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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来南风起 “别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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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眼睛漾了水泽,让他深邃锋利的眉眼柔和了不少。
这孩子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像是没辨认出自己是谁,弯腰要去捡地上的碎玻璃渣,身子一个趔趄往旁边栽了一下,那身警服衬衫上的酒气隔着四五米都能飘进车里。
——湿漉漉的莫名像流浪在街头的小狗。
“……忠孝,你去帮帮他。”
驾驶座上的男人开门下车,拿了储物格里的折叠雨伞,绕到少年身边,撑开伞架将一地碎片扫进伞布里。杨过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垂着眸子看这满身香水味的外国佬将碎酒瓶清理完,然后默默评价了一句:“……骚鬼佬。”
艾忠孝眼神一厉。
欧阳克挽起嘴角笑,“这孩子喝大了倒也好玩。”
见这人眼底笑意,艾忠孝放柔了目光,“我们该走了。”
“不急,”欧阳克打开了后座顶灯,“看他这样子连路都走不动了……警官先生?”
他温声唤了一句,“要我送你回家么?”
杨过抬起眼睛,男人俊俏的眉眼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晕开朦胧,衬衫衣襟隐隐泛着圆月一样的浅光。他一眨不眨看了好一会儿,莫名提起一丝警惕来,“……我不跟狐狸回家。”
——他会被这人拐走的。
艾忠孝没忍住笑出声,轻咳两下,肃然理了理领带,面不改色道:“这孩子喝大了的确好玩。”
欧阳克睨了他一眼。
“你不跟狐狸回家,那要狐狸送你回家么?”男人嘴角挑起两个浅浅的梨窝。
杨过怔了一下。
他却耷拉下脑袋,指尖百无聊赖地戳着地砖缝隙里的粗玻璃渣,“我没有家啊。”
“我姓杨,不姓郭,才不要乱攀亲戚……”杨过忽然觉得心底滚涨的水球被人轻轻浅浅地戳了个孔,一道水线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将那个破洞堆挤得越来越大,“可是我把她当成妹妹——我郭伯伯竟然想让我娶我妹,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站起来时腿下一软,被艾忠孝扶了一把。
“哪个哥哥对妹妹有非分之想啊,偏生她还把我当成觊觎她家宝贝的贼了——”杨过大着舌头喷酒气,“干嘛、干嘛不问问我愿不愿意?我、我……”
少年“我”了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欧阳克看在眼里,让艾忠孝扶杨过坐进车里。
杨过被强行弯折了身体塞进后座,一时动静过大,胃犯抽搐。少年脸色一白,被艾忠孝眼疾手快扯出半个身子,就见他“哇”的一声呕出一股酸臭的酒水来。
他扶着半开的车门扶手吐得上气不接下气,刺鼻的气味盖过了车里的淡香。
“先生……”艾忠孝拧起浓眉。
欧阳克摇头,伸出手,迟疑了片刻,轻轻落在少年的脊背上给他拍背。
杨过一边吐一边大颗大颗地落下生理泪水。
艾忠孝见状叹了口气,到后备箱取出矿泉水给杨过漱口。
他看了眼腕表,“还有四十五分钟航班就起飞了。”
“就这样把他扔在这里,你看得下去?”欧阳克平静地看了助理一眼。
艾忠孝一滞,默不作声地走到一边拨电话。
“喂,狐狸……”杨过吐得嗓子烧灼发痛,扒着门把手嘿嘿直笑,“你不走就走不了啦——我把你的药拿去给了毒鉴科,”他捂着喉咙拼命呛咳几声,嘶哑道,“等检验报告一下来,你会被我亲、亲手抓回去的。”
欧阳克停下了动作。
后背温柔的拍打陡然消失,杨过不舒服地扭了下肩膀,“继续啊……”
欧阳克失笑,凤眸凝视着少年的背影。
这孩子却扭过脑袋,眼角湿漉漉的泛红,“继续。”
欧阳克就继续给他拍背。
杨过垂着头,莫名安静下来。
艾忠孝打完电话回来,“先生,航班已经退了。”
“回公寓,”欧阳克道,“西夏大酒店我不去了。”
那双凤眸里泛起一丝凉意,“我不管昨天晚上遵从我母亲意见的人是谁,把酒店负责人给我撤掉。至于那个女人,”他单手敞了敞衣领,眸光闪了闪,“……就遣送回国吧。”
杨过一路上把两个人折腾了个够呛。
一会扒拉着车窗说要吐,一会又喊着热要脱衣服,一会作势松皮带叫嚣膀胱胀。驾车的艾忠孝在前面听得牙痒痒,恨不能一鼓作气开到钱塘江入海口把这小赤佬套进麻袋丢下河。
……可到底他什么都没做。
后座上的男人像宽慰小孩子一样给少年顺背,杨过闹了半天,枕在这人腿上睡着了。
“先生——”后视镜里映出艾忠孝带了忧色的眼。
“一报还一报。他现在这样子,未尝不是我的缘故,”欧阳克垂眸看着少年根根分明的睫羽,“想必在郭靖家也过得不太好……”
