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架空］淳祐年间纪事》佑听

5、已夏尚如冬 “我弟弟、

　　程英闻言皱眉，拿手指框成相框，在尹克西尸身上方比划着咬痕大小。
　　“感觉像是胎记啊……像他这样的生意人，纹身的话不应该在肩膀刺一只青龙啊貔貅啊什么的吗？纹在肚皮这里干什么，大晚上给老婆看？”
　　“古惑仔看多了吧你。”杨过哭笑不得。
　　他的举动却提醒了杨过，他拿出手机，给尸体的伤口全方位拍了照。
　　“你一说给老婆看，我倒对罗婴看见了什么好奇起来，”杨过叹了口气，“可惜这块肉的皮肤组织从罗婴食道里挖出来的时候已经被腐蚀了……或许是涉嫌性歧视的内容？”
　　少年专注地在冰柜抽屉周围给尸体拍照，程英看在眼里，面露犹豫之色，“杨过——”
　　“嗯？”杨过抬眸看了一眼，见对方眼底迟疑，“有屁快放。”
　　“这案子已经结案归档了，”程英把话折转来回，只说，“你到底还想查什么？”

　　停尸间陷入死寂。
　　中央空调不断输送着冷气，轰隆隆的低响让人毛骨悚然。
　　他们都知道他的意思——
　　犯人是在押送过程中被杨过枪杀的。
　　一切尘埃落定，归档封尘，杨过因为擅自动用枪械扰乱公共秩序一事被踢出刑狱司直属重案组，转入临安市局等待东山再起……这已经是最妥善的结果。
　　再查出别的什么东西，推翻定论开宗重来，到时候他丢的、也许就不止是工作了。
　　“阿英……”杨过垂眸，“今早我接到公孙先生的电话，罗婴的妹妹失踪了。”
　　程英一怔。
　　“是连人带户籍一起消失的那种……”
　　“你说什么？！”
　　程英瞳孔骤缩，猛扑过来揪住少年衣领，“说清楚，什么叫连人带户籍一起消失！”
　　杨过被扑得身形一晃，制服硬质的立领勒得他喉咙发紧，“字面上的意思……从社会上消失、”他抬头挣了一下，语气生涩，“官方渠道查不到这个人。”
　　杨过的挣扎让程英惊醒回神，瞬间松开手，目光波动几下，“对不起……”
　　他像是脱力一样两手撑住冰柜抽屉的边缘，也不在乎那上面躺过无数死人，“……你知道我是因为什么去上的警校、来的重案组。”
　　“我知道。”杨过整理着衣襟。
　　他，程英，肖子复，三个人同期进入的中央警校，十五岁入学，十九岁毕业。四年同袍之谊让他们对彼此知根知底，哪个人哪天穿的内裤什么颜色都清楚。
　　——虽然肖子复总嘲笑杨过是他和程英之间的电灯泡。

　　“我弟弟、我弟弟就是这么消失的。”
　　程英垂下头，“他的出生证明、他的户口、他从幼儿园到小学的入学信息，一切都没了，一切都人间蒸发，就好像他从来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我亲手抱过的弟弟，我看着他学会走路，我看着他牙牙学语，我看着他、看着他好不容易长大……”
　　杨过平静地望着清秀少年的眼底盈了水泽。
　　“仔细想想才过去六年而已，”程英抬手遮了眼睛，“就像过去了一个世纪一样，如果不是你提起来，我都快忘了我上警校的初衷是为了找他。”
　　“阿英，罗婴的妹妹、今年也是九岁。”
　　“查——”程英猛抬起头，“杨过，这案子无论如何也要追查下去……就算、就算，”他眼底滑过一丝隐痛，“……我求求你，就算你现在没在重案组，我也会帮你的。”
　　“我知道，”杨过拨开程英撑在盛尸台上的手，“人命关天。”
　　“对不起……”
　　——就算查出真相，他同窗四载的少年可能会丢了前程。
　　杨过灿然一笑。
　　那深邃的眉眼里点点碎光驱散停尸房的阴森，像初夏阳光明媚，魍魉尽散。
　　盛尸台上的尹克西被重新推回冰柜，寒气与黑暗复又降临，笼罩了尸体混浊的眼。

