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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步杀一人 人血的滋味 ...

  •   初夏的太阳很好,天光刺破层层白云。
      杨过走出市局,制服外套搭在小臂上,无声立在原地良久。
      扫黄组的同僚三三两两有说有笑错开少年下班离开,喧哗声里尽是家长里短,只有他一个人,沉默得像尊雕像。
      这场景似曾相识,不过那个时候,他身边都是意气风发探讨时政军事的年轻学生。
      对政治,对家国。对公平,对正义。
      而不是艳羡号子里蹲的那些纨绔一晚上花了多少钱。
      ——手机响了起来。
      杨过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电话,“你好……”
      “请问是杨过杨警官吗?”年轻男人的声音克制着焦灼的情绪,“我是均州槐树里酒吧的负责人公孙绿萼,杨警官还记得我吗?”
      杨过眸光一凛。
      “我知道,我是杨过。公孙先生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您还记得罗婴——就是那个在槐树里被害的驻唱歌手落英儿,她有个九岁的妹妹叫罗宁吗?”对方的声音迫切得像是快要哭出来,和杨过印象里那个冷静儒雅的商人形象大相径庭,“阿婴去世后我就收养了小宁。杨警官,我长话短说……
      “——罗宁失踪了。”

      临安京郊城北伫立着大宋帝国戒备最森严的监狱。
      杨过匆匆跨进铁门,越过空无一人的隔离带,穿进阴森惨淡的重重走廊,头顶的白炽灯在大白天也显得暗淡无光。守在接见室外的狱警对他点点头,拉开大门。
      夏光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消瘦了一些。
      那丰润的下巴收起了弧线,长着稀稀落落的胡茬,眼底下的肌肉有些松弛,露出一种长期吸·毒后病态的青灰色。富贵的跋扈少爷穿上深蓝色的囚服,看上去和别的犯人也没什么两样。
      见到杨过,夏光开始笑。
      杨过一把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通讯机就听见他说:“脸色不太好啊,杨警官。”
      “罗宁在哪里?”杨过寒声道。
      对方怔了一下,笑得更加恶劣,“什么那个谁在哪里,我怎么听不明白?”
      杨过猛地一拍桌台,“我问你罗宁在哪里?!”
      夏光无辜地耸肩,“别生气啊杨警官,您说的那个罗宁——我真的没听过这个名字。这个人是谁啊,男的女的?如果是女的,长得漂不漂亮,胸大不大……”
      杨过深深吸了口气,压制住眼底的怒火,“罗宁是罗婴的妹妹。”
      夏光消了声。
      “罗婴呐……”他的手指放在桌台上敲打起来,“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我想起来了,是槐树里那个驻唱歌手落英儿是不是?长得特周正,嗓子也不错……死之前还给我唱了首十八摸。这孩子要是听话,早就被我捧出来了。真是可惜了,啧啧……”
      “——夏光!”杨过一拳打在隔离板上,震得防弹玻璃咣咣作响。
      夏光似乎被他的举动惊吓到,浮肿的死鱼眼露出一丝惊惶来,片刻后又笑, “哎不是。我说杨警官,一个死人的妹妹失踪了跟我有什么关系?这社会世风日下,随随便便失踪个小孩子不是很正常么?你应该去找人口贩子,找我干什么?”
      “她是连着户口档案一起消失,连户籍科都查不到这个人,”隔离板的玻璃面倒映出少许年轻警官疲惫的眼,杨过却挑起嘴角冷笑,“——夏光,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罗宁是个小孩子了?”
      夏光一滞。
      “……我这不是猜的吗,怎么着,还是个大姑娘?杨警官,那罗婴不过是个父母双亡的卖唱女,她家有妹妹是黑户这不奇怪吧。”
      “罗宁是黑户,可罗婴出事后她就被人收养了。”杨过冷冷盯着夏光的死鱼眼。
      夏光沉重地叹了口气,“杨警官,罗婴死了,我在现场没错,可是凶手不是伏法结案了嘛——你不能因为她死了而我是唯一幸存的目击者就出什么事儿都赖我身上吧,我冤枉啊。”
      “正因为凶手死了……”杨过抠紧电话,一字一顿,“——你变成了幕后操纵者。尹克西就算没死,也不过是个西夏商人;只有凭你的身份,才能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夏光沉默片刻,忽然脑袋一歪,把电话夹在耳肩之间,鼓起掌来。
      “好想象力,”他笑道,“杨警官不如辞职去写书,说不定还能赚个盆满钵满……可是杨警官,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凭我的身份?”