艾忠孝皱眉。
少年衣兜里的手机响起来,欧阳克摸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郭伯伯”。
他掐断电话,想了想,又关了机给少年放回去。
“寄人篱下,身不由己,”欧阳克继续说道,“忠孝,我觉得这孩子挺像小时候的你。”
驾驶座上的人一怔。
欧阳克没有再说话。
好容易回到公寓,艾忠孝扶着杨过去上完厕所,近乎暴躁地扒掉了那身沾上酒气与汗液的制服衬衫,按着他在淋浴间里用热水从头到尾浇了一遍,才把人摔在客房床上,将杨过的衣服送去干洗。
欧阳克在旁边看得好笑,“辛苦你了。”
“下次再有这种事,”艾忠孝一本正经,“我一定把人丢在马路边就走。”
他想起伺候那少年上厕所时的窘状,立体的五官扭曲了一下,转身出门。
欧阳克微微一笑。
他支起手臂,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澄清的酒液在白瓷里晃出一种微酸犹甘的浅香,像雨后的凝露荷花摇曳在盈盈一水间。
——莲花白梨酒。
欧阳克抽出外套衣兜里的药瓶,倒出两颗胶囊,顿了一下。
……“我把你的药拿去给了毒鉴科……等检验报告一下来,你会被我亲、亲手抓回去的。”
少年一身狼藉还要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的样子,倒是怪可爱的。
他望了一眼客房的方向,想到杨过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拿走了他的东西,情不自禁翘起嘴角,将胶囊放回棕色玻璃瓶,锁进了抽屉。
一声枪响。
兵荒马乱中尖叫声与惊哭声炸成一团,溅上眼睛的温热血色被拉长又拉长,直到被扭曲出光怪陆离的缤纷色块——
杨过猛地睁开眼睛。
喉咙处像烧起了一团火,杨过挣扎起身到处找凉水。黑暗的视野里撞到什么东西,小腿骨一疼,他绕过去拉开门,光线柔和的走廊灯随着杨过的步子一盏盏打开。
——给人一种来到审判室的错觉。
他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忽然撞见客厅里温酒的男人。混乱中闪过零星碎片,杨过踉踉跄跄走过去,压到男人身上,打翻了这人手里的酒杯。
少年身上的睡袍在他不安分的浅眠中滑开衣带,肌理分明的上半身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贴在男人身前。欧阳克愕然,“警、杨警官?”
他撑手要起身,被杨过搂紧了肩颈,“别动。”
“让我、让我抱一下……”少年哀求似的低声呢喃。
他又补了一句,“狐狸别动。”
欧阳克安分下来。
打翻的酒水泼在男人胸前,冰凉的液体顺着线条滑下来,被紧紧捂在少年的腹肌下,粘腻得难受。
他的脊背被少年压得悬空了一截,受过伤的腰椎撑了须臾实在撑不住,欧阳克额角沁出一层冷汗,小心翼翼措辞,“杨警官,能、能换个姿势抱吗?”
杨过收紧了手臂。
欧阳克轻嘶一声。
少年却呜咽起来,“我不想的……”
欧阳克一怔,听见杨过小声道,“我不想杀人的。”
这孩子埋首在他颈窝,粗重又混浊的呼吸显得格外狼狈。
“……郭伯伯因为我丢了工作,死者的妹妹也不见了,我要是、我要是杀错了人——”杨过的眼泪没忍住,他心底那颗滚涨的水球正在以光速消瘪下去,耗空成一只轻飘飘的皮囊,却让人着不了地。
男人身上那种闻过一次就忘不掉的莲花水香像浮木一样翻滚在杨过面前。
他想要抓住它。
“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牛犊么——”欧阳克拍了拍少年的背心。
他尾音一刹,呼吸陡然凝涩起来,指尖抠进杨过的臂膀借力。
杨过一疼,被酒精麻痹的大脑闪过灵光似的清醒,起身拉过男人。
一时用力过猛,欧阳克溢出闷哼。
“对、对不起……”杨过见状一惊,慌乱起来。他扫了一眼这人的腿,埋怨自己早该想到男人腰椎可能也有问题。手足无措之下他学着那外国佬的样子,打横抱起男人往原来的房间走。
“杨警官,”欧阳克出了一身冷汗,“你在警校的时候没学过基础护理学吗,啊?”
他皱眉,“现在的中央警校都在教些什么……”
杨过沉默不语,把男人放在客房的床上翻过身,撩起他的衬衫给他按压脊椎。
欧阳克消了声息。
少年力道不轻不重,按在腰上很舒服。
“手法还挺老道的……”欧阳克被按得起了兴致,笑,“杨警官以后要是真因为杀错人丢了工作,来给我做私人护理,如何?薪水由你开价。”
杨过不搭话。
按摩许久,欧阳克枕着臂弯都要睡着了,杨过找来热毛巾,翻身解开这人的衬衫要给他擦去酒水粘腻。欧阳克一滞,瞳孔游移几下,放松了神色,懒洋洋地任由这少年给他褪下衣服擦拭身体。
——伤痕交错。
连肩头那朵艳丽的殷红莲花胎记也夺不走注意力。
杨过见状,混沌的酒意瞬间清醒了七分。
“警官先生,”欧阳克挑起眉梢,凤眸流转起潋滟碎光,“其实……我可是你警校的大前辈,你合该叫我一声师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