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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软红尘里客 “蚍蜉撼大 ...

  •   满堂寂静。
      荷花瓣上的露水顺着弧线滚落到桌面上,在凝固的气氛里点缀出一点活色生香来。
      年轻的警官侵略性的目光扫视在他的颊,欧阳克垂眸,看见少年浅青蓝色的衬衫袖口还有被打湿的点点水泽,洇出深青的印记。
      “花是西子湖上旋采的荷花,梨是辽国哈密力出产的白梨,酒是东瀛四国进口的清酒,”杨过直起身子,“——欧阳先生可还满意?”
      在场众人不由屏住呼吸,一心忐忑地看这两人如何收场。
      男人却笑出声。
      他捧了花儿,苍白的指尖掐下一片柔软水嫩的尖瓣,“如果长了莲子……就更好了。”
      杨过闻言愣住,然后轻哼一声转身回自己的位子。
      “站住。”
      看客们刚刚放下去的心瞬间又提起来。
      欧阳先生果然生气了,那张温文尔雅的皮要撕掉了,愣头青杨过要倒霉了,冲撞谁不好要冲撞这男人,人家是谁,人家是右相大人也要卖面子的人,这愣头青就不该把人从西夏大酒店带回来,杨过果然到哪哪儿都是烫手山芋……
      杨过闻言站定,一个转身尽显警校打磨出的利落风采。
      那人却从钱夹里夹出一张纸,抬手递给杨过,“劳烦杨警官跑腿了。”
      那是一张空白支票。
      胖子在旁边看得最清楚,明明白白的大宋皇家银行支票,只要敢想敢填,下半辈子可就有了着落,不禁又悔又恨,埋怨自己干嘛把这大好机会让给那愣头青。
      杨过愕然,满腔敌意“哧”的一声如被烈火被冷水浇灭,刚泛起一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羞意,瞬间又被那凤眸深处的笑意打散。
      “不必了,不值钱。”他回到自己位置上拉开椅子坐下。
      男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少顷,然后才轻轻收回去。
      接下来值班室炸了锅一样开始对那男人献殷勤,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姬清虚甚至贡献出珍藏已久的湖田窑青白瓷小杯,用滚水烫了要给那人倒酒用。杨过看得胃犯抽搐,转了椅子用后背对着那帮狗腿子,恨不能拿塞子把耳朵也堵起来。
      “有刀子么?”那人悠悠地问。
      于是各自开始翻找水果刀,男人却顺手拔·出插在胖子桌台上的警用匕首,引得胖子惊呼出声。
      杨过回眸,看见那人握着厚重的匕首手柄,倒了小半瓶清酒洗净了刀身,扁平状的半边厚刃轻巧削下白梨的果皮,又用刃尖把果肉剜出来雕成球状,行云流水灵活自如,像是使惯了这东西。
      鹿清笃看得目瞪口呆,这战·术匕首分发给他就没怎么用过,平时用来打碎个铁皮核桃就不得了了。他看着男人的手,情不自禁感慨一句,“还、还真是……宝剑配美人。”
      杨过目光一沉。
      胖子连忙捂住嘴,男人笑着睨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那瓶盖大小的果球在男人手里逐渐成型,那人又挑出中间一块梨肉,将清酒倒进空心。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去。
      男人顺着荷花花瓣的纹理撕下长条,将果丸缠起来,然后递向杨过,“杨警官,试试?”
      粉白细嫩的荷花裹着晶莹剔透的梨肉,却不及拿着它的莹润手指万分之一好看。
      杨过发着呆,胖子一跺脚,“还不接过去?!”
      他回过神,咬咬牙依言接过果球,指尖触到男人的手指,瑟缩一下差点脱手而出。
      ——这人他抱也抱过了,背也背过了,论道起来吃亏的又不是自己,怕什么。
      杨过把梨果一股脑塞进嘴里。
      “咬开。”那人温声道。
      杨过嚼了几下,荷花花瓣些微苦辛,瞬间被梨肉的酸甜冲淡,微涩的东瀛清酒淌进喉咙,带起清荷与白梨的微醺香气。众目睽睽都看着他一个人吃,说不清是酒意上头还是别的什么,杨过突然觉得有些脸红。
      “这‘莲花’、‘白梨’、‘酒’……杨警官可还满意?”
      男人笑着把他的话原封不动送回来。
      杨过无言以对,独有果香与酒香盈于舌间。
      那人支起手臂朗声大笑,然后将剩下的梨肉切成一牙一牙分给众人,自己一口没动。他将警用匕首擦干净插回刀鞘,指尖摩挲两下塑制鞘身,给胖子原封不动放了回去。