      夏光阴鸷的眼底透出一星恶毒, “就算我老子以前是中军统制,我不也被您挖出非法持有毒·品的罪证,蹲了大牢么?整整五年啊……”他磨着牙根,“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一个小小的警校副校长,竟然敢不听前中军司令的话。”
      杨过平静地与他对视。
      “夏光,”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对方,“依律令办事,你谁都怪不了。何况判处你的是中央监察司,我郭伯伯人微言轻,影响不了谁;他也不敢称霸王,大宋的霸主只有一个,那就是当今陛下。”
      夏光扭曲地咧了下嘴。
      “你明天就要转狱了,”杨过道,“琼州岛四面临海,希望你在那里接受改造,重新做人……不要丢了你老子的脸。”
      他正欲搁下电话,又被夏光叫住,“杨警官。”
      夏光慢腾腾站起来,身后看守的狱警身形一动,杨过摇摇头。
      “那小丫头是个美人儿坯子……”夏光意味深长。
      杨过一滞,怒道,“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想说——和她姐姐滋味一样好。”
      “夏光!!!”杨过勃然大怒,忽地灵光一闪,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后颈。
      “是你……奸杀罗婴的人是你,是不是?”
      夏光摇头,勾起嘴角,“奸杀罗婴的人是尹克西,杨警官,是被您亲手抓住、又亲手毙掉的西夏商人尹克西。”
      年轻警察浑身一颤。
      对方挂了话机,大摇大摆转身就走,出接见室前顿下脚步,转回头来两指并作一指做了个手·枪的姿势,抵在自己眉心,然后“砰”地开了一枪。他浮出口型,杨过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
      人血的滋味……好吃吗?
      杨过猛地一脚踹翻了椅子。

      将近正午,太阳大得刺眼。杨过握着左手手腕,遍体生寒。
      眼角仿佛还有溅上人血时粘腻温热的触感。
      手机铃声响起,杨过一颤,静静地等铃声走过一遍,消沉下去。
      须臾后又执着地响起来。
      他终于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哨子”,杨过莫名松了口气,接起电话,不待那边聒噪的催促,轻声道:“我在临安监狱。”
      对方一怔,然后窸窸窣窣地似乎换了个人通话:“杨过,我是程英。”
      “对不起我没去……临时接到槐树里负责人的电话,我来看看夏光。”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不要紧,”对方温声道,“杨过,你语气不太对,出什么事了么?”
      电话那头依稀有人在叫唤,嘈杂的背景音显示似乎在酒吧一类的地方,“杨过到底来不来啊?‘轰炸机’都给他点好了,他不喝我喝了啊!”
      “你告诉子复,我今天不去了,”杨过仔细想了想,背上沁出一层薄汗,初夏的暖风吹得他的衬衫空空荡荡,“阿英,如果我……”
      ——如果我杀错了人,怎么办?
      他沉默少顷,收了话音,只道,“阿英,你还记不记得尹克西腹前那块被咬掉的伤痕?我想再去看看他的尸体……我想确认一些东西。”
      对方应了一声,“那我在刑狱司停尸房等你。”
      引得电话那头一声夸张的干呕,程英的手机瞬间被原来那人抢了回去,“杨过,杨过你忒不够意思了,咱仨多久没见面了,啊?好容易约在‘断桥’会一会,小爷连你喜欢喝的酒都点好了你给我说不来?不来就不来还拉着程英去停尸房,你恶不恶心啊——”
      电话陡然中断。
      杨过看着太阳下屏幕暗淡的手机,一点一点浮起笑意。

      提刑司鉴定属的大楼立在临安京内城的边缘。
      为了避开与办公大楼同在一条路上的皇宫,统管全国公共安全事务的提刑司将鉴定属单独剥离了出去,另择地点修了一桩仿西式古典建筑的大楼,纯白色的大理石外墙透出一种阴森森白惨惨的氛围,在风吹雨打之下更添惨淡,由于法医鉴定科、毒·品鉴定科都在里面,被系统内戏称“停尸房”。
      大楼下远远地就站了两个身影。
      “杨过!”活泼的那个看见他从出租车里下来,兴高采烈挥挥手。
      杨过走过去,这人将通行证递给他,“喏,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子复,谢谢。”杨过道。
      “谢什么谢,咱仨啥关系,”肖子复翻了个白眼,“我说,你迟早还得回重案组,到时候气不死市局那帮人……竟然敢把你分到扫黄组,”他呸了一声,“落草的凤凰也是凤凰,简直狗眼看人低。”
      身边的清秀少年一拳捶在这人胸口,带着杨过进了鉴定属。
      “喂,”肖子复在后面喊,“别待太久,沾了尸体味儿我饶不了你们!”
