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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六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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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的八月十五秋风飒爽,日落后热气退了更有些冬日将至似的萧瑟。没有了小少爷的身影,一家人的团圆饭吃得也不是十分尽兴。
老爷近来偶染风寒,早早便回房休息,这样的场合大夫人一般不甚参与,只意思两句就去了。近日来都为着大少爷的亲事忙碌奔波,一众人等都忙得快恨不得脱掉层皮,底下的人收了打赏,更情愿早些休歇,于是众人草草收了席,连赏月也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三寒默默往自己的小院走。老爷上次有意无意的询问让他禁不住心底发虚,身体也好得差不多自然也没有必要再作久留,寻了个机会便搬了回去。
大少爷听闻了他的意思,也没有多言,只淡淡说了声“好”。
推开门,寂静无人的房中透出一股肃冷的气息。他踱步而入,正要点灯,身后却忽然伸出一双手:“别点。”
三寒浑身一僵,却又极快地松弛下来。
熟悉的声音,原本就只有那个人而已。
那人从背后轻轻搂了他一下,牵过他的手来到窗前。
推开窗,正是月上中天的时分,清澈而皎洁的光华普洒大地,所有的烦嚣都被滤去了形迹。
那人从背后轻轻搂住了他,万籁无声的世界之中,只余月下恬淡静谧的剪影。被月光照到的地方虽然感觉不到温热,三寒却忍不住揉了揉发痛的双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喜欢吗?”青年抓过他乱揉的手,在耳边轻轻说道。
三寒没有回头,目光直直看着窗外婆娑的月光。
曾经何时,他也想过有那么一日,能和家人一起,在老树下纳凉,听风声过耳看月圆星灿。那时候,他会有个乖巧的孩子,也许会像他,也许会像她,滚圆滚圆的小身子在他怀中嬉闹。母亲在一旁缝补着衣物,小孩子颠着不稳的脚步,往祖母嘴里塞上半块月饼。母亲会笑着张嘴,心满意足地咬上一口。妻子佯怒地上前抓过小孩子的手,作势地拍了拍,然后一边叮咛着不能多吃甜食一边又含笑塞上一小块……
而如今,这不过都是一场梦。一场梦,终成空。
“你在想些什么?”身后那人低声唤道,头靠在他肩上,手臂轻轻摇晃着。不是白天那个持礼森严的少爷,眼前这个人,言语举止间有意无意的体己和亲昵,三寒沉静地接受着。
闭了闭眼,举起少爷的手,右手食指在摊平的掌心上轻轻划动。
“从”——“希”——
歪歪斜斜,却又十分认真仔细。
指腹划过皮肤,微微的痒。
青年静静地放任他的动作,过了许久才发出低低的一句:“再来一次。”
三寒也听从地再来,动作迟缓,指尖有些颤抖,显然是生疏了的,却就像刚学步磕碰了无数次仍然坚持的孩童一般,执拗不挠。
“再来。”
“再来。”
“再来。”
……
三寒禁不住施力推搡对方,桎梏稍一松懈便偏过头去大口喘息。
魏从希从身后一手定住他后脑,略显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少年沾上艳色的嘴唇,轻轻描画着,语气近乎低喃:“三寒。叫我。”
少年因为对方突如其来的举动而杀了个措手不及,正渐渐平复着气息,又闻言困惑地抬了眼,恰恰看见青年眸色深沉地注视着他。
“叫我。”
青年的语气,不知为何带了几分急躁和坚决,与他往日的内敛稳重有所不同。三寒被这么一双眼睛凝视着,被这么一把声音呼唤着,竟不自觉地张了张嘴,唇瓣颤动地抖出:
从——希——少——爷……
虽是无声之言,仅仅是空气中的丁点波动,不注意的话便稍纵即逝,青年却仿佛真的听见了一样,微微弯了眉眼:“我在。”
眼中的冰霜消融了几分,却仿佛化成潋滟的波光闪烁,竟叫三寒一下移不开眼。
青年忽而极其低又极其轻地叹了口气,将对方的头揽进肩窝里。无法视物的黑暗之中,听觉分外清晰起来,对方的心跳和彼此的呼吸交织如一,有条不紊的节奏令他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如果……”
隐约中,两个字忽然涌入耳际,细听之下,却再无下文。
“如果”什么?
三寒合上眼睛。
一直紧握着的冰冷的手终于放开,任由对方的胸膛将自己彻底包裹起来。
人的胸膛是暖的,人的心是热的。
你想要什么?
他总是问。
我要的,不过如此。
这个答案,他却无法给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