　　杨过和程英走出鉴定属，看见肖子复在台阶下手揣裤兜踱来踱去，百无聊赖踢着地板。
　　“子复！”他喊了一声。
　　对方回头，扫见一前一后的两人，眼睛一亮。
　　肖子复三两步凑上来给了杨过一老拳，然后勾搭上程英的肩膀，“你俩在里面待这么久，没背着我做出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儿吧？”
　　杨过将通行证还给他，瞄了程英手臂一眼。
　　“阿英刚刚用那两只手碰过盛尸台。”
　　肖子复笑意凝固，勾着程英拉近也不是放开也不是，磕磕绊绊道：“怕、怕什么……我媳妇儿。”
　　“去你大爷的你媳妇儿，这玩笑开了四年没开够是不是。”
　　程英一手抹在这人脸上，惊得肖子复哇哇大叫。
　　“行了别鬼叫，你听杨过瞎说。我洗过手了。”程英顺势把另一只手也抹了一下，刮去水珠。
　　沁凉的水意贴在面上，肖子复笑得狗腿。
　　“子复，”杨过却从裤兜里摸出一只小小的塑料袋，袋子里一颗显眼的白色胶囊，“你宿舍的室友是毒鉴科的是不是？”
　　肖子复点点头。
　　“我想请你托他鉴定一下这药……看看是什么成分。”
　　肖子复一怔，下意识接过袋子。
　　“毒·品吗？”他打开塑料袋凑近嗅了一下，“你从哪儿得来的？”
　　杨过抿了抿嘴，眼前浮出那人微笑的眼睛，“……那些你别管。尽快给我鉴定报告。”
　　“遵旨，”肖子复收好塑料小袋，又挤挤眼睛，“我看现在还不晚，杨过，你可答应了洒家陪酒的啊——我听说你昨儿晚上抓到的那个西夏白驼集团太子是个美人，是不是？你得给我和程英讲讲。”
　　“……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医学奇迹嘛，”肖子复耸肩，“躺了十四年的植物人还能苏醒过来，当年可是件大新闻。不过算起来四十多的人了，说真的，真的很漂亮？有我家程英漂亮么？”
　　他冲清秀少年抛了个媚眼。
　　“肖子复！”
　　“……长得很年轻而已。”
　　“年轻？那可能是植物人不太容易老。”
　　“行了，少一口一个‘植物人’的，”杨过皱眉，“又不是人家愿意的。”
　　“哎哟呵，这就维护上了！”肖子复顶了杨过一手肘，“看来真是美人啊，不打不相识了是不是。咱杨大少爷还是这样怜香惜玉，还记不记得你在警校的时候帮程英打架的样子……”
　　“肖子复，就你他娘的话多。”程英实在听不下去，打断这话唠。
　　那人闻言在嘴巴前画了个叉。

　　晚上七点的时候杨过回了机关大院。
　　少年一身酒气，将钥匙对准锁孔插了好几次也没能插·进去。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门外窸窸窣窣地响，还是披着家居服的女孩子出来开了门。
　　郭芙上下扫了一眼醉醺醺的杨过，柳眉一皱，“……臭男人。”
　　杨过听得仔细，甩了甩脑袋。他就是被肖子复那家伙灌多了酒，控制不了身体神智却清明得很，“臭、臭丫头有你这么说你哥哥的吗……”
　　郭芙扭头就叫，“妈，杨过他喝——”
　　她唔地闷哼起来，嘴巴被少年一手捂住，瞪着眼睛看他。
　　少年星眸泛着碎光，眼角飞起酒醉后的酡红，湿漉漉的看上去很是狼狈。
　　“小祖宗啊，乖，”杨过低声下气道，“别乱说话，回你的房间写作业去。”
　　女孩瞪大的杏眼眨了两下，杨过松了手。
　　“我妈才没功夫搭理你呢，”郭芙撇嘴，“自己洗干净了再上床，被我妈闻到酒气揍不死你。还有啊，你姓杨，我姓郭，你不是我哥哥，别乱攀亲戚。”
　　她抱起肩膀转身就走，高马尾摔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杨过咧嘴一笑，“……傻丫头。”
　　他扶着墙走两步歇一步往楼梯挪动，路过书房时手上一顿——
　　“……康弟是康弟，他是他。过儿在我们家生活了这么久，你还不清楚他的为人与品行吗？”
　　中年男人的声音因为想要说服谁而显得迫切。
　　“别的不说，”少妇语气凌厉，“他开枪打死了一个外国人，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杨过脊背一僵。
　　“什么、什么麻烦，”中年男人越急越支支吾吾倒腾不出来，“你又不是系统里的人，你懂什么……”
　　“我懂什么？警校成立以来历任副校长做下去谁不是直升刑部，就你一个人被调去地方做厅长。靖哥哥……杨康有什么人情就这一次你就还够了。过儿成年了，不需要我们再照拂，他就算闯了祸也该自己去承担——你还真当自己是百宝箱无所不能了吗？”

