谢意吧?尽管对方可能不屑一顾。
还是,有其它更深的……
未及细想,里面已经传来男子的声音,沉沉的:“来了就进来吧。”
无法,也就老实推门进去。
这里,跟几个月前的别无二致。
连那人的姿势动作都好像被规设好了,一举手一投足,仍然就是那个魏府大少爷。
对方只等手上的工作告一段落才抬起头,揉了揉眉心。
习惯性地,他走上前去,手已经伸出,却生生定在那里,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
那人已经合上眼睛,一派舒泰的模样:“帮我揉揉吧,最近都睡不太好。”
三寒上前,拿捏分寸细细按摩。
少爷似乎很是享受,连肩膀都让他帮忙按了。
依然宽厚的肩膊,却有点硌手。
末了,他睁开眼,依然是有神而深邃的眸子,再不见丁点儿疲惫。
他对三寒说:“我上次新买的紫毫笔在哪里,你去找来。”
三寒又回到大少爷身边帮忙。依然是做做杂活,鞍前马后。
母亲得知,也不置可否,依然是冷漠相对。因为对症下药,病情有了很大起色,母子本就无话,三寒见母亲又恢复往常的样子,心里总是欣喜更多些的。
这天少爷让三寒帮忙磨墨,工多艺熟,总算再不像刚开始那会儿弄得墨汁四溅。
三寒看着少爷的字发愣。
雪白的纸上,是他看不懂的笔画。
自然说不出什么“铁画银钩”、“笔走龙蛇”的词,但在他看来,在在是十分赏心悦目的。
“你会写自己名字么?”
三寒摇头。
少爷站起,让三寒走近些,递过笔:“来。”
三寒还是摇头。
少爷把笔塞到他手中,帮他摆好架势,右手握住他的右手,蘸了墨,毛笔开始在纸上游走,变成一横,又变成一竖,有时拐个弯,别别扭扭,比蛇还像蛇。
“你的手太硬了。”少爷从身后对着三寒耳朵说,气息全喷在皮肤上,温温的有点痒。
先是“三”,然后是“寒”。
看着这两个不成字的字,三寒的目光不由得飘向少爷刚才写的那张上。
头上被轻轻敲了一下:“饭要一口一口吃,字也要慢慢练。别急。我们再来。”
少爷又握住他的手,两个人贴得近了,几乎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另一个人的热力,三寒有点不自然地往前缩了下。
少爷这次教他写的是另外两个字,三寒的手势还是硬,但总算领悟到一点点,写出来至少不再糊成一团。
“这两个字,我教你。”
上面的是“从”,下面的是“希”。
从希。从希。
三寒做了口形,努力学着。
“从希,这是我的名字,记住了。”
三寒。从希。
两个名字,四个方块字并排在雪白的纸上,凝成浓重难分的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