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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七十 ...

  •   八月十八确实是个好日子。无云无雨,朗日清风,加上众人天没亮便挂在眉梢嘴角的笑意笑声,更是平添几分喜庆之气。
      魏府为地方上的大户头领,亲家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办的亲事自然不能有半点马虎纰漏。还未到时辰,看热闹排场的、专门道贺的,还有讨彩礼的就挤满路旁,绵绵延延的一路,翘首等着花轿临门。少不免稍有冲撞,也是和和气气地一笑了之——在这魏家办喜事的时候闹事,谁是不想混了才会犯的胡涂吧?!
      喜庆的气氛一直蔓延了一整日。魏氏家主魏仁礼自是红光满面神清气爽,一扫日前病态,严肃的面容也难得的舒展。向来深居简出的魏大夫人也是喜气十分,一身红地如意团花裙褂衬托和煦浅笑,更是精神奕奕。
      一对新人郑重地拜了堂,新娘子便先由喜娘引入洞房,魏少爷穿梭于诸位宾客之间,神态自若进退得宜,轻浅的笑意使得他更形卓尔不凡。
      “爹、娘亲,孩儿再敬两老一杯。”
      “希儿,你今日总算长大成人,以后做事处世可要更加仔细些。”魏老爷道。
      “是的,爹,孩儿会注意。”
      “希儿,今天之后,你就是秀婧的夫君良人,娘亲只愿你们恩爱和睦便好。”
      “孩儿明白了,娘亲放心。”魏从希一饮而尽,笑答。

      前庭热热闹闹人声鼎沸,着眼处尽是夺目的红,人道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如此喜庆,又岂不是快哉人心四下欢腾?
      遥遥一列丫环仆婢簇拥的队伍姗姗去了,正是往着新建的院落。
      长子大婚,自然要隆重其事,那早就装璜瑰丽的宇室,只等着它的新主人莅临。
      吐旧纳新,世事本来就是这个道理。
      那一色的红,将这微凉的秋日都炽热起来。
      三寒远远看着那列人马去了,拈去青衫上沾着的露水,缓缓站起身来。
      衣服有点洗旧了,又被野草划了几道口子,显得有些落拓。
      只是他都穿习惯了,怎么也舍不得弃掉。
      嬉闹之声更是沸反盈天,喜筵要开始了。
      这本应也是他的喜事,本应亦有他一席之地,只是他推脱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也便被“通融”下来。
      魏老爷那时候的表情其实与平常无异,他不知为何竟觉得对方似乎是松了口气。
      这位“义父”对他已经很算得上是关怀周到,只是在得知某些前事后,他却无法再坦然面对他。
      既然大家都是尴尬难堪,心里始终有根刺在,倒不如疏离些好,距离太近,只会刺得更深、更痛。
      天越发晚了,热闹的气息还是持久未退,他动了动酸软的腿,往熟悉的院子走去。

      下人们大多都在前面候着,这个时候四周并没有很多人。他静静地走着,腿上的酸软渐渐发麻,被夜风一吹更是忍不住打颤起来。
      第一次如此大胆地主动打开这扇门,径直地走了进去。
      那人的住处总是简洁沉实,丝毫不拖泥带水,隐隐有墨香飘出。
      他走到书案前,那里虽然杂物繁多却仍井井有条,手抚过桌沿,想起在进来的第一天,自己是何等诚惶诚恐,还不小心打翻了茶,泼得一桌都是。那人推开他,没有怨言责怪,问的却是他发红的手有没有烫伤。
      右方便是内室,他不由自主地进去,仍然是一般的摆设,只是人去,楼空。
      不由自主便想起某个燥热下午发生的事情……还有——那天晚上。
      他常常会想到那个女子。不知道,她的痛,是否就是他所领受的。她得不到想要的,于是一投了之,总算一了百了。
      而自己,何时又会走到头?
      用力闭了闭眼,转身而去。

