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冰》雪利白兰地

8、第 8 章 南

　　南郊，一处向阳的山坡平地上，众人举着伞，排着队将手里的花一朵朵放在中央的墓碑上。
　　蒙蒙细雨，大片黑色的雨伞与低沉的天空融为一体，这雨，当春发生，却不知时节。
　　唐川身着黑色西装，低头站在一旁，胸前别了一朵山茶花，白色。他没来，唐川也知道，他是不会来的。
　　“妹妹？恐怕连你自己都不信吧？”
　　唐家人面色沉痛，却无一人哭泣。不知是哭不出来，还是强忍悲伤。姐姐，你看，这些人都是些伪君子，什么血浓于水，什么父女情深，都是假的。
　　他们当然哭不出来了。
　　昨天，纪检委的人突然找上门，将唐家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最后，那负责人，在客厅与唐伯礼面对面坐下，闻讯回来的唐川和小姑站在他身边。唐伯筠被这场面吓得大气不敢出。
　　“失礼了，我对这次到访给您带来的困扰感到抱歉。”宗正礼貌的接过下人地上的茶，放在了桌上。
　　“哪里，配合您的工作，应该的。”唐伯礼这辈子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却从没碰到过眼前的情况，它不是商业纠葛，至少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权，更不可能。
　　这是国家目前最为致命的，作风问题。不管它是不是怀疑。怀疑，是个非常微妙的东西。
　　“您的兄长，唐伯仁，跟您来往密切吧？”
　　“这……我们，一母同出，平常是有走动，但是并不频繁。”
　　“我们，各走各的，没什么共同话题。”
　　“哦？但据我所知，您这唐氏集团的股份，有一半，可都在他的名下。”
　　“不，这是我侄子的股份，他目前在国外念书，三两年回不来，这股份是暂时登记在我兄长名下没错。”
　　“还在念书？”
　　“是的。在澳洲。”唐伯礼额上冷汗不断，微微侧过头，余光之中，明白他意思的方写意朝门口刚一动作，边上立刻有人上来拦住。
　　“您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我说。”宗正一双精明的眼睛浮光流动，唐伯礼想干什么，他仿佛尽数洞悉。
　　“啊，没有。”
　　“咱们开门见山吧，唐部长这好几天不见人了，我想着，他怕是到国外探望留学的儿子了，也是，不常见面，一定非常挂念吧？”
　　“什么时候回来，您呐，给他捎个信，说是咱们办公室请他过去坐坐。”唐伯礼只得不停的点头，两腿并拢，态度端正的像教务处主任面前犯错的孩子，异常滑稽。
　　“这‘圆规’划不到国外，他不自己主动一点，到时候换了个大的，就怕他跳不过这圈，被绊着。”
　　“话说回来，您这一双手可真是修剪得干净呐，唐家人这爱干净，可是在咱们省里出了名的，好习惯，得保持呐。”
　　唐伯礼一头雾水，喉咙干燥，端起面前的茶水，不顾滚烫的温度，喝了一口。杯中的液体，不住晃荡。宗正面带笑意，也端起茶杯，悠然的吹吹，喝完一口赞赏的点头。
　　“唐董事长府上的茶，真是不错啊。”
　　“啊，是前年老家的人送的大红袍，自家人喝的，您别嫌弃就好。”
　　那人跟唐伯礼差不多年纪，两鬓白的彻底，却精神抖擞，恭谨有礼，生生让人产生巨大的压迫力，扛得住他套路的人，大概得成精才行。
　　“您要是喜欢，我让人给您送到府上？”
　　话没说完，惊觉唐伯礼意味深长的盯着他，鹰隼一般的眼神搁在他身上，唐伯礼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不必了，咱们是吃群众给的粮食，坚决，不拿人民一分一毫。”
　　“是是是，看我这记性，您别放心上。”
　　“小事而已，不要紧张。不过有件事，唐董事得帮我放在心上呐。”
　　“您尽管吩咐。”
　　“诶，何谈吩咐，我这是请您帮个忙，要是唐部长回来，就说是纪检委处宗正，请他赏脸到府上，尝尝我不入流的龙井。”
　　“那我就先告辞了，打搅。”
　　车子开出去许久，唐伯礼才抬起头，看着早已消失的车辆，木讷着走到客厅，瞬间瘫在了沙发上，抹了一把额头，早已干透。
　　“写意。”
　　“您说。”
　　“兄长有没有消息？”
　　“唐部长这两天都没让人来咱们府上送信，文清那边，刚才倒是派人来了。”
　　“说了什么。”
　　“这……”方写意面露难色，愧疚不已。
　　“怎么。”
　　“唐部长派来的人，被纪委截下来了，现在估计……被带回去审了”
　　“你！为何现在才说！”
　　“您息怒，咱们唐府已经处于监视之中，我们就算想做点什么，也是不大可能了。”
　　唐伯礼霎时面如死灰，五官扭曲在一起，不住摇头。
　　“兄长啊，完了，我们唐家，完了……”
　　唐川靠在转角楼梯上，看客厅里唐家上下一派绝望灰败之气，垂着眼皮，眼光流转。转头望着墙上的照片，上面的女人，抱着个男孩，面对镜头温柔的笑着。
　　“妈妈……”
