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审神者姓宇智波》糖风风

38、固执

　　压切长谷部有了新的工作。
　　作为一个被评价为“完全没用”的实验体，他被扔在那个监牢里不闻不问了一段时间，然后就被安排了新的工作。
　　——照顾那个少年审神者。
　　倒也不是非他不可，不过是废物利用。谁让长谷部表现得一副非常在意的样子，那把少年给他照顾，也不算是委屈他。
　　这是其中一个实验员的原话。

　　压切长谷部什么都没说，安静地接下了这份工作。
　　事到如今，他也不清楚他还存在于这里的理由是什么。他是以忠诚闻名的刀剑男士，也是以忠诚生存的刀剑男士。就像是依附着大树生存的藤蔓，被主人舍弃，理应渐渐枯萎。
　　现在没有了契约，他随时可以自行刀解。但看着男孩儿极尽痛苦仍旧挣扎着想活下来的姿态，他就再没有了刀解的冲动。

　　刀剑男士半跪于地，将手中的水小心地喂进少年的嘴唇。
　　血混着水，慢慢洇湿了洁白的枕巾，少年干瘦的手指扒着青年的手腕，轻咳了两下，继续努力吞咽下去。
　　长谷部有些不忍的想要移开视线，又怕他喝的太急呛咳到自己而不敢错眼。

　　不过是几天时间，男孩儿被折磨得几乎像纸般单薄。
　　说是少年，长谷部估计他的体重比一些短刀更轻。
　　黑发被汗浸湿，乱糟糟地搭在苍白凹陷的脸颊上，少年缩在洁白的床被里，扒着他手腕喝水的样子，简直像什么饱受虐待的小动物，可怜过了头。
　　喂了半杯水，长谷部移开了水杯，拿布巾帮他蹭干净嘴角。少年的视线跟着水杯挪动，直到它被放在跟床有点距离的桌子上，才转过视线，盯着身边的刀剑男士，不动了。

　　少年的眼瞳乌黑，目无焦距，他睁着右眼，左眼的眼皮是凹陷下去的，没有眼球。被那只眼睛长时间盯着，长谷部也时常会产生毛骨悚然的感觉，但……他轻轻碰了碰少年的脸颊，少年既不动，也不躲，就像是什么冰冷的石像，人造的人偶。
　　长谷部在心里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地替他整理了一下黏在脸颊上的头发。
　　他清楚，少年虽然在“看”他，实则什么都无法映进那乌黑的眼底。就像他的视线会跟着水杯移动一样，那眼不过是在随着周围一切会动的东西而动。
　　躺在这里的少年，心早就封闭了。

　　长谷部有些遗憾的想，他还不知道这位审神者大人的代号。

　　他叹息着，难以自制的，又想起了三天前的那个夜晚。
　　那是少年最后清醒的时间，也是跟他唯一清醒的对话。

　　那天他在夜里哭泣着醒来，发现少年在睁着眼睛看他。
　　长谷部坐在地上的床褥中，少年坐在高一些的石床上，他们对视了一会儿。
　　男人慌乱地抹掉眼泪，又对少年的状态感到异样。

　　少年突然开口了：“你哭什么？”
　　长谷部犹豫了一小会儿，“我……梦到了之前的事。”
　　“什么事？”
　　大概是那天的月亮太明亮了，一个人难过的时间太长，少年的眼神认真又温柔，长谷部就实话说了：“我梦到我被主人抛弃的那天，我求他不要，他甩开了我的手。”
　　“……”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从一开始就非常的、非常的讨厌我……”长谷部抹了把脸，把那些湿乎乎的液体都抹在手心里，他用尽可能平静、却又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的声音说：“我又怎么会不明白，从我被赋予生命的时候，主人就讨厌我……我一直都想要改变主人对我的印象，尽力完成主人的一切命令……”
　　“我……我尽力了……我从没有做错过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做，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抛弃我……”

　　少年一直安静的听着，听着那些抱怨和哽咽，直到这个男人不好意思地自己停下来。少年又问：“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少年气力不足，嗓音略带嘶哑，说话又轻又慢，月光照不到那只乌黑的眼睛，少年细瘦的手指在月光中仿佛白的发光。

　　长谷部在其中感受到了认真。
　　他擦干眼泪，也认真的思考了好一会儿，说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有点吃惊的答案：“大体是……运气不好吧。”
　　长谷部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为这种好像是为自己开脱的借口。可他张了张嘴，也说不出什么更像样的理由。

