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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

  •   07:

      你有没有体会过一种极度而深切的恐惧,让你在每一个无声的黑夜里惊醒,让你恨不得想要迈足狂奔、蜷缩到最温暖的子宫、甚至否定自己活着这一事实的恐惧。
      我从来没有体会到这种东西。即便在多年前被抛弃的那个日子,我所感受到的也是趋于原始而无知的茫然的恐惧,我还没有经历过会感受到这样深刻的痛苦的地步,也不明白要遇见怎样的事情才会产生这样的情绪。但是现在,我无比清晰地感受那恐惧如同潮水一样从秦森的体内升起。

      很多年过去了。在这些日子里我跟秦森拥有着特别的默契,我们总能很敏感地察觉对方的情绪,哪怕有时候对方都没意识到。总的来说,我跟秦森并不是好声好气温柔体贴的人,他不是所谓又当爹又当妈、慈爱严厉具备的人,我也不是听话本分乖巧可爱的小孩。但我们相处得自然又和谐,他对我这个爹不爱妈不要的倔强小孩有着别样的耐心,以一种尚且年轻、有些放荡的不靠谱形象养育着我;我也从来不会在他面前太过造次。尽管为时还早,但我已经肯定传说中青春期的叛逆和反抗永远也不会出现。

      作为一个十二岁小孩的父亲,他不管是从面容还是年龄上来说都显得不成熟,但他作为父亲的形象却始终如同山一样伫立在我的心头。也许是出于感激、出于报答、出于他本身的言行举止和魄力。

      ——而此时此刻,这座山摇摇欲坠地站在我的身后,与我一同隐藏在拥挤的人群中。他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手指颤抖而紧绷,看得出用力仅剩的理智在克制自己的力气,却依然按得我肩骨生痛。我却连皱眉都做不到,只能屏住呼吸地看着门口的女孩。
      她面上不再有秦森说的那种青涩而活泼的美丽,我也从来没见过她的样子,可我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肚子,有些茫然地看着忽然涌动向门口又忽然停下的人群,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嘈杂声响给震了一下。拥住她的男人皱了皱眉,他面上有着成熟而沉稳的关切与考量,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她皱着鼻子点了点头,跟来时一样突然地离开了。
      他们都没有看到秦森。

      我猜他应该出于保护孕妇心情的想法带离了他的妻子,这种地方的确不适合她。而系着鲜红发带的女孩——我依然愿意称呼她为女孩,因为即便已经是接近三十岁的年龄,她的容貌不再以青春取胜,却仍带着生机勃勃的天真潇洒——听从了他的话,又推开了玻璃门离开了。她的发带飘扬在夜晚的凉风中。
      秦森按住我肩膀的力度如冰雪一般消弭了,他飞快地抬起手像要去抓那根发带,却只抓住了燥热发闷带着酒精气息的空气。

      他们之间隔了人群与一道玻璃门,隔了一双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隔了子宫里与子宫外的两个小孩,还隔了整整六年的时光。
      他依然深陷在六年前的日子里,她已经迈着她一贯利落的脚步走向了新的生活。

      他深爱的女孩,终究还是怀上了别人的孩子。生活还是这样以狗血糊了你一脸,给你留下满脸擦不去的血迹和狼狈。

      “你他妈怎么了!”
      耳旁如响闷雷一样乍然响起大声的询问,紫毛一把拽住秦森的胳膊,秦森转头看向她,我和紫毛同时被吓了一跳。
      他面目平静,眼神却空空无物,整个人只剩下被掏空灵魂的皮囊,不成形状地搭在脆弱的骨架上。他的灵魂像被拉到了另一个界地,轮廓清晰的面部只剩下单纯的棱角。
      秦森轻轻地道:“我……?我没事。”

