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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罗网林中鸟 “尹克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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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东站出站口人来人往,人流涌动里,高鼻深目将近一米九的外国男人鹤立鸡群。
他身边一左一右两名年轻人寸步不离,左边那个看上去身形高挑,站在身边竟也没被这人伟岸的个头比了下去。外国人双手反背在身后,交握的腕上搭了一件衣服。左边年轻人的右手一直拉在那件衣服下方,像是扣住了外国人的手腕。
上行扶梯人满为患,三人绕道步行长梯。
经过扶梯入口的时候,一个不及腰高的小男孩差点摔了一跤。
右边的年轻人伸手扶了一把。
小男孩仰脸一笑——大概是在笑,似乎是对这老外产生了好奇,拉着母亲的手从扶梯入口跳上步行梯。老外低着头,跟仰视他的小男孩温和地对视。
他一直面带着微笑,双手反剪在背后不曾解开;抓在他手上的年轻人,手也没有放开过。
两名年轻人一前一后夹着外国男人走完长长的步行梯道,离开了视野。
录像到这里中断,欧阳克打开了第二个视频。
宽长的离站通道上只剩外国人与左边的年轻人靠墙而立,背后宽大的广告栏很惹眼。
不远处显示着洗手间的标志,外国人背在身后的手弯肘向上提了提,被那少年一把拽了下去。
衣物落地,露出拷在手腕上的金属手铐。
外国人说了几句话,少年摇头,对方耸耸肩,不再有别的动作。
欧阳克放大画面,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笑了一下。
——老外说:“杨警官别紧张。我手麻,活动活动放松下而已嘛……”
外国男人没有得到放松的机会,失落地佝偻着脊背。
小男孩从洗手间里出来,像是在等待他的母亲,撞上露出疲态的老外,朝这边挥了挥手。
外国男人与那个孩子对上眼睛,温和地又笑了笑。
年轻人有些紧张。
小孩就跑过来捡起落地的衣物,年轻人替那老外伸手接过——电石火光间外国男人两手套住孩子的脖颈往上一提,小男孩被勒着脖子两脚悬空。
视频暂停,放慢,回放。
——外国人一直背在臀部的双手在慢镜头下打直向上,绕过头部回到身前,与西域人硬朗骨架极不相符的柔韧性令人惊异。年轻人刹那反应过来,抢回孩子的动作却堪堪慢了半步。
路过的旅客注意到了这场惊·变,熙熙攘攘的出站通道秩序开始混乱。
逃犯提着小男孩狂奔,一手将人质死死夹在腋下。年轻便衣拔枪追上去,惊惶失措的旅客明显阻滞了追击,他撑手一翻飞身越过隔离护栏,绕到逃犯前方再次跳回通道,与逃犯正面相逢。那外国人顺手抓过路边摆放的灭火器向他砸过去——
少年抬手一挡。
监控录像里一星碎光一闪即逝。
另一个押送外国人的便衣警察从洗手间冲出,举枪夹击。枪械的出现恶化了这场混乱的失序,无数人抱起脑袋学着电影桥段原地蹲下。惊哭溃散,四下奔逃。外国男人被逼停,两手一展用金属手铐锋利的链条锁住小孩的咽喉,往后一拉——
明亮的焰光破枪而出,外国男人瞬间倒地。
欧阳克暂停了监控录像。
小男孩定格在随外国男人倒地摔下去的一瞬间,对面开枪的少年,眼角溅上血浆。
他的同僚一脸震惊,男孩的母亲瘫坐在地上形容狼狈。
被子弹正中眉心的外国男人,面带微笑。
他拉近画面,看见饱受惊吓的小孩脖子上一道血线。
艾忠孝端着热粥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笔记本屏幕上的画面。
“先生对杨过产生兴趣了?”
“……”欧阳克瞄了一眼碗里内容物,漫不经心摇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也许跟他一样吧。”艾忠孝无所谓地笑了笑。临安东站的监控录像是他亲自找来的,他看过完整视频,从少年下动车一直跟踪到出站枪毙逃犯的全过程。
“那个时候出站口人太多,没办法从后方越过行人准确击中逃跑的尹克西。杨过要是不在这个时候开枪,人质就被割喉了。怪就怪那个小男孩自己要乱凑热闹。不过孩子嘛,也计较不了,只能说天助尹克西了。——先生,这是百合莲子粥。”
他将热粥盛进小碗放在欧阳克面前,“加了两勺糖。”
男人吃了两口,咬着勺子切回第一个视频。
屏幕上便衣、在押嫌犯和孩子相遇的画面被放大,“你再仔细看看。”
扶梯口前小孩子一个趔趄,欧阳克将这一段慢速倒放,只见小男孩摔跤之前,那个西夏人似乎有意无意动了一下。
监控点相隔太远,人潮拥挤中难以察觉嫌犯的动静。
艾忠孝凑近看了看,剑眉一挑,“他故意绊的?”