      折返曾经居住数月的院落,此处更为偏远,属于喜庆的声音越发渺渺,周遭的静谧就像在身边流淌着,皑白的月色如霜似雪,落在身上清淡得不着一点重量。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最终打开床头的柜子,摸出一件残破不堪缝缝补补得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衣服,揣进怀里。
      母亲……
      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字,却像逾了千斤重。
      不由自主地摸上颈上狰狞的旧痕,手上一顿,像是被灼伤一般缩了回去。
      呵……呵……
      从小到大,一直企盼着,一直疑惑着,一直难过着,自己的母亲为什么总不抱自己?为什么在自己摔倒的时候只瞥一眼就走开?为什么噩梦和生病的时候都不会伸出手来安抚?从来没有半点温和容色,向来的冷漠和忽视……是因为自己顽皮吗?比不上别人聪明吗?长得不够好吗?让母亲失望了所以不被喜欢吗?还是因为……别人的无聊的谣言?
      从小到大,他从大人的言语举动和母亲的表情行止都深深体会到,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孩子,一直,一直都被忽略在一边。而他,却不知道为什么。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别人是一样的,差别只是别人可以说话而自己不可以。只有这个而已。但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果然就是不被期待的存在。
      ——其实,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
      ——一样的假清高,一样的虚伪下贱。
      ——在后院……当我看到老爷居然和她……
      ——她用碎了的搪瓷片,割了娃儿的脖子。
      不是的!不是的!
      不自觉捂住耳朵,可是妇人冷漠而让人心寒的声音还是无所不在地钻进来。
      不是!不是!
      所以,母亲才会一直冷漠,连病中也不会让他牵她的手;所以才会一直对自己视若无睹,面对自己的时候连半点和煦的关怀都不肯舍予;所以最后才会……
      不是不爱,而是无法去爱。
      无法去爱一个不被期待的生命。
      如果妇人说的话是真,这些都能解释明白了。
      到底是真,还是假?
      他无从分辨,不想相信,却又忍不住去听。只是从听到的那一霎那,心脏仿佛被狠狠撕裂的感觉一直没有停息。
      痛得汗水滑过眼际,顺着颊边落下,碎成一瓣一瓣。
      ——也许他的破碎,才是一直被期待的结果。
      不由得想起那夜,那人最后在他耳边说了句:傻瓜。
      连呼吸都困难起来,揪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忍不住狠狠扇了自己一下,总算才畅快一些。
      或许他只是个傻瓜,从来都是乖顺地听从,对别人的好意照单全收却从来学不懂去怀疑,总是傻傻地期待着,自以为是地希望着。
      追逐着泡影,所以最终也只能淹没在不切实际的泡沫之中。
      这就是,他的命?
      手握成拳,一袖擦去眼边颊上的液体。唇边隐隐有些甜味,也一并拭去了。
      缓缓起身,眼中沉静如水再无丝毫波澜。
      这个世界上若再无半点期待,至少,他还有自己可以选择的余地。

      夜半时分,热闹了一天的魏府上下总算得到安歇,没想过了四更鼓点,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惊叫。
      “西,西院走水了!”
      沉静的夜色又被迅即沸腾起来,火光冲霄,映得西角上空一片红霞。吆喝声此起彼伏,从各个屋里窜出的人影竟也顾不上往日挂在嘴边的避讳,纷纷往那边忙碌起来,只是火势烧得旺盛,一时间竟扑灭不了。
      魏老爷也被惊动过来,神色略为紧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管家道:“老爷,目前还没头绪。”
      “烧的是些什么地方?”
      “应该就是……那几间旧屋,都已经烧通天了。”
      魏仁礼脸色有些难看:“尽力救。”
      “是。”
      大火直烧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才偃旗息鼓。被火舌张狂舔过的地方已经再无完瓦,黑漆漆的囫囵一片,灰蒙蒙的余烟腾起,带着刺鼻的焦臭味。
      “爹。”
      “嗯。”魏仁礼向儿子点头,“秀婧还好吧?”
      “是,她受了点惊,现在已经睡了。娘那边也问过了,爹可以安心。”
      “老爷,火灭了。”
      “嗯。”
      向来老成持重的管家脸有难色,不觉吞吐起来:“问了外面守夜的人,似乎出事前,有人来过。”
      “是谁?”魏仁礼不知为何心头一惊,魏从希也望了过来。
      管家没有搭腔,只是将手上的东西递了过去:“这是他们在屋外找到的。”
      只剩半璧的观音坠子被火灰熏得黑了些,却仍然能看清本来的面貌。
      魏老爷眼瞳一缩,竟止不住一阵晕眩,向后倒退了几步:“不,不会……”
      “老爷,这个,似乎是……三……”管家正要说话,却被一把夺去手上的物事,愕然回头,看见面色煞白的大少爷,未说出口的话便硬生生咽了下去。
      魏从希紧紧捏着玉坠,眼睫低垂,竟不知在想些什么。
      魏老爷在下人搀扶下回过神来,语带颤抖地开口:“屋里……找到人吗?”
      “目前,还没……找到。”
      彼此都心知肚明,如此大的火势之下,还如何能有“人”?
      魏仁礼狠狠闭眼,涩然道:“继续找。”
      “是。”
      旁边的人影忽然大步向前,魏仁礼心下正混乱非常,也不禁抬头,只见长子不管不顾地朝着那坍塌的废墟走去。
      “希儿?”
      负责清理的仆人早已哈欠连连,偏生还要手下不停,忽然见少爷过来了,连忙抖擞起精神。只是魏从希却毫不觉察地穿过人群,直直走到某处才停下。
      这里,正是往日那间小屋的所在。而现今,却已是颓垣败瓦,破落一地不见形迹。
      魏从希抬眼,扫视着陌生而又依稀熟悉的四周。
      那个人,现在就在这下面吗?
      手中不自觉摩挲着犹带热度的玉坠子,蜿蜒其上的纹路犹如那人背上沉重的不可磨灭的烙印……狠狠一把攥紧,任凭尖锐的棱角刺入掌心。
      原来,这就是你的答案。
      魏从希视线定在某处,忽而嘴角弯起。
      “少爷……?”
      一旁收拾的仆役见他久无动作,单薄的衣衫在风中被掀动,禁不住上前问道。待看清对方模样时候,却不由失声:“少爷!”
      血,从勾起的唇边溢出,沾了前襟,更深重的红色点缀了红衣,如同坠落的红梅。
      最终,零落成泥。
      天边,已渐露晓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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