      程英摇摇头,“别搭理他,他就是这种人。”
      “‘哨子’嘛……”杨过笑道,“不聒噪还怎么叫‘哨子’。”
      法医鉴定科的停尸房在负一层,两人顺着楼梯走下去,一股阴风扑面而来。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福尔马林味。杨过总觉得在这样的地方工作久了,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里变态。
      ——比如洪凌波。
      这人是临床医学转到基础法医的高材生,整天吊儿郎当总有些色咪咪的样子,偏偏人高马大长得不错,很得鉴定属一帮大龄剩女的喜爱。
      洪凌波带着两人到了尽头那间,拉开大门,咬着棒棒糖伸手做了个请进的姿势,“冰柜左数第三列下数第二格,它在等着你们。”
      杨过跟程英心头泛起一阵恶寒。
      “你不守着?”杨过看他要走,问道。
      “咱杨警官和程警官的人品谁不清楚,”洪凌波耸肩,“我恩师要回国啦,这几天忙得很,没功夫陪你们玩儿。再见了您嘞。”他摆摆手。
      拉开停尸柜,寒气中渐渐露出死人惨白僵硬的脸,额头正中央一星血洞,如果翻过来看,被子弹穿透力打得稀烂的后脑勺会更加恐怖。福尔马林混着尸体的味道飘散出来,令人作呕。
      杨过定定看着那弹痕。
      程英望着杨过的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不是你的错,是他先挟持人质搞袭击的。”
      他顿了顿,又道,“怪我临时离开岗位。”
      “不说了……”杨过打起精神,瞄了一眼死人手腕上挂的名牌,写着“尹克西”三个大字,“不过这些天尹克西家里的人还没有来收尸么?”
      程英摇头,“没有。这一点倒奇怪,他生意做这么大,在西夏也不是没有老婆孩子——不过他被收押归案后,西夏那边毫无动静,别说要求引渡,”他看了杨过一眼,“连尹克西伏法后要求给个解释的文件函都没有……就像抛弃了这人一样。”
      杨过倾身看向尸体腹部,离肚脐之上五厘米的地方,有一团血肉模糊的咬痕。随着尸体在冰柜里存放了一个星期,那咬痕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这伤痕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程英想起这人在电话里提到要重新看伤的话。
      杨过道:“罗婴被奸杀遇害后,身体里检测不出有人的精·液。”
      程英点头,“我们是靠她指甲里检测到的尹克西的皮肤组织,还有罗婴食道里属于尹克西的肉块——推断出是凶手强·奸被害人时遭遇强烈反抗,恼羞成怒所以掐死了对方。”
      “阿英,”杨过直起身子,“我之前一直在想,如果被害人是在尹克西侵犯她的过程中发起反抗……”
      他脸色微微变得赧红,迅速变得正常,平静道,“究竟要以什么样的体位,才能让被害人在遭受侵害时咬下这个地方的肉。”
      杨过指向那处肚脐上方的咬痕。
      程英面色一涨,支吾道,“可能、那个……口、口——”
      “如果是口·交,被害人大可以直接咬掉尹克西的阴·茎。”
      杨过顿了顿,“当时在现场的还有前中军统制夏震的独生子夏光,不排除两个人同时侵犯被害人的可能性……可惜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与夏光有关系,但是正因为收拾得太干净了,我反而怀疑作案的人是他。”
      他想起那家伙耀武扬威的模样,暗暗捏紧拳头。
      “而这个地方——”杨过看着腹部被咬掉一整块肉的尸体。
      浓眉大眼高鼻深目的西夏胡人还睁着眼睛,眼珠已经变得混浊。
      杨过轻轻闭上眼睛,眼前闪过昨夜在西夏大酒店遇见的那人,白衬衫被剥离肩头,露出一朵胎记一样的血色莲花……
      “我突然想到,这个地方会不会是原来有什么特殊印记,比如胎记,比如纹身——而刻意被受害人咬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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