      挂钟走到凌晨两点半,负责审讯录档的崔志方归了位。
      这人铁面无私素有小郭靖之称,乌烟瘴气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杨过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腕——只剩下长年累月戴表后留下的痕迹,肤色明显比周围浅了一圈。
      他看了看钟,早该被他后台接走的男人还在。
      那人闲来无事,翻着胖子找给他的一沓写满了的意见簿打发时间,不时莞尔一笑。
      男人喜欢笑,笑起来也很好看。
      杨过忽然又觉得这人不该是瘾君子。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冰凉的玻璃药瓶,想起现在一瓶子里装的都是“淀粉”,有些气馁又有些恼怒。
      ——竟然有人能从他的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
      杨过的手指抠紧了瓶身。
      既然换了……那就没有还回去的必要了吧。
      这几年皇帝每年年初颁布敕令,毒·品都是严打的重中之重,可也禁不住人傻钱多的权贵子弟在私底下找乐子玩。前年皇帝判了被查出私藏海·洛因的沂王死刑——自开国以来宗室除了叛国谋逆之外“罪无可罚”的潜规则被打破,天下哗然。风向一转,后来能查出来的就是些大·麻类的二级毒·品。
      ……如果真的有新型毒·品流窜民间,后果不堪设想。
      此物害人之甚,唯百年前蛮夷侵华可比。
      潺潺如流水的钢琴曲突兀响起,他们值班时手机都需静音,只有欧阳克。
      杨过看过去,男人接了电话,似乎察觉到他的打量,凤眸轻飘飘望过来,神色平静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总觉得这人不简单。
      无论是赵局还是崔组长,甚至是胖子,都太小看他了。
      “杨警官,”那人却扬了扬手机,屏幕亮起通话中,“你也想听听么?”
      杨过转回脑袋。
      男人见状翘起嘴角,把手机贴至耳畔,瞳仁深处横亘一片幽寂。一句“就这样吧”,挂断电话。
      杨过竖着耳朵听得清楚,不由皱起眉头。

      那人说,“助理临时有事,还劳请各位收留我一晚上。”
      杨过闻言抬眸,情不自禁看向男人下半身,挺拔柔顺的西裤衬得那两腿修长——却走不了路。
      普通人谁不是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离警察局,堂堂西夏白驼集团太子,竟然要对着他们用“收留”这个词……杨过垂了眸,虽然只是玩笑话,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此后办公室里清净下来。
      男人翻看完整整一沓民意簿,不见困意,出了半刻钟神,终于忍不住趴在胖子的桌子上伏进双臂。
      初夏夜色微凉。杨过忍了又忍,还是上前脱了自己的制服外套披在他身上。
      欧阳克并没有睡着。
      他伏在肘弯里睁着眼,身上添了衣,拢着少年的体温与皂香。
      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洗衣皂的香气,闻不出一点高级成分的味道,却意外地沾了些明媚。
      ——像他在电梯的镜子里看到的,少年的眼睛。