　　两个月之后，唐氏集团宣布破产，唐伯仁被捕入狱，宣判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唐伯礼在被拘留十天释放后，突发脑溢血，被送进了市医院。唐家老宅被封，女眷被遣送到乡下，下人们散的散，走的走。
　　在Z省呼风唤雨的唐家，短时间内衰败的一塌糊涂，坊间传言，唐家今年是遭了劫，爬不起来喽，只唐家小儿子，因为年纪小，未受牵连。
　　李容冰按下了顶楼的电梯，揣着许久没抽的烟。天楼上风很大，身上的衣服被吹的翻飞不已，他靠在栏杆上，掏出打火机点上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在浓浓的烟雾中闭上了眼。风太大，等他感觉到烫时，才发现才抽了一口的烟，早已被风吞噬掉大半。
　　他顺手扔在地上，将鞋覆了上去。索性又抽了两只出来，点燃后手将手插在口袋里，望着远处一栋高楼上醒目的招牌，笑了。
　　差点被呛到。招牌上写着：浮生若梦酒店
　　身后有开门的声音响起，李容冰没理。
　　“老师，有人找你，在您的办公室等着呢？”□□挥挥猛扑到眼前的烟，看李容冰置身烟雾,在楼顶大风下，几欲随风淡去的背影，心里一紧。
　　“谢谢，你先回去，我抽完这根烟就来。”好一会儿，门再次吱呀一声打开了，李容冰头都没回，语气有点不耐烦。
　　“不是说了，马上就来吗？”
　　一只细瘦的手臂绕过他的手，取过了李容冰手里的烟。
　　“不是说了，少抽点烟吗？”
　　李容冰回头，那男孩冲他笑的无奈，头上戴着一顶帽子，下巴尖削得仿佛一捏就碎，身体在狂风中重心不稳，单薄的衣物贴着胸膛，锁骨轮廓明显到突兀。
　　“你……”
　　“容哥，我知道你不想再见到我，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就来看你一眼。”
　　李容冰索性不抽了，脱下身上的白大褂披在他身上，为他系上第一颗扣子。然后就这么不动了，沉默的盯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唐川仰着头，久了，脖子有些酸。
　　“有什么打算吗？”
　　“有啊，我打算去巴哈马看看。”
　　“是吗……”
　　“是啊……”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跟我一起到伯利兹蓝洞体验一下。”唐川浓密的睫毛渐渐润湿，有些难过，他近乎痴迷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一寸寸，像要把他刻进心里。
　　“没时间。”披着他衣服的人，身后衣袂蹁跹，有种稍纵即逝的错觉。李容冰不知为何，心里忽然开始一阵钝痛，心脏仿佛挤在一起，呼吸急促。
　　“好可惜啊。以后……啊，没有以后了。”想到这里，唐川笑了笑，拉着身上李容冰的衣服，解下来收进了怀里。
　　“这个，可以送给我吗？”
　　“你想要，就拿去吧。”真好，要是你的心，也是这样，该有多好。唐川露出两颗虎牙，突然凑到他眼前，踮起脚，拉下他的脖子，轻轻吻在了李容冰的唇上。苦涩的味道。
　　他眼睫垂下，酒窝里积了液体，笑得开朗潇洒。
　　“再见，容哥。”
　　李容冰竟发现自己怎么都开不了口，喉头滚动，浓眉习惯性的皱着，被一双冰凉的小手心疼的一点点抚开。
　　“别总是皱眉，会老的很快的。”
　　“容哥，如果我死了，你可不可以，有空的时候，偶尔来看看我。”
　　“说什么……”
　　“开玩笑的，你当真了？”
　　李容冰：“……”
　　“我走了，你忙吧。再见，真的，再见。”唐川转身朝后挥了挥，抱着衣服的手不住发颤。李容冰挪不动脚步，不明白心里这越来越剧烈的疼痛怎么回事，眼睁睁看着他远去的身影，不知所措。
　　秋天来临，Z省的空气开始转凉，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纷飞的落叶，铺就一地的金黄。
　　李容冰的车停在路上，被薄薄地覆盖了一层枯叶。他已经在这停留两个小时了，不知疲倦的望着不远处游草地上的孩子们嬉笑打闹，天真浪漫奔跑的样子，有些出神。
　　“不进去坐坐吗？”
　　“不了，我们回去吧。”李容冰倾过身为副驾驶座上的人系上安全带，随后在他唇上吻了吻。驱车往另一边林□□驶去。这时，从草地一边突然冲出来一个人，试图穿过马路。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同时，那人惊恐的转过头来望着车子这头，瞳孔剧烈收缩。
　　伯利兹蓝洞海域。一人在海水中静静的浮动，他紧闭着眼，身着一套蓝色竖条纹病服，双手在海水的阻力下开始挥动，像是想抓住什么。
　　直到上方出现一件白色外套，像是有生命般寻到他的怀里，他才满足的抱住那件衣服，嘴唇轻启，似在呼唤所爱之人的姓名，有气泡从他口中冒出。
　　对着透到海中的柔和的光束，笑着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浮生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