      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眼眶充血一样通红,却没有像六年前一样流出泪来。
      紫毛还要说什么,我在她开口的一瞬间拽了一下她的外套。她低头跟我对视一眼,浮着烟雾的眼睛露出一种通透的了然,整个人朝后退了一步,把后面追来的两个同伴拦在了后面。
      “今天的演唱就到此为止咯宝贝们。”她故作轻松地提高了声音说,大摇大摆地拉着他俩的胳膊朝舞台走去,仿佛一个天生的发光体一样立刻把人们的注意力从秦森身上转移。只有紧紧挤在我们身边的人打量而好奇的目光一直投过来。

      这些目光让我有些头晕目眩,我犹豫地伸出手,碰了碰秦森。
      他动作迟缓地朝我低下头,像是所有的动作都被下意识的反应支控着,已经与他的思想失去了联系。我从兜里掏出最后一颗陈皮糖塞进他手里,亮黄色的糖纸在酒吧有些黯淡的光下反射得耀眼。
      “走吧,”我对他伸出手,手心冲着他紧握的拳头,“爸爸,我们回家。”

      在离开的时候,我感受到一道望向我的目光。我在拖动秦森的百忙中抽空回头一看,望见了那个少年。他依然站在舞台的下方,逆光遥远地看着我,身影在各色飞舞的光点下显出魔幻的朦胧。
      我与他对视三秒,扭头离开了。

      秦森今天的驻场结束了。幸好他不是靠这个赚钱,不然我很为以后我们的生计担忧。
      “非常大”还是在门口接我们,它发懒地躺在地毯上,雪白又毛绒的胸口朝我们昂着,澄澈的祖母绿的大眼睛望着我们。它比人更快地发觉到不对,立刻打了一个滚从地上站起来,竖着尖尖的耳朵走过来试探性地喵喵叫了一声,秦森一如既往地蹲下去在它头上揉了一把,想要收手的时候却被两只有粉红肉垫的猫爪子抓住了。
      “非常大”晶莹的眼睛望着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在他手指上安慰性地舔了舔,是个在保护主人的小男子汉。

      我不知道秦森在那一瞬间想到了些什么,只看见他就那样蹲在地上久久没有抬头,最后慢慢地跪在了地上。
      我默默地关了门,站到了他的面前。
      六年过去了,那道门还是那么小,说要扩大它的人一直没有采取行动。也许是因为太随意,也许是因为懒。

      我也还是不高,站在他面前也比跪着的他高不了多少,依然是个矮个子胳膊细瘦的小孩,刚刚从无人理会的小学跳出来,等着开始初中的新生活。撑不起什么东西,也没法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如果非要拿来失去来类比的话,我在失去亲人之后很快就有秦森来填补上了这段情感的“空窗期”,依然无法理解他的感受。
      我觉得他现在不该那么痛苦的。早在六年前他给我说他跟他的小姑娘的故事的时候,语气里就带着对已经失去她的忍耐和接受。他在那时候就应该已经意识到了他们的未来不会再有联系这件事实,两个人怎么突兀地相遇就怎么突兀地分离,之间所有深入骨髓的伤痛都是往后互不相见的日子的慢慢体会的凄苦伤疤。

      他已经用了六年的时间来体会,表现得早已经像从来没有遇见过她那么一个人。可是如今被命运的巧合乍然推搡到一块儿,却依然恐惧而绝望。
      他比我想像的更爱她。他没我想像的那么坚强。

      我慢慢伸出手,在他头上笨拙地拍了拍。秦森像是被唤醒的植物人一样动了动,然后抱住了我。
      他的头埋在我骨头明显的肩膀,用力地抱着我哭了起来。我感觉到他的眼泪一滴滴流进我的衣领,沾湿了我的脖颈。
      我也用力地回抱住他,避开他的小揪揪拍着他的头。
      我说:“我在这儿,爸爸。”

      而他哭得如同孩童般脆弱,像个无能为力的小男孩一样,抱着全然信任的人嚎啕大哭。

      许多年前,我跟他同时走在一条路上,找不到终点和应该停歇的地点。
      而今我们停了下来,带着眼泪和痛苦互相拥抱。

      作为父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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