　　长谷部觉得少年好像是笑了，又像是没有。那只仅剩的眼睛黑洞洞的，有微光一闪而逝。
　　“这样啊，运气不好，运气不好啊……”
　　他喃喃着，再次睡了过去。

　　还有一场长谷部不知道的对话发生在那之后。

　　压切长谷部以为雷光睡去，而少年却从未真正休息。
　　在现实中闭上眼睛，又要在幻想的世界中醒来。雷光站在漆黑浑浊的水面上，仰头看着头顶上城市倒悬的天空。
　　身体破破烂烂的，不论哪里都很疼，因为被直接伤害的是灵魂，所以就算是在梦里的世界也无法忘记这疼痛。雷光抬头看了一会儿，直到被一抹白影接近了后背。
　　他没有动。
　　任由和他长着同一张脸、仅仅是头发眼睛颜色不同的青年将他整个抱进怀里。

　　“在找什么呢？”
　　雷光没有说话，他向后仰去，姿态放松，脑袋放在青年肩上，沉默的注视着头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格子。
　　抱着他的人，可以称作另一个雷光，他是由蓝染灌注给雷光死神之力时，一同灌注在雷光体内的虚之力所形成的另一个人格，他融合了雷光本身所有的力量，拥有雷光所有的记忆，甚至连这些天内，蓝染用作实验强行塞进来的其他大虚的力量，也被这个虚化雷光全部吞噬。
　　也因为蓝染塞进来的“饲料”足够多，跟雷光的豆丁样子不一样，虚化雷光已经完全脱离了这幅儿童模样，被强行拔高在少年形态，还在向青年形态进化。

　　与依旧活泼的虚化的自己相比，雷光本尊则是越来越沉默。
　　见他不说话，虚化雷光也不在意，他老老实实地做着人形靠椅，说，“我觉得那个刀男说的没错。”
　　“……”
　　“本尊你就是运气不好。”虚化雷光舔了舔嘴唇，“好吧，我也是你，我运气也不行，不过这样说的话，不如说我们全家都运气不好。”
　　“……”
　　“哎你别看了，那斩魄刀刀灵到底有什么好的，他不还是你亲手扔上去的嘛。这里只有咱俩，你跟我说说话啊。”

　　雷光慢吞吞地移动眼球，在眼角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同刚才长谷部看到的一样，黑幽幽的，空洞又麻木，看起来有些可怕。
　　虚化雷光不怕，他还高兴了起来，动了动姿势让雷光靠的更舒服一些，“哎这才是嘛。这个鬼地方的，跑也跑不了，打也打不过，天天被按在试验台上给那群变态当试验品，还要费心隐藏写轮眼，本尊你再不跟我说说话，等着精神崩溃呢？”
　　“……”
　　“话说那个蓝染也太强了，哎那几个虚也好强，那些助手是普通人魂无所谓，但这配置……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找到机会弄死他们啊。不过说起这个，他最近喂咱吃的那些虚让我越来越强、越长越大。”虚化雷光说着比划了一下雷光比他要矮不少的身高，“你说，我吃了你好不好啊？等我吃了你，我再去试试吃蓝……”
　　“滚。”

　　雷光注视着另一个自己金色的眼瞳，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兴致勃勃，然而两人的眼睛都很认真，他们也知道对方是认真的。
　　说到底，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就算真的哪一天雷光被另一个自己代替，他也还是叫雷光。

　　但，那又怎么能一样呢？
　　被吃掉的话，雷光自己的意识，就会就此泯灭了。
　　在雷光看来，这就是死了。
　　死了还不算，自己所仅有的一点东西，还要被他人占据。

　　每当想起这些，雷光被连日的痛苦折磨所混乱溃散的意识就会瞬间重归清醒，比什么安抚刺激都要管用。

　　只是这种抗拒，却好像并不能被虚化的雷光理解。

　　“本尊你啊，真是太难理解了。”虚化雷光搂着怀里有点硌手的身体，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被我吃掉不好吗？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你的目标就是我的目标。我会尽力让鼬活下来，让木叶去死，拿回父母现在大概流落在外的眼睛，然后假装自己还是那个灭族前的小可爱，站在叔叔阿姨的墓前，说一声‘我回来了’。”
　　“你想要做的，我完全可以替你做啊，你只要消失就好了，再也没有痛苦，再也不用背负重担。永远的安眠啊，不就是你现在所向往的吗？”
　　“我代替你达成一切，你只要被我吞噬就好了。为什么不愿意选择这样轻松一点方式呢？”白发的雷光认真的建议道，“你看，你自己来，不照样什么都没有做到吗？”