      将近七点高鼻深目的高大男人才姗姗来迟,奔驰车停在市局大门前,挂的大使馆黑牌。
      赵局亲自迎他进来,这外国佬的自我介绍还是个中国名字,艾忠孝。
      那人趴在桌上安静得像只猫儿,艾忠孝俯下身拍了他的肩好一会儿,男人抬起头,眼底染了倦色,让那个西夏人一怔,“又没睡好?”
      “是被你吵醒的……”欧阳克抬手欲揉眉心,滞了一下,伸出手,“麻。”
      外国佬蹲下来给他捏手臂。
      还真把警察局当自家了……杨过撇嘴。
      “几点了?”那人想起来问。
      “六点五十,现在去机场完全来得及……”
      男人打断他,“改签,改到晚上九点。我想补觉。”
      他捡起从肩上滑落的杨过的制服,凤眸漾了笑意,“杨警官,谢谢了。”
      杨过接过警服,这人却顺势从他兜里抽走药瓶。杨过一滞,男人就笑道,“物归原主。”
      他仰首对那外国佬耳语几句,艾忠孝径自走到杨过桌前。擦肩而过的时候杨过闻到这外国佬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有些辛辣又有些侵略性,让人生出一股莫名的讨厌来。也不知男人怎么受得了。
      就见对方拉出抽屉,翻找出一个A4纸叠成的纸包,按了按纸包里面装着的胶囊状物品。
      杨过瞳孔一缩,“你——”
      “不是自己的东西,还是不要放在自己身边比较好。”
      这人笑得温柔,“杨警官一个晚上都在打量我,怎么没看出我也在打量杨警官呢……我说过的吧,其实警官先生,长得很好看。”
      艾忠孝收了纸包,打横抱起男人往门外走去。赵志敬冷冷瞪了杨过一眼,转身跟上去送他们离开。
      那凤眸里的笑意还停留在眼前,杨过咬紧牙根。
      胖子见状叹了口气,上来拍拍他的肩,“何必呢……多好的巴结机会,我们这些人献了一晚上殷勤都没得到人家青眼对待,就你吃了人太子爷亲手做的东西。愣头青啊,果然是太年轻了。”
      他摇摇头,打开办公室里唯一一台电视,准备在下班前看一眼早间新闻。
      电视里的嘈杂吵得杨过心烦意乱,他立在原地,将手揣进裤兜,摸到一个薄薄的塑料小袋。
      袋子里是一粒白色胶囊。
      ……上警校的时候老师就讲过,可以备份的重要证据,一定记得即时备份。

      赵志敬送走欧阳克和他的助理回到局长办公室,就听见敲门的声音。
      “进来。”他拿起茶杯到饮水机前灌水洗了干净,回眸看见是杨过。
      那孩子身姿挺拔,眉眼锋利,毫不掩饰眼底的锋芒,说实话和他那铁面无私却忠厚老实的养父一点都不像。赵志敬泡了道茶,就听见杨过说:“赵局,胶囊里装的根本就不是淀粉,是不是?”
      他举起茶杯,任由袅袅热气遮了眼帘,“你这是在质问我?”
      “我就算十指不沾阳春水,也不至于连是不是淀粉都尝不出来……从西夏大酒店回到局里的一路,除了崔组长和鹿前辈根本没有其他人接近过我,不可能是掉包。欧阳先生走的时候带走了放在我这里的药瓶,如果是一瓶子淀粉,他有必要拿回去吗……”
      赵志敬眯起眼睛,“你想说什么?”
      杨过顿了顿,“我坚持怀疑那是新型毒·品。赵局,如果此物在民间流通,后果不堪设想。最近宋夏两国因为反导系统的事闹得不愉快,他是西夏最大的财团继承人……”
      “你还知道他是西夏最大的财团继承人!”赵志敬随手拎起一档文件往桌上一拍,“就凭他这个身份,欧阳克凭什么要跟毒·品扯上关系!你一没落实证据二没合理推断,想当然就要给堂堂白驼集团太子泼脏水?!杨过,我知道抓扫黄这个事上让你放过他,你心存不满,可假公济私这事不能玩大发了……”
      杨过心中一沉,“我没有假公济私,我在报告事实。”
      赵志敬定定看着杨过的眼。
      “好,”他笑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欧阳克是什么人?”
      “白驼集团董事……”
      赵志敬摇摇头,“他是白驼集团掌门人欧阳锋唯一的侄子,之前因为车祸变成植物人,昏迷了整整十四年才醒过来。你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吗?”
      他喝了口茶,不理会杨过变得苍白的脸色,“——家族里的独苗,都以为没救了却活了过来,谁不是放在心尖上宠。欧阳锋为了这个失而复得的侄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别说招·妓涉毒,他就算要杀人放火,要买导弹对准临安京,欧阳锋也敢倾整个财团之力满足他。”
      “杨过——”赵志敬挑起嘴角,“你也算是权贵子弟出身,那些阴沟里的龃龉你当真以为我不清楚?就是太清楚了,才觉得你这种一往无前的勇气可笑。郭校长把你暂时放在我这里照管,我不敢动你;同样,你也动不了欧阳克。”
      他负手回眸,“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你之前已经吃了一次亏,还想吃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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