　　中年男人消了声息。
　　那沉默之中杨过仰头靠在门边的墙上，一点一点清醒起来。
　　……尹克西被收押归案后，西夏那边毫无动静，别说要求引渡……连伏法后要求给个解释的公函都没有……就像抛弃了这人一样。
　　原来，原来——
　　“我不跟你说了！”中年男人拍桌子的声音传来，震得少年一弹。
　　“靖哥哥……”少妇放温了声音， “过儿不是不好，只是我和你只有芙儿这一个女儿——你还记得从前我生下芙儿时，你在基层干训，而我又跟父亲断绝了关系，芙儿一个月奶粉钱都要靠别人家接济的情形么？”
　　杨过闭了眼睛。
　　“……那么苦的日子咱们都熬过来了。靖哥哥，你别怪我说真话，我不想让芙儿受一丁点苦。比起过儿，堂堂东海港集团掌门人的外孙女，应该嫁给门当户对的男孩子。”
　　中年男人静默片刻，忽然道，“那你当初就该嫁给欧阳克——他才是和你门当户对的人。”
　　杨过愕然回头。
　　只看见书房虚掩的门缝。
　　那少妇似是滞住，接着一声苦笑，“靖哥哥，原来你还是这样看我的……我为了嫁给你、我为了嫁给你连那样的事都做出来了——我只是想让咱们唯一的孩子过得幸福……我做错了吗？”
　　“蓉儿、蓉儿是我错了，我一时着急说错了话……”中年男人的声音浸了内疚。
　　杨过转身离开。
　　“……反正，郭靖的女儿就是不能嫁给杨康的儿子。”
　　他脚步一顿，站在原地无声屏住呼吸。

　　“过儿？”书房的大门被拉开，眉目疏阔的中年男人一脸错愕，看着少年孑立的背影。
　　“郭伯伯，”杨过头也不回，垂下脑袋放轻了声音，“你要知道，我一直把芙妹当成自己的妹妹。”
　　郭靖三步并作两步错开少年绕到他面前，闻见这孩子身上的酒气一怔，“……你喝酒了？”
　　他余光瞥了一眼书房，温声道，“快去洗个澡，让你郭伯母闻见就不好了。”
　　杨过摇头。
　　“过儿……”
　　“郭伯伯，”杨过打断郭靖的欲言又止，“我就问一句，郭伯母不同意我娶芙妹，是因为我自己太幼稚——还是因为，我爸爸是杨康？”
　　郭靖愕然。
　　杨过的期冀在中年男人的惊讶中一点点落了空。
　　他抬手抹了把脸，“我喝多了，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您权当我在胡言乱语。郭伯伯，我出去散散心、清醒一下。”
　　郭靖刹那反应过来，连声说：“好、好。”
　　他侧身给少年让出路。
　　“过儿。”郭靖突然又叫住杨过。
　　“不管别人说什么，你在我眼里都是好孩子。”
　　中年男人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杨过面无表情迈向大门。

　　时间走过夜晚八点，对于临安京而言，也不过是标志着夜行动物的狂欢刚刚开始。
　　杨过坐在城中河道岸边的阶梯上，看河对岸酒吧一条街的灯红酒绿，脚下东倒西歪了四五只空啤酒瓶。身后马路上呼啸而过的汽车泛起一阵阵凉风，吹得他脊背生寒，冷汗顺着肌理线条一滴滴滑落下来。
　　他却嫌热，将衬衫衣扣解到第三颗，露出半片小麦色的胸膛。
　　……夏天到了啊。
　　少年晃了晃手里最后一瓶酒，薄薄一层酒水在瓶底晃荡出扑通的声响。他东张西望片刻，费力起身捡起空瓶抱在怀里，转身上阶梯往人行道旁的垃圾桶径直走去。
　　整个人歪出一道弧线。
　　杨过视线模糊，依稀看见马路对面一辆挂黑牌的奔驰飞驰而过。
　　流线型的黑色车身映出夜晚的灯火，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他一耸肩，空酒瓶中的一支滑出来砸在地上；杨过弯腰要捡，怀中一抱啤酒瓶接二连三地摔在地上，稀里哗啦砸出一地绿色玻璃片。
　　杨过伸手去抓。
　　汽车轮胎和公路摩擦的细小声音响起，杨过抬眸，一辆黑色奔驰停泊在自己前方。
　　那后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双斜飞微翘的眼，深琥珀色的虹膜倒映出河对岸夜店招牌的彩光。
　　“……警官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