　　怀中的身体像是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两人身下、看似平静无波的海面之下，翻滚涌动的黑色海水能证明了雷光心中的痛苦。

　　这里是雷光内心世界的具象化，所发生了一切变化都出自雷光的内心、雷光的思想。
　　——最开始这里只有一面海，海面不大，海水不深，清澈湛蓝的海水像是一块美丽剔透的宝石。平静的海平面下，是色彩艳丽的小鱼小虾，它们由记忆孕育，安稳的逐渐丰富着这片精神化作的海。
　　那时候的雷光还一无所知的活在亲人的庇护下，一无所知的幸福着。

　　然后雷光被迫失去了那片庇护，离开了那个世界，回想起了隔世的记忆。
　　——于是海水多了些灰暗的色彩，那些活泼漂亮的小生物沉睡在了海底。这里多了座模糊的空城。它们倒悬在天空之上，可望而不可即。

　　再之后，雷光得到了一座本丸。
　　——海面之上由浮木搭起一座可以遮蔽风雨的小屋。

　　雷光得到了一把山姥切国広。
　　——木屋前落下了一只金色的鸟。

　　得到了三日月宗近。
　　——落下了一只蓝色的鸟。

　　他从自己的本丸仓皇逃离。
　　——木屋塌了。

　　再一次被付出信任的师长背叛，落入如此境地，不仅每日承受被肢解的痛苦，还要时时忍受被另一个自己彻底吞噬的恐惧。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苦难都没能打倒这个固执的灵魂，那此时的痛苦，就是那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的生物都化作石头凝固在海底，湛蓝的海水被绝望侵染成漆黑的颜色。它们好似一只巨大怪物，在薄薄的海面下酝酿着巨大的风暴。

　　两位容貌相同的少年看似亲密地相拥在精神世界的中心。

　　偌大的空间中唯有另一个雷光的声音在响：
　　“本尊你太固执了，固执的近乎傲慢。”
　　“你一直坚持初始设定不更改，坚持不要变的面目全非。不想愤世嫉俗，不想满心仇恨，甚至强压自己的多疑也不愿承认自己被世界所改变。”
　　“但到头来，你看看你都得到了什么？”

　　虚化的雷光好似安抚地摸了摸怀中本尊的脸颊。他金色的眼眸里是纯然的天真，天真到纯粹，好像丝毫意识不到自己话语中的恶意，真的认为自己提出了个好建议。
　　“我没有怪你啊，虽然是你的决定把我们带到这样的境地，但我好歹也变强了嘛。”他说，“只是，你也要反省下吧。”
　　“睁开眼睛看看现实。”
　　“你之所以被这么一次次的背叛抛弃，不过是因为……”

　　“你的信任，没有价值。”

　　沉默了不知多久，雷光收回了仰望的目光，看向了另一个自己。
　　“你说完了？”
　　虚化雷光笑着摊手。
　　雷光定定地看了他两秒，“你废话太多了。”
　　“那不是实话……”
　　“嗯？”
　　“好好好我错了。”虚化雷光无奈的举手投降，“你就是我，我不说了行了吧。”
　　雷光看了他一会儿，黑沉沉的眼珠移动了下，闭上了眼睛，开始休息。

　　虚化雷光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地抱着雷光一起休息。
　　他不是怕了，但这里毕竟还是本尊的思想世界，万一惹毛了本尊，固执的本尊能连续很久都不搭理他，那就不好玩了。

　　——他们以所有死神都所不能理解的方式和平相处着。
　　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时刻，他们谁都不愿意大打出手。
　　本来就干不过外面的那群死神和虚，他们总不能率先自己和自己消耗力量。

　　虚化雷光安静了两秒，凑在雷光身边，小声问：
　　“哎，本尊，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等。”
　　“还要等啊，要等多久啊……”
　　“……”
　　“哎！哎——”
　　“……”
　　“算了，听你的。”

　　“……本尊，我好疼啊。”
　　“……”
　　“现在主导身体的是你啊，你不疼吗？”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