“嗯,尹克西是个聪明人,”欧阳克将碗里的百合一片片全部舀出来扔掉,“小杨过第一次出任务就遇上他,栽得不冤。好在、”他顿了顿,凤眸深处微光幽寂,“……他死了。”
欧阳克转眸看向屏幕上西夏胡人一直保持的微笑。
老外嘴角上扬,便是隔着监控平庸的画质,也能看出鲜活的眼球里淌着的安静与祥和。
一切胸有成竹,一切慷慨赴死。
“杨警官,监控在我手里。”
均州发来的短讯如同一枚不定时炸弹。
杨过坐立不安,等不到中午休息,起身离开办公室给之前在均州办案认识的人打电话,得知闹上新闻的重大车祸也不过准备以交通事故的名义处理收尾,车辆还在打捞,目前连人带车沉在水库里。
他对了一下时间,据货车一方的消息,事故发生在凌晨一点五十分。
杨过握着手机,在空调吹不到的走廊里沁出一身冷汗。
如果这条短信跟死者有关,那么他收到信息后还有二十分钟时间……
杨过深深吸了口气,许是宿醉后遗症,脑海中如一锅浆糊被一把勺柄搅来搅去,混沌得胀疼。
发信人是否是车祸死者?如果是,为什么要发这句话给他?他和均州唯一的联系,就是他是槐树里酒吧奸杀案的办案警察……
他灵光一现,隐隐触碰到什么,抬手撑住走廊的墙面。
最关键的问题是,什么“监控”?
少年抬眸望向走廊尽头天花板上亮着红灯的监视器,镜头里这条通道一览无余。槐花楼后勤部经理,后勤部,一览无余……
——槐树里奸杀案,案发现场包间里的监视器是“损坏”的。
杨过一个激灵,冲回办公室找了个借口向崔队请假,然后打车赶回机关大院。
少妇正在收拾行李。
“郭伯母,郭伯伯去哪里了——”匆匆跑回家还没来得及喘匀气的杨过目光撞在行李箱上,尾音滑了一下,“……您又要出差?”
黄蓉没想到他在工作时间跑回来了。
她什么也没问,也不责怪少年一夜不归,摇摇头,“你郭伯伯的调任令正式下来了,他去内阁交接工作去了。怎么,你找他有事?”
杨过一滞。
“我找他说件案子……”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小心翼翼道,“是——是外调地方的调任令?”
黄蓉怔了一下,停顿少顷叹了口气,“昨天晚上的话你都听见了。京湖警察厅厅长因病卸任,内阁让你郭伯伯接任,我也向学校申请了外调,周末我们就会出发去襄阳。过儿,”她看着杨过惶惑无措的眼神放缓了声音,“昨天晚上我和你郭伯伯因为点别的事情吵起来,一时糊涂说了气话……他调任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别放在心上。”
杨过心不在焉地点头。
“不过你回来了正好,我有事想跟你说,”黄蓉停下来直起身子,“到时候我和你郭伯伯都走了,一年半载难得回家,家里只剩你和芙儿两个人……”
她停下话音,注视着少年深邃的眼睛,一言不发。
杨过思绪游移在郭靖要外调与槐树里奸杀案上,根本反应不过来少妇的心思。
一时偌大的空间寂静无声。
“过儿,”黄蓉终于忍不住开口,整理了下措辞,“你知道芙儿还在念书,机关大院又是个风吹草动传得比什么都快的地方……你们两个年轻人、”她似是作了个“孤”字的口型,犹豫了下没忍心把那四个字说出口,“——共处一室,你、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杨过瞳孔一缩。
少妇神色坦然,和郭芙一模一样的杏眼深处淡漠而平静。被收养的这些年,他习惯了这样的目光。
“郭伯母……”杨过收缩了一下喉部肌肉,尽力让自己语气变得澹然,“我会搬出去的。”
他迅速解释道,“我已经成年了,应该自己出去一个人住,局里、局里有单工宿舍。芙妹一个人在家不要紧,我周末会回来看看她……”
“不用了,芙儿马上要准备留学考试,我会请钟点工照应琐事。”
杨过剩下的话被卡在嗓子眼。
少年面色有些发胀。他本意是想给两个人寻个台阶下,想着说几句以哥哥的名义照顾妹妹的话也好教大人们放心——可他忘了自己在黄蓉眼里似乎没有那样的名义,反而越描越黑。
杨过涩然转移话题,“郭伯伯他、他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事找他……”
他忽然泄了气,直截了当连周旋的礼节用语也不愿再讲,“——凌晨发生的均州G20国道车祸,我在那之前收到一条短信,很可能是死者发给我的。死者是槐花楼集团的高层,或许,和之前夏光被卷进去的槐树里奸杀案有关。”
黄蓉愕然。
杨过点开那条短信,把手机递给少妇,“我怀疑监控说的是槐树里案子消失的证据。”
黄蓉扫了一眼呼吸一滞,立即明白了这件事的严重性,又看了少年一眼,“你……”
“还请郭伯母代为转达这件事,”杨过垂下目光,“我先走了。”
他连手机也不拿,抽身离开。
余光撇过少妇没收拾完的行李,杨过咬了咬下唇。
“过儿!”黄蓉突然想起什么叫住少年,迟疑道,“你……你昨天晚上在欧阳克家里过的夜?他、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杨过一怔。
他眼前浮现出男人笑起来嘴角若隐若现的梨涡。
杨过忽然泛起一丝嘲讽,背对着黄蓉头也不回道,“他过得一点都不好——走不了路,一个人生活,连个上床的女人、都只能找些不知来路的货色。要不是前天晚上突击扫黄抓了他,我也不会认识这位欧阳先生。”
欧阳克莫名打了个喷嚏。
“先生……”驾驶座上的司机忧心忡忡看了一眼后视镜。
欧阳克揉了下眼睛,抬手将车窗摇下一丝缝隙,“把空调关了吧。”
“先生,车里没有开冷风。”
欧阳克闻言怔住,然后慵懒地翘了下嘴角,“那可能是谁在想我。”
车窗缝隙吹进一丝夏日雷雨后的沉闷。
他摆弄着膝上放的一只丝绒锦盒,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咔哒的声响里一只崭新的腕表表盘熠熠生辉,“你说,我这